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月之下，心跳的食谱》南北枫

2、便当盒 那场“

　　那场“关东煮告白事件”——这是后来班上同学们私下给那天午休起的名字——发生后的第三天，绯月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朝比奈结爱在躲她。
　　“……”
　　绯月站在走廊的窗边，用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那个身影正贴着墙壁，像一只试图融入环境的变色龙一样，一点一点地朝楼梯口移动。深蓝色的水手服，土气的黑框眼镜，遮住半张脸的刘海。毫无疑问是朝比奈结爱。
　　而当那个身影注意到绯月的视线时，她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用三倍于刚才的速度迅速消失在了楼梯口。
　　这是今天的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早上在校门口。绯月刚想走过去打招呼，结爱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窜进了教学楼。第二次是课间，绯月转过头看向她的座位，正好对上结爱偷看过来的目光，对方立刻把头埋进了课本里，整整十分钟没有抬起来。
　　现在，午休前，第三次。
　　绯月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眉头微微皱起。
　　她不理解。
　　那天明明都说好了。她尝了便当，给出了评价——虽然方式可能稍微激烈了一点——然后结爱主动邀请她吃了第二块。这难道不是契约成立的证明吗？
　　“明天见。”
　　她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说的。
　　“好的……”
　　结爱当时是这么回答的。声音虽然小，但确实是回答了。
　　可是第二天，当绯月带着期待的心情走进教室时，迎接她的不是关东煮的香气，而是朝比奈结爱从后门溜走的背影。
　　接下来的第三天，第四天，情况没有任何改善。
　　今天是第五天。
　　绯月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
　　午休铃响起的时候，绯月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结爱的座位。她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在结爱还没来得及收拾东西逃跑之前，大步走了过去。
　　啪。
　　她一只手撑在结爱的课桌边沿，封住了对方从左边逃跑的路线。
　　啪。
　　另一只手撑在另一边，封住了右边。
　　朝比奈结爱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浑圆，整个人往后缩了缩，背脊紧紧贴在椅背上。
　　“朝比奈同学。”
　　绯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到。
　　“你在躲我。”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结爱的嘴唇颤抖着，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没、没有……”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不自觉地弯曲。”
　　结爱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食指果然正紧紧勾着制服的裙摆，指节都泛白了。她慌忙松开手指，但已经来不及了。
　　“……对不起。”
　　她的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
　　绯月叹了口气，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了不足半米。结爱下意识又往后缩了缩。
　　“理由呢？”
　　“什么……”
　　“躲我的理由。”
　　结爱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个指头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又变红，像在做什么艰难的思想斗争。
　　就在绯月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开口了。
　　“因为……很可怕。”
　　“可怕？”
　　“夜神同学……”结爱抬起头，鼓起勇气看着绯月的脸，“太漂亮了。”
　　绯月眨了眨眼。这算什么理由？
　　“而且很厉害，很神秘，又是归国子女，说话的方式也很特别，就像是从故事书里走出来的人一样……第一天就把全班同学都震住了，连老师都对你客客气气的……”
　　结爱的声音越来越小。
　　“而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坐在角落里都不会有人注意到的那种。我做的便当也只是一些很家常的东西，和夜神同学的身份一点都不相配。我觉得……那天你一定只是一时兴起，或者是在同情我，或者……”
　　“朝比奈。”
　　绯月打断了她。这次她没有叫全名，只叫了姓氏。
　　结爱愣了愣。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一时兴起’的人吗？”
　　绯月看着结爱的眼睛，语气平静。
　　“三百——不，十六年来，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事情‘一时兴起’过。我说你的关东煮好吃，那就是真的好吃。我说要你做我的专属厨师，那就是真的想让你做。”
　　“可是……”
　　“没有可是。”
　　绯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结爱的课桌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便当盒。
　　黑色的，长方形的，表面是简洁的磨砂质感，和绯月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唯一算得上装饰的，是盖子一角用银色刻上去的两个字母——Y.K.，夜神绯月的缩写。
　　“这是……？”
　　“便当盒。”
　　“我知道是便当盒，可是为什么……”
　　“给你的。”
　　结爱愣愣地看着那个便当盒，又看看绯月，再看看便当盒。她那不太灵光的脑袋正在努力处理这个信息，但似乎怎么都处理不过来。
　　“从今天起，”绯月说，“每天早上，我会把这个便当盒放在你的桌上。你把它带回家，第二天中午之前，把它装满带回来。里面的内容由你决定。关东煮也可以，其他的也可以。”
　　“可是我——”
　　“没有可是。”
　　绯月站起身，低头俯视着结爱。
　　“这不是同情，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什么奇怪的玩笑。”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朝比奈结爱，你拥有一种才能。你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但那天的那块白萝卜，比我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更像‘食物’。我说的是真正的食物，能让人的心暖和起来的那种。”
　　结爱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所以，这不是请求。”
　　绯月微微抬起下巴。
　　“这是命令。身为我的专属厨师，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留下结爱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个黑色的便当盒。
　　半晌，结爱低下头，指尖轻轻抚过盖子上那两个字幕。
　　Y.K.
　　“……什么嘛。”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没有人能听到。
　　“明明是在拜托别人，却非要说是命令……”
　　她把便当盒小心地收进书包里，然后摘下眼镜，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第二天早上，绯月走进教室的时候，她的课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便当盒。
　　打开盖子，里面是六个章鱼香肠、两块炸鸡块、一团用海苔做了眼睛和嘴巴的米饭、一小撮切成细丝的煎蛋，还有一颗用保鲜膜单独包好的、去了核的腌梅子。
　　便当盒的盖子内侧，贴着一张淡蓝色的便签纸。
　　上面用工整得近乎印刷体的字写着：
　　“我的手艺真的配不上夜神同学，但我会努力的。今天试着做了章鱼香肠和炸鸡块。梅子是奶奶教的腌法。如果咸了请告诉我。——朝比奈结爱”
　　绯月看了那张便签很久。
　　然后她把便签小心地撕下来，折好，放进了自己的文具盒里。
　　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章鱼香肠放进嘴里。皮的脆度刚好，肉汁在咬下去的瞬间溢出来，咸味和甜味的比例完美得令人发指。
　　“……这不是做得很好吃吗，笨蛋。”
　　绯月嘟囔着，又夹起了一个。
　　窗外的晨光正好照在她的侧脸上，如果有人仔细观察的话，或许会发现那张一向冷若冰霜的脸，此刻嘴角正微微上扬着。
　　而坐在教室角落的朝比奈结爱，透过刘海的缝隙偷偷看着这一幕，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把脸埋在课本后面，嘴角悄悄翘起来，小声地说了一句：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