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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逃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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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接下来的日子她学乖了。
她不哭了,不闹了。
吴嬷嬷让她吃她就吃,让她睡她就睡,药膏涂在伤处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吭一声。
赵永年隔三差五来一次,每回来都带着那只檀木匣子,每回都有新花样,像一只老猫玩弄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变着法子延长猎物咽气的时间。
姜雪盈咬着牙忍着,忍到嘴唇咬烂了又结痂,结痂了又咬烂,始终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不再求他了。
她知道求他没有用。
这个男人的心是一块顽石,水泼不进,针扎不透。
他的眼神从来不是暴虐的,不是狂怒的,而是平淡的、从容的、甚至称得上和善的。
那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不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恶事。
他只是在行使他的权利,像一个农夫耕地、一个屠夫宰猪一样天经地义。
她的顺从似乎让他很满意。
有一天晚上完事之后,他靠在床头上,难得地没有立刻起身离开,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成色普通的银镯子,随手套在她手腕上。
那镯子圈口太大,晃晃荡荡地挂在她细瘦的腕骨上,像一个缩小了的枷锁。
“乖些,少不了你的好处。”
姜雪盈低头看着那只银镯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荒诞的悲凉。
八两银子买来的,一只银镯子打发了,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他赚。
她开始暗中观察这座宅子。
赵府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三进的院子,前头是待客的正厅和赵永年的书房,中间是内宅,后头是下人房和厨房。
姜雪盈被安置在内宅最靠里的一间厢房里,窗户对着后院,窗外是一道半人高的矮墙,墙上插满碎瓷片和铁蒺藜。
院子日夜都有两个粗壮婆子守着,一个守在通往前院的月洞门口,一个守在后院的井台边。
夜里还有更夫提着灯笼巡夜,一个时辰走一圈,梆子声从不间断。
这宅子的防备说不上森严,但也绝不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能轻易翻出去的。
更何况她身上那些伤还没好利索,跑也跑不快,跳也跳不高,别说翻墙,连快走几步都喘。
但她必须跑。
因为前天晚上赵永年走的时候,在门口跟吴嬷嬷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一字不漏地飘进姜雪盈的耳朵里。
“好好养着,这个不错,能玩一阵子。”
能玩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
一个月?三个月?半年?玩腻了呢?
她是会被转卖掉,还是会被关进后院那间她从没进去过的黑屋子里?
她从婢女们的只言片语里隐约拼凑出一个轮廓。
赵永年之前买过不少年轻女孩,有的被转手卖去了别处,有的不明不白地“病死了”,还有一个据说是半夜悬了梁,舌头伸出老长,被草席一裹丢去了乱葬岗。
她不能等到他玩腻的那一天。
机会出现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云层厚得像一床棉被把天遮得严严实实,连一颗星子都看不见。
入夜之后起了风,风声呜呜咽咽地穿过回廊,把廊下的灯笼吹得东摇西晃。
到了后半夜,风声越来越大,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被风刮得噼啪作响,像无数只手在同时拍打窗棂。
这样的夜晚,更夫的梆子声都被风吞了大半,听不真切。
守夜的婆子也被风刮得缩进了廊柱后面,裹着棉袄打瞌睡。
姜雪盈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两个时辰,等到外头的动静渐渐小了,才轻轻掀开被子坐起来。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震得她胸口发麻,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在地上摸黑穿好了衣裳。
不是那件薄如蝉翼的纱衫,而是一套她偷偷攒下来的粗布衣裙,是趁婢女们不备从洗衣房里顺出来的,灰扑扑的颜色,在夜色里不容易被发现。
她把头发胡乱拢起来扎了个髻,拿一块布帕包了几块糕点塞进怀里,又把赵永年给的那只银镯子揣在腰间的暗袋里。
万一跑出去了,好歹能换点银子。
她走到窗户前,轻轻推开窗扇。
风呼的一声灌进来,带着后院里泥土和落叶的气味,冰凉刺骨。
她把头探出去左右看了看。
院子里空无一人,廊下的灯笼被风吹灭了两盏,剩下那盏的火苗子也在风里挣扎着,忽明忽暗,把地上的影子晃得支离破碎。
矮墙就在三丈开外。
姜雪盈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窗框,翻身爬了出去。
她的脚落在窗外的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吓得她立刻蹲下身子,贴着墙根不敢动弹。
过了片刻,确认没有人听见,她才猫着腰,顺着墙根的阴影一点一点往后院的矮墙挪去。
她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和枯叶都会发出细微的声响,在风声的掩盖下倒不算太明显,但在她听来却像是踩在擂鼓上。
她走到矮墙跟前,仰头看了看。
墙头上密密麻麻地插着碎瓷片和铁蒺藜,在夜色里泛着冷森森的寒光。
她咬了咬牙,脱下外面的粗布褂子裹在手上,踩着一旁堆着的柴火垛往上爬。
那柴火垛堆得不稳,在她脚下摇摇晃晃的,有两根木柴滚落下来,哐啷一声砸在地上,在夜风里听来格外清脆。
“谁?”远处传来守夜婆子的声音。
姜雪盈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她不管不顾地攀上墙头,裹着粗布褂子的双手握住墙顶的铁蒺藜,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身子翻了上去。
铁蒺藜透过布料扎进她的掌心,疼得她眼泪直流,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翻身跳了下去。
她落在墙外的巷子里,脚踝在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钻心地疼。
但她顾不上察看伤势,爬起来就往外跑。
那条巷子又窄又长,两边都是高墙,黑漆漆的像一口深井。
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不知道方向,不知道尽头,只知道跑,跑得越远越好。
然而她跑了还不到百步,身后便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人跑了!”
“后院!往后院的方向!”
“点灯笼!快点灯笼!”
姜雪盈听见那些声音越来越近,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
她的眼泪和汗水糊了满脸,脚踝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但她不敢停,她咬着牙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又拐进另一条,像一只被追猎的兔子在迷宫里乱窜。
可她不认识路。
这巷子四通八达,每一条看上去都差不多。
灰扑扑的土墙,黑洞洞的门口,堆在墙角的杂物和垃圾。
她跑了半天,发现自己又绕回了一条似曾相识的巷子里,而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头发。
姜雪盈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仰倒,后脑勺重重地磕在青砖地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接着便有四五只灯笼围了上来,火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被人从地上拎起来,两根粗麻绳捆上了她的手腕,勒得死紧,麻绳嵌进肉里,疼得她倒吸凉气。
她抬起头,在灯笼的光里看到了吴嬷嬷的脸。
那老妇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火光照着她那张刀削斧刻似的脸。
她的嘴角往下撇着,眉骨的阴影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但周身散发出来的那股寒气,比夜风还冷。
“老奴劝过姑娘的,”
吴嬷嬷的声音从风声里穿过来,又冷又硬,“莫要自讨苦吃。”
姜雪盈被拖回了赵府。
这一次她们没有把她送回那间厢房,而是直接把她押进了正厅。
赵永年穿着一件半旧的紫色中衣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外面披了件袍子,显然是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
他的头发没有束冠,披散在肩头,衬着那张皮肉松弛的脸,看上去比白日里老了十岁。
但他的眼睛依然是亮的,是一种被触犯了尊严之后慢慢燃起来的阴鸷,像两块烧到发白却不见火焰的炭。
“三更半夜的,这是闹的哪一出?”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板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冰水浸过,冷得扎人。
他抬起眼皮看了姜雪盈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暴怒,没有质问,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姜雪盈跪在地上,头发散了满脸,手腕上的麻绳勒得她两手发麻发紫,脚踝肿得像馒头。
她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永年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踱到她面前。
他弯下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起来对着自己。
他的力道不大,但那根拇指摁在她下颌骨上的位置刚好是一处旧伤,疼得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对你不够好吗?”
他的语气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短过你的?怎么还学会翻墙了?”
姜雪盈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或许是绝望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了一丝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她瞪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对我好?你把我当人看了吗?你那些……那些东西……你把我当人了吗?”
赵永年没有说话。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拇指在她的下巴上摩挲着,目光渐渐变了。
不是变得更加暴怒,而是变得更加幽深,更加沉,像一潭黑水。
他松开了她的下巴,直起身来,对吴嬷嬷说:“带回房里去。”
“不——不要!”
她开始拼命挣扎,双腿在地上乱蹬,整个身子往后坠,死活不肯站起来。
那两个架着她的婆子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她拖起来,几乎是把她整个人悬空架着往内宅走。
姜雪盈一路挣扎一路尖叫,嗓子都喊劈了,声音又尖又哑,在空荡荡的回廊里撞来撞去,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鸟。
回到那间厢房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床上的被褥换了一套新的,比上次更红。
屏风后面的浴桶里又放好了热水,但这一次没有人要给她沐浴。
那个浴桶就摆在那里,像一件沉默的摆设,仿佛在提醒她,今晚的时间还很长,有的是工夫慢慢来。
赵永年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只檀木匣子。
但这一次他没有把匣子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而是直接放在床沿上,打开盖子,开始一样一样往床上拿。
他的动作依旧从容、有条不紊。
每取出一样东西,他都会拿在手里端详片刻,然后再放下,排列得整整齐齐。
姜雪盈被按在床上,双手被麻绳拴在床头的横梁上,两条腿被两个婢女一左一右地按住,动弹不得。
她看着赵永年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眼中的恐惧越来越浓,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了一种麻木的绝望。
“你喜欢翻墙,是不是?”
赵永年声音依然是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跟她唠家常。
他拿起一件铜制的小物件,对着灯光看了看,似乎嫌暗,又放下去换了一件玉的,“那就让你知道翻墙的代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从他的嘴角蔓延到眼底,却让那双眼睛变得更加冰冷。
他不是在泄愤,不是在报复,也不是在惩罚。
他只是觉得自己的所有物试图逃跑这件事,需要被纠正。
而他纠正的方式,和他享受的方式,从来都是同一回事。
姜雪盈终于彻底绝望了。
风在窗外呼啸了一整夜。
后半夜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声音又密又急,像无数颗石子在屋顶上滚动。
廊下的灯笼全被浇灭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雨中疯狂地摇摆,枝丫抽打着屋檐,发出凄厉的哀鸣。
姜雪盈昏过去两次,又醒过来两次。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赵永年还在。
他竟然还没有尽兴,坐在床沿上,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一件玉器,神态安详得像一个老人在擦拭自己的烟杆。
“你……”
姜雪盈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杀了我吧。”
赵永年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也没有不悦,只有一种“小孩子又在说胡话”的淡淡无奈。
他伸出手,拍拍她的脸,力道依旧是那种不轻不重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昵。
“杀了你?那多可惜。才刚开始呢。”
天快亮的时候赵永年终于走了。
姜雪盈躺在黑暗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听着门闩落下的声响,听着雨声渐渐小了,听着风停了。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窗外透进来灰蒙蒙的光,照在那张皱成一团的猩红被面上,照在那些散落了一地的器具上,照在她身上那些新的旧的青紫伤痕上。
她没有哭。
她的眼泪似乎已经被榨干了,眼眶干涩得像两口枯井。
她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根房梁,很久很久,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在想那根房梁上挂一条白绫够不够高。
她在想那个悬了梁的女孩被发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舌头到底伸了多长。
她在想如果她死了,能不能穿回去,回到她那间贴着粉色墙纸的公寓里去。
她在想她的手机是不是还搁在床头柜上,电量还剩多少,有没有人给她发微信。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回不去了。
不管她是死是活,都回不去了。
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之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的,但一定是关上了,永远地关上了。
她再也回不到她那间小小的公寓里,再也摸不到她的手机,再也吃不到外卖,再也看不到普江文学城上那些甜到发齁的强取豪夺小说了。
而那些她曾经为之熬夜、为之尖叫、为之春心荡漾的情节,此刻在她脑子里一帧一帧地闪过,每一个画面都变成了巨大的讽刺。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而破碎,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着,像一个疯子在跟自己说话。
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和嘴角的血混在一起,淌进鬓发里,滴在那床猩红的绸被上。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了。
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是婢女们起床走动的声响,厨房里生火做饭的声响,院子里洒扫的声响。
赵府新的一天开始了,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运转着,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姜雪盈知道,她的明天,和昨天,和前天,和每一个昨天,都不会有任何不同。
她闭上了眼睛。
那盏灯燃尽了最后一丝火苗,“噗”的一声灭了,留下一缕细细的青烟,在灰蒙蒙的晨光里盘旋了片刻,然后消散了。
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