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雪不辞霜》盖世爸猪

2、市井烟火 冷眼隔尘 缠绵的

　　缠绵的春雨总算在傍晚收了尾。

　　乌云散开小片缝隙，漏出浅淡的落日余晖，铺在临安老城的青石板路上。被雨水冲刷了整月的街巷终于透出几分鲜活气息，沿街的小吃摊贩陆续支起摊子，热气混着晚风飘散开，糖炒栗子、桂花糖粥、油炸小食的香味层层叠叠，填满了整条夜市长街。

　　游人渐渐多了起来，笑语喧闹此起彼伏，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一盏接一盏铺满河畔，把沉闷了许久的老城，彻底烘得温热热闹。

　　沈雪衔穿梭在人流之中，周身气场与周遭烟火格格不入。

　　换下了湿透的劲装，她穿了一身极简的黑色休闲套装，身形依旧纤瘦挺拔，脊背绷得笔直，半点松弛的弧度都没有。高束的马尾利落干净，眉眼清冷凌厉，哪怕混在拥挤的夜市里，也像一柄独自封鞘、不染凡尘的冷刃。

　　她没有半点逛街散心的心思。

　　午后巷子里的意外，始终盘踞在心底，挥之不去。

　　那个叫苏烬的少年，太过诡异。

　　寻常市井闲人，不可能仅凭一句随口闲谈，就吓退久经暗战、刻意布局的秦七。

　　他的懒散是假的，温柔是装的，人畜无害的模样，全是刻意伪装的皮囊。

　　师尊谢青辞的叮嘱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冰冷且不容置喙。

　　江湖诡诈，藏锋者最毒。陌生强者刻意近身，必有所图，远离、戒备、勿信、勿扰。

　　沈雪衔指尖轻点手机屏幕，调出暗阁内部的隐秘追踪点位。

　　秦七的出逃绝非偶然，他故意落入她的追捕范围，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她入死巷，目的根本不是脱身逃命，而是试探、诱捕、摸底。

　　对方布网的范围极广，整条江南老城的暗处，早已被不知名的势力层层渗透。

　　而苏烬的突然出现，打乱了所有人的布局。

　　他是敌是友，目的何在，全盘未知。

　　未知，即是最大的危险。

　　沈雪衔敛尽所有杂念，目光冷静扫过沿街人群，一点点排查暗桩痕迹。她习惯了孤身行事，从小到大，谢青辞教她的从来都是依靠自己、不信人心、隔绝所有多余羁绊。

　　热闹是世人的，与她无关。

　　她的世界，从来只有任务、隐忍、和永不松懈的戒备。

　　夜市中段的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砸响。

　　哗啦——

　　竹木碎裂、彩纸纷飞的动静，骤然撕开喧闹的人声。

　　小小的花灯小摊瞬间被踹得狼藉一片。

　　三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堵在摊前，满身戾气，满脸蛮横。街头收保护费的地痞无赖，仗着人多势众，在热闹夜市里肆意撒野，脚下狠狠碾踏着零散的花灯竹架，碎纸碎屑落得满地都是。

　　小摊的主人是个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名叫小棠。一身洗旧的浅色布衣，身形单薄瘦小，此刻正双膝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右腿膝盖磕出一片通红的淤青，隐隐渗着血丝。

　　她死死护着怀里最后一盏完好的兔子花灯，肩膀微微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不求饶，不退让，倔强得让人心疼。

　　周围路人围了一圈，指指点点，叹息惋惜，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三个壮汉凶神恶煞，寻常百姓根本不敢招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市井最现实的生存法则。

　　沈雪衔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忍。

　　只是一瞬，便被刺骨的理智彻底压下。

　　无关任务，无关敌情，只是市井纷争。

　　师尊铁规在前，不可为无关人事暴露自身，不可心软，不可外露破绽。一旦出手，便会留下痕迹，被暗处的敌人捕捉弱点。

　　她指尖微微收紧，压下心底那点微弱的异动，侧身便准备绕道离开。

　　没必要多管闲事，也不能多管。

　　可就在这时，一道懒散随性、带着几分轻浅不悦的少年声音，慢悠悠从人群外传来。

　　“我说三位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是不是有点太掉价了？”

　　话音轻松随意，不含半点戾气，却莫名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几分。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苏烬慢悠悠走了过来。

　　还是那身洗旧的青衫，干净朴素，没有半点张扬。手里提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指尖沾着细碎的糖霜，眉眼弯弯，脸上挂着惯有的松弛笑意，看着就是个闲来逛夜市、爱吃甜食的普通少年。

　　他全程姿态闲散，看不出半点高手气场，温柔无害，人畜皆宜。

　　三个壮汉转头打量他一身朴素衣着，见他身形清瘦、看着弱不禁风，瞬间放下忌惮，满脸凶戾。

　　“哪来的毛头小子，敢管老子的事？活腻歪了？”

　　为首的刀疤脸壮汉上前一步，眼神凶狠，抬手就想推开苏烬。

　　苏烬轻轻侧身躲开，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语气平平淡淡。

　　“摆摊讨生活不容易，差不多得了，别太过分。”

　　“过分？”刀疤壮汉怒极反笑，反手抽出腰间短刃，寒光一闪，直逼苏烬面门，“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过分！”

　　刀锋破空，迅猛刁钻，招招带着伤人的狠劲。

　　围观人群惊呼后退，人人都以为下一秒便是血光之灾。

　　唯独沈雪衔立在不远处，冷眼旁观。

　　她没有上前相助，也没有丝毫担忧，只是眼神锐利，死死锁定苏烬的一举一动，全程戒备探查。

　　她要确认，这个人的真实实力，和他隐藏的底牌。

　　所有人都惊惧躲闪的瞬间，苏烬依旧站在原地，半步未挪。

　　脸上的玩笑笑意淡淡褪去，眼底的慵懒瞬间清零。

　　那一秒，一股冰冷刺骨、压得人呼吸停滞的杀气骤然炸开，无声笼罩整片街角。

　　晚风骤停，喧嚣死寂。

　　三名壮汉浑身僵硬，动作卡在半空，头皮发麻，心底升起源自本能的极致恐惧，双腿不受控制的发颤。

　　这根本不是普通人的气场。

　　是常年浴血、见过生死、碾压过无数强者的绝顶威压。

　　只是这股滔天杀气仅仅浮现半秒，便被苏烬尽数收敛，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无人看清他如何动作，只听见清脆的咔嚓一声脆响。

　　那柄锋利的短刀，被他两根指尖轻轻一夹，直接从中断裂。

　　苏烬手腕轻抖，半截糖葫芦木棍轻点两下，快如残影。

　　两声闷响落下，另外两名壮汉膝弯一麻，瞬间重重跪倒在地，疼得浑身抽搐，再也站不起来。

　　前后不过三息，嚣张跋扈的三人，尽数溃败。

　　全程干净利落，碾压级实力，却没有半分暴虐。

　　解决完麻烦，苏烬瞬间褪去所有凌厉气场，又变回那个温柔闲散的市井少年，随手丢掉木棍，弯腰蹲在小姑娘身前，动作放得极轻极柔。

　　“别怕，没事了。”

　　他看着她流血的膝盖，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小棠红着眼睛，怯生生抬头看着他，小声道谢。

　　苏烬从兜里摸出一袋碎银，轻轻放在她手边，指尖刻意避开她的伤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拿着去买药包扎，以后遇到这种人，直接跑，别硬扛。”

　　安置好小姑娘，苏烬直起身，目光下意识扫过人群，一眼就锁定了不远处那道熟悉的黑衣身影。

　　他眼底瞬间漾起几分趣味的笑意，抬手轻轻招了招手。

　　“哎，冷面小杀手，又碰面了。”

　　沈雪衔眉心骤然一皱。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刺眼又突兀。

　　她没有上前，没有搭话，甚至没有半分动容，只是远远站着，眼神冷得像冰，戒备丝毫未减。

　　“路过而已，不必搭话。”

　　声音清冷疏离，划清所有界限。

　　苏烬看得出来她的抵触，极其懂分寸地没有上前逼近，只是站在原地笑着调侃，温柔又尊重。

　　“路过？这么巧，两次都路过我跟前？”

　　“方才这边闹事，你看见了吧？怎么不出手帮忙？”

　　沈雪衔眼神沉静，回答得毫无波澜，字字恪守本心与师训。

　　“非我任务，非我职责，无需插手。”

　　“师尊教诲，不可为外人、闲事暴露自身。”

　　苏烬看着她刻板冰冷、毫无烟火气的模样，无奈失笑，却没有半点嘲讽，更没有半点逼迫。

　　他见过太多江湖人要么冷血嗜杀，要么伪善功利。

　　唯独她，干净刻板，执拗守规，冷得坦荡，硬得纯粹。

　　“规矩挺多。”苏烬耸耸肩，语气轻松，“不过每个人有自己的原则，我尊重。”

　　他从不会因为自己出手助人，就去指责别人的冷眼旁观，也不会强行改变任何人的活法。

　　尊重，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哪怕对方对他满心戒备、冷脸相对。

　　沈雪衔看着他眼底坦荡无害的笑意，心底的疑虑反而更深。

　　实力深不可测，出手利落碾压，却甘愿隐于市井、闲事助人、不求回报。

　　待人温柔，极度守礼，被冷漠对待也不恼不怒。

　　完美得太过刻意，伪装得太过无瑕。

　　这才是最可怕的陷阱。

　　“无事我先行。”

　　沈雪衔不愿再多纠缠，多一秒交集都是隐患。

　　她淡淡丢下一句话，转身径直离开，背影决绝利落，没有丝毫留恋，自始至终，没有给苏烬半分缓和的余地。

　　苏烬望着她清冷走远的背影，咬了口酸甜的糖葫芦，低笑一声。

　　冰山一样的小姑娘，油盐不进，戒备心拉满，倒是真有意思。

　　而夜市对面的高楼露台，夜色渐浓，晚风寒凉。

　　谢青辞静立在阴影之中，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孤冷的身影融在暮色里，无人察觉。

　　他将街角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看着苏烬温柔护着陌生小姑娘，看着他对着沈雪衔轻松打趣、眼底生出趣味。

　　十年隐忍，十年伪装，十年隔绝。

　　他拼尽一切护下来的少年，褪去了前世炽热凌厉的锋芒，活得温柔又松弛。

　　可这份温柔，这份闲暇，这份漫不经心的善意，再也不属于他。

　　谢青辞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微凉的晚风拂动他的衣摆，却吹不散眼底积压十年的偏执与酸涩。

　　面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冷漠冰封。

　　唯有心底，早已荒芜溃烂，满目皆殇。

　　他装了十年的恨意，演了十年的敌对。

　　只为护他一世安稳无忧。

　　可如今看来，这份安稳里，早已没有他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