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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粥暖三分,蛊痛七寸   第二章 ...

  •   第二章:粥暖三分,蛊痛七寸

      谢逢在竹楼的第三天,殷辞对他说的第二句话是:“你还不走?”

      那天早晨谢逢坐在窗边,把古籍摊在膝盖上,对着一页模糊的苗文拓片比对手里的复写稿。听见殷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抬头,看见殷辞端着一只竹篓从外面回来,篓子里装着几根还沾着泥的草药根茎,靛蓝短衣的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细细的,渗了一线血珠。

      谢逢的目光在那道划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殷辞脸上。

      “我还没译完。”谢逢说。语气平平静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殷辞把竹篓放在墙角,蹲下身把那几根草药根茎一根根取出来,抖掉根须上的泥,码在墙根一块木板上晾着。他没有看谢逢,声音从低头的姿势里传过来,闷闷的:“你译你的,不用住我这里。”

      “隔壁那间柴房,”谢逢说,“我看了,漏雨。”

      “漏雨可以补。”

      “我不会补。”

      殷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站起来,转身看向谢逢。

      谢逢坐在窗边,晨光从竹帘缝隙里切进来,在他肩上铺了一层斜斜的光栅。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握着笔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微微泛粉,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间破旧竹楼里的人。

      殷辞看了他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开了。他走到灶台边,把那口黑铁锅端起来,往里面添了一瓢水,架到火上。

      “你今天吃什么。”殷辞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含在喉咙里,像是不太情愿说出口。

      谢逢的笔尖停了。他侧过头看着殷辞的背影——那人的肩背在晨光里绷着一条僵直的线,像一只不习惯被喂食的野猫,蹲在食盆旁边,不知道是该吃还是该走。

      “米还有。”谢逢说,“昨天在寨子里买的那袋。”

      “腊肉没了。”

      “那煮白粥也行。”

      殷辞没接话。他把灶膛里的火引燃,火苗舔着锅底,水很快发出了细微的嗡鸣声。谢逢看着他的动作,发现他做这些活计时右手还是下意识的偏着,尽量用左手完成大部分操作,右手偶尔搭一下锅沿,像怕碰坏了什么。

      谢逢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纸页上。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写在晨光里像是纸页上的苗文自动描出了一道温柔的钩子。

      那天的白粥煮得有些稠了,殷辞添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锅底粘了一层焦糊。他端着碗过来递给谢逢的时候,碗底有一小块暗褐色的焦痂,粘在粥面上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谢逢看了一眼,接了,什么都没说。他低头把那一小口粥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说。

      殷辞站在他面前,没有走。他看着谢逢低头喝粥的样子,喉结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灶台边,把自己那碗端起来,背对着谢逢站着喝。

      谢逢没有抬头看他。但粥碗升起来的热气里,他的眼睛弯了一下。

      那一天,殷辞出去了很久。

      谢逢译完两页纸的时候抬头,发现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墙角那几根草药根茎晾在木板上,被午后的太阳晒出了干燥的裂纹,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汁液混合的清苦气味。

      他把笔放下来,起身走到门口。

      竹楼外的空地空荡荡的,晾药的空竹架在风里轻轻晃着,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晃来晃去。远处山间的鸟叫一阵一阵的,近处的草叶尖上还挂着前夜没干的露水,折着光,亮得像细小碎银。

      谢逢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远处寨子里隐约的鸡鸣和狗吠,还有更远的、分辨不清的山林气息。

      他没有往石阶下走。他只是坐在那里,把膝盖上摊开的古籍翻到下一页,在风里按着纸面,一笔一笔地描那些难辨的苗文曲线。

      殷辞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谢逢听见石阶上的脚步声时,正在描最后一笔。那笔画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稳住了,收笔之后才抬起头来。

      殷辞从石阶尽头走上来,夕光从他身后铺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层暗橘色的边。他身上沾了泥,靛蓝短衣的下摆有一片深色水渍,双手抱着什么东西——谢逢眯起眼才看清,是一捆新鲜的芭蕉叶,绿油油的,被夕光照得泛出一层温润的光。

      殷辞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谢逢坐在门槛上等他。

      他停了一下。

      那种停顿很短,短到谢逢甚至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殷辞抱着芭蕉叶的手指紧了紧,叶片边缘的弧度在他指腹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痕,然后他走过来,在谢逢面前蹲下,把那捆芭蕉叶放在地上。

      “寨子里的人给的。”他说。声音还是低低的、哑哑的,但比前两天多了一点什么,像被夕光泡过的石头,表面微微热了。

      谢逢低头看着那捆芭蕉叶。“寨子里的人认识你?”

      殷辞没有回答。他蹲在地上,把芭蕉叶的绑绳解开,一片片抽出来,抖了抖上面的土。谢逢看见他左手拇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道干涸的暗红色痕迹,像是血渍,又像是某种草药汁液被太阳晒干后的颜色。

      谢逢没有问。他只是把古籍合上,站起来,走进屋里,从灶台边拿了一只陶盆,盛了半盆清水端出来,放在殷辞面前。

      “洗手。”谢逢说。

      殷辞的手悬在陶盆上方,停了。

      水面映着天边最后那抹橘红色的光,一圈圈晃着细细的涟漪。殷辞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模糊的轮廓,他看见自己的右手——袖口蹭上去了,指节上那些暗青色的脉络在水面反光里清晰得像一幅被描了重线的画。

      谢逢没有看他。他转身走回门槛边坐下,重新翻开古籍,把笔拿起来,垂着眼开始描下一行字。

      殷辞在水边蹲了很久。然后他把右手慢慢浸进陶盆里,水凉,指节碰到水面的那一瞬,他蜷了一下手指,水纹荡开,碎影晃了晃,又聚拢了。

      他洗得很慢。指尖在水里张开、攥紧、再张开,暗青色的脉络在水底下慢慢淡下去了一些,像一尾疲惫的鱼终于找到了暗处的石缝。

      谢逢描完一行字,停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殷辞背对着他蹲在院中,夕光从他肩头斜斜地落下来,落在陶盆的水面上,折出一小片橘红色的光斑,在他手背上晃着,像一只安静的、不肯离开的蝶。

      那天夜里,殷辞做了一件事。

      谢逢是在睡梦中被声音惊醒的。

      那声音很轻,先是陶碗在桌面上被碰了一下,发出钝钝的磕碰声,然后是脚步——竹地板被踩得吱呀了一下,又硬生生收住。谢逢睁开眼睛,黑暗里,他看见殷辞的身影站在桌边,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扣在自己右臂上,肩膀微微发着颤。

      月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小片落在他脚边,谢逢看见他的赤足踩在那片月光上,脚背的筋络绷得几乎要透出皮肤来。

      “殷辞。”谢逢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一点哑。

      殷辞没有回头。他的脊背在黑暗里绷成一张弓,谢逢看见他右手攥着自己的左臂,指节发白,暗青色的血管从他指缝间暴突出来,像那些青筋长了触手,在皮肤底下翻搅着往外挣。

      “别过来。”殷辞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哑、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谢逢没有听。

      他掀开薄毯,赤脚踩上竹地板,一步步走过去。三米的距离,他走了五步,第五步落下时,他站在殷辞身后不到一臂远的地方。

      殷辞的呼吸很重。他在忍着,忍到肩胛骨都在抖,忍到后颈的棘突在皮肤下顶出一个尖锐的隆起。他攥着自己右臂的五指几乎陷进了皮肉里,指节间隐约渗出一点深色的湿迹。

      谢逢看见了那一点湿。

      他伸出手,从身后,极轻地,碰了一下殷辞攥着自己右臂的那只手。

      殷辞整个人僵住了。

      像一只被箭钉住的兽,肌肉绷到了极限之后忽然停在了那里,连呼吸都忘了换。谢逢感觉到他皮肤下那些血管在跳,又热又急,一下一下顶在谢逢的指腹上,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那只手臂里翻涌着想要破出来。

      “松手。”谢逢说。声音很轻,贴在殷辞背后,像一片落进深水里的叶子,轻得没有重量。

      殷辞没有松。

      谢逢把手指慢慢插进他蜷曲的指缝里,一根一根,把那些深陷进皮肉的手指掰开来。殷辞的右手被他一寸一寸地松开,露出下面那截小臂——暗青色的血管凸起得像一条条缠在骨骼上的藤蔓,皮肤表面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热得烫手。

      谢逢低头看着那条手臂,没有说话。他的掌心覆上去,轻轻拢住殷辞的腕骨。

      那一瞬,殷辞的手臂猛地抽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撞了一记。谢逢感觉到手心里那些血管在剧烈地搏动,又烫又急,像一窝被惊扰的幼虫疯狂地翻涌着要钻出皮肤。

      谢逢的手没有松开。

      他握着殷辞的右腕,感觉到那些搏动从他掌心传上来,一路跳到他自己的手腕里,脉搏撞着脉搏,热而凌乱。

      殷辞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的肩膀在抖,谢逢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竭力克制,克制到牙齿咬出了细微的咯声。月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殷辞的侧脸上,谢逢看见他额角浸出了一层薄汗,眉骨绷着,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瞳仁,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

      “殷辞。”谢逢叫他名字,第二遍。

      殷辞没有应。

      但他攥紧的左手慢慢松开了。五指从自己右臂上撤下来,垂在身侧,微微蜷着。谢逢的掌心还贴在他右手腕上,感觉到那些搏动在逐渐平复,像一锅沸水被撤了火,从翻涌到微滚,再到只有细小的气泡贴着锅壁缓缓上升。

      竹楼里安静极了。月光在地板上缓缓挪了一寸,谢逢的手从殷辞腕上滑下来,轻轻搭在他小臂上,没有用力,只是在那里。

      殷辞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勉强碾出来的。

      “……你不怕吗。”

      谢逢站在他身后,贴着他后背半步的距离,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怕什么。”谢逢说。

      殷辞没有回答。月光落在他那只露出来的右手上,暗青色的脉络已经退下去了一些,皮肤表面的潮红也在慢慢消退,只留下一层淡淡的、像是被用力揉过的粉色印痕。

      谢逢垂着眼看了一会儿那只手,然后松开,退后半步。

      “我去把灶火生起来。”他说,“你喝点热水。”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竹地板上轻轻响了几下,然后是灶台边铁器碰撞的细碎声响,火柴划亮的那一瞬,橘色的光从墙角涌出来,把屋子的暗影撕开了一个暖融融的口子。

      殷辞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月光照在掌心里,那些血管安安静静地伏在皮肤底下,像一窝终于睡过去的幼蛇。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掌心残留着一片温热的触感——谢逢握住他手腕时留下的余温,薄薄的一层,贴在他皮肤上,像一粒融得太慢的糖。

      他慢慢走到灶台边,在谢逢旁边蹲下来。

      谢逢正往灶膛里添柴,火苗把他的手映得透亮,指节上沾了一点柴灰,在火光里黑黑的一小片。殷辞蹲在他旁边,伸出一只手,把那一小片柴灰轻轻拂掉了。

      谢逢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殷辞看着灶膛里的火,没有看他。但他的耳朵尖在火光里泛着一点极淡的粉红色,像被晚霞染过又迅速退潮的沙滩,只剩最后那一抹,还没来得及藏好。

      谢逢把目光收回来,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火苗跳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推上竹楼墙面,挨得很近,近得像是同一个人被烛火分成了两半。

      “明天,”殷辞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裹在灶火的噼啪声里,“你拿我那卷苗文手稿对着译。”

      谢逢添柴的手停了一下。

      “你那卷,”他说,“不是不让人看吗。”

      殷辞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卷他一直摊在桌上的、被他翻了无数遍却一个字都没读进去的苗文手稿拿过来,递到谢逢面前。

      谢逢抬头看他。

      殷辞的手悬在半空,手指握着那卷泛黄的纸页,指节上暗青色的脉络在火光里若隐若现。他看着谢逢,瞳仁里映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像深井底下燃了一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余火。

      “你译。”他说。两个字,短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音尾落下去的时候,带了一点谢逢从未在他声音里听过的软。

      谢逢接过那卷手稿。

      纸页是温的,被殷辞握过的地方残留着他的体温,薄薄的、干燥的、带着草药的苦味。谢逢把纸页展开,借着灶火的光看了一眼,上面的苗文字迹苍劲潦草,有几处被反复涂抹重写过,笔尖用力到几乎要把纸面划穿。

      谢逢的手指沿着那些笔痕轻轻摸了一遍。

      “我会译完的。”他说。

      殷辞站在他面前,火光从下方打上来,把他棱角分明的脸映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他看了谢逢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在灶台另一侧蹲下来,把烧开的水从铁锅里舀出来,倒进两只陶碗里。

      他端了一碗给谢逢。

      谢逢接过来,碗壁烫,他指尖缩了一下,又握稳了。

      两个人蹲在灶台边,一人端着一只陶碗,隔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安静地喝那碗滚烫的热水。

      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轮廓,谢逢看见殷辞低头喝水的姿势,下颌的线条在水汽里柔化了一些,像一块被雾气打湿了的石头,边缘不再那么锋利。

      他把碗沿贴近嘴唇,喝了一口。

      很烫。但他没有吐出来,慢慢咽下去,那股热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把夜里积攒的寒意一寸一寸推走。

      殷辞喝完了自己那碗,把碗放在灶台上,没有起身。他蹲在原地,看着灶膛里逐渐暗下去的余火,橘红色的光斑在他瞳仁里一跳一跳地闪,像一些他说不出来的话在胸口里反反复复地涌起又退下。

      谢逢也没有说话。

      竹楼外有夜风穿过山谷的声音,呜呜的,远远的,像山在翻身。月光从竹帘缝隙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道窄窄的银色,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那道窄光里慢慢成形,还没有名字,但已经在那里了。

      过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余火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灰烬,殷辞开口了。

      “你睡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谢逢,声音很低,含在喉咙里像是怕被夜风听了去。

      谢逢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你呢。”

      “我守夜。”

      “今晚不用守。”谢逢说,“我在这里。”

      殷辞蹲在原地没有动。

      谢逢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竹床边,把自己的薄毯叠好,然后回到灶台边,在殷辞旁边蹲下来,把叠好的毯子搭在他肩上。

      殷辞抬起头看他。

      谢逢蹲在他面前,火光残烬的暗红在他瞳仁里映着,让那双安静的眼睛看上去像含着一粒将熄未熄的星。他看着殷辞,声音被夜色裹得温温软软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转着圈往深处沉去。

      “我在这里,”谢逢又说了一遍,“你不用守。”

      殷辞没有说话。但他肩上那张毯子的重量实实在在的,带着谢逢身上的体温和皂角的淡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暗青色的脉络安静地伏着,像一窝彻底睡去的蛇。

      他慢慢把毯子裹紧了一些。

      那天夜里,殷辞没有睡在门口。

      他在灶台边坐了一整夜,谢逢在竹床上翻了一次身,睁开眼,透过灶膛余烬的暗红色微光,看见殷辞裹着那张靛蓝蜡染的薄毯,靠墙坐着,下巴抵在膝盖上,呼吸均匀而平稳。

      他的右手搭在毯子外面,五指微微张开,没有攥紧。

      谢逢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的山风穿过竹楼的缝隙,把蜡染毯子的一角轻轻吹起来,又落下去。暗红的余烬在灶膛里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不肯睡去的心跳,在山谷的夜里,缓缓地、固执地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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