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师尊传训,铁锁封心 暗巷的 ...
-
暗巷的夜风凉得刺骨。
沈雪衔快步走出狭长巷弄,直到彻底远离方才的厮杀之地,脚步才微微放缓。只是她紧绷的肩背,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松弛,握着刀柄的指尖依旧泛着冷白。
左肩被死士阴劲击中的位置,隐隐传来持续的钝麻痛感,阴冷气息卡在经脉里迟迟散不去,连带动作都带着一丝细微滞涩。
但她浑然不在意。
从小到大,刀口舔血、带伤执行任务早已是常态。疼痛于她而言,从来都不是示弱的理由,只是执行任务途中最寻常的附属品。
比起身上的伤势,方才巷中的一幕,才是真正压在她心底的巨石。
苏烬的实力,已经彻底超出了她的认知。
随手可碾压顶级死士,杀气压得人魂体发寒,却甘愿窝在市井小巷,做一个爱吃甜食、闲逛摸鱼的闲散少年。
最让人看不透的是他的态度。
明明有毁天灭地的能力,却温柔守礼、分寸极佳。救了她两次,从不邀功、从不纠缠、从不借机拉近关系,被她冷脸相对、刻意疏离,也从无半分恼意。
太过完美,太过反常。
反常即妖。
沈雪衔心底的警惕,已经攀升到有史以来的最高点。
她沿着僻静小路,一路避开所有明暗眼线,绕了三条无人小巷,最终停在一栋藏在老城区深处的老式四合院外。
这里是暗阁设在江南的隐秘据点。
外观普通至极,白墙黑瓦,院门斑驳,和周边老旧民居毫无区别,隐在市井烟火里,寻常人路过百次,也看不出半点异常。只有内部弟子知晓,这里机关密布、暗线交织,是整片江南最安全的藏身之地。
推门而入,院内寂静无声,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院中几株老树随风轻晃。
沈雪衔反手落锁,隔绝外界所有动静,孤身踏入正厅。
厅堂空旷清冷,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玉台,再无多余物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冷香,是谢青辞常年留下的气息,清冷孤绝,让人瞬间心神归正。
她走到玉台前方站定,脊背挺直,垂眸敛神,姿态恭敬而肃穆。
下一瞬,玉台中央的传讯玉符缓缓亮起一层浅白柔光。
清冷低沉的嗓音透过玉符传荡开来,音色寡淡,无波无澜,是刻在沈雪衔骨血里的师尊声线。
没有多余寒暄,开篇即是精准问询。
“今日追查,遇阻了?”
沈雪衔垂首应声,字字规整,如实禀报,不敢有半分隐瞒。
“回师尊,叛卫秦七刻意诱捕,设局埋伏。弟子中途遭遇宗门死士截杀,两次遇陌生外人干扰战局。”
她条理清晰,将雨巷诱局、夜市偶遇、暗巷死局三件事依次道明,重点详述了苏烬的反常实力与诡异行径。
“此人名唤苏烬,市井闲人模样,性格散漫,言语轻佻。平日毫无高手气场,却能一言震慑叛卫,抬手碾压高阶死士,实力深不可测,来路不明。”
汇报完毕,厅堂瞬间陷入死寂。
隔了数秒,玉符里才再度传来谢青辞的声音。
依旧听不出喜怒,只是语调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苏烬。”
短短两个字,轻轻念出,却藏着无人知晓的万千波澜。
十年了。
这个名字,这副皮囊,这份刻意藏锋的性子,他日夜牵挂,日日隐忍,看着他褪去前世锋芒,活得平淡松弛,看着他失忆忘俗,不染过往半分血色恩怨。
他拼尽所有,只为护住这人一世安稳。
可如今,苏烬偏偏入局江南,偏偏屡次靠近他亲手教养的弟子,偏偏一次次为沈雪衔破例出手。
藏在冰封心底的酸涩与偏执,悄然翻涌,几乎压不住。
外人听不出分毫,唯有谢青辞自己清楚,他平静语调下,是积压十年的风浪。
玉符声音继续落下,是给沈雪衔的铁律禁令,字字冰冷,严苛至极。
“此人是极高危变数。”
“实力隐而不发,心性刻意伪装,布局深远,绝非市井闲人。”
“听令,即刻彻底远离,禁止搭话、禁止对视、禁止受其恩惠、禁止对其产生任何好奇与试探。”
沈雪衔心底微动,却依旧恭敬颔首。
果然和她猜测的一模一样。
师尊识人无数,一眼便看穿苏烬绝非善类,所有温柔随性全是伪装,所有出手相救皆是刻意布局,目的不明,图谋甚大。
她之前所有的戒备、所有的疏离、所有的拒绝,全都没错。
她差一点,就被对方完美的假面迷惑,生出不该有的松动。
幸好,铁规在心,师训不忘。
谢青辞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最后一道严苛指令,彻底封死所有余地。
“你自幼心性纯粹、恪守规矩,唯独软肋太重,易被伪善善意迷惑。”
“记住,江湖无无故之恩,无无偿之善。他屡次救你,不是心软,是刻意布恩,伺机拿捏你的软肋。”
“从今往后,见之必避,遇之必离,杜绝一切交集。你只需专注查案,肃清江南暗网,其余人事,一概无视。”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沈雪衔垂眸应声,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疑虑彻底碾碎。
原来如此。
不是巧合,不是顺手,是步步为营的刻意拿捏。
对方摸清她孤身行事、无依无靠、恪守规矩的性子,一次次出手施恩,就是为了慢慢瓦解她的戒备,攻破她的防线,最后伺机利用她,撬动暗阁布局。
好深的算计,好隐忍的布局。
难怪温柔有度,难怪尊重分寸,难怪不求回报。
因为最顶级的算计,从来都润物无声,从不留下破绽。
玉符柔光缓缓熄灭,厅堂重归死寂。
清冷的空气包裹周身,沈雪衔抬手检查肩头伤势,拿出随身伤药,动作熟练、冷静地处理淤伤。
指尖按压过青紫淤块,刺骨的凉意顺着经脉蔓延,疼得眉眼都未曾眨一下。
六年暗阁教养,谢青辞教她刀术,教她隐忍,教她绝情,教她不信人心,教她孤身独活。
她的人生里,从来没有意外的温柔,没有无偿的善意,所有温柔皆是陷阱,所有靠近皆有目的。
苏烬的一切反常,全部对上了。
看似随性温柔,实则步步为营。
看似闲散无害,实则暗藏祸心。
她站直身子,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只剩彻骨的冷冽与警惕。
从今往后。
苏烬二字,列为头号禁忌。
避之,远之,绝之。
与此同时,城外最高的孤楼之巅。
白衣猎猎,晚风凛冽。
谢青辞独立崖边,俯瞰整座临安城的万家灯火。
玉符传讯结束许久,他维持着凝望的姿势,一动不动。
世人皆知他是暗阁最清冷、最无情、最铁血的执剑尊主,杀伐果断,无欲无求,眼底从无半分儿女情长。
无人知晓,他所有的无情,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十年卧底、背负骂名、手染鲜血,全是为了护一个早已忘记他的人。
他亲手给沈雪衔下达禁令,逼她远离苏烬。
不是忌惮苏烬,不是怀疑苏烬。
是他怕。
怕失忆温柔的苏烬,会被冷硬偏执的沈雪衔刺伤。
更怕。
怕孤身守了十年的自己,看着他一次次对别人温柔、对别人破例、对别人心软,却唯独忘了年少情深、忘了月下私诺、忘了拼命护他的自己。
夜风掀起他素白衣摆,眼底冰封十年的深情与醋意,轰然塌陷,只剩一片荒芜的悲凉。
他演尽天下恨他的戏码。
终究,还是留不住他半点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