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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殷红的辞,相逢的逢   《蛊引 ...

  •   《蛊引归途》

      第一章:殷红的辞,相逢的逢

      雨是突然落下来的。

      谢逢站在半山腰的石阶上,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翻涌的墨色云层,雨水顺着他后颈灌进衣领,冰凉得像谁往他脊背上泼了一瓢井水。怀里那卷油布裹得严实,他低头检查了一遍边角没有渗水的痕迹,才继续往上走。

      石阶被雨水泡得发滑,两侧的草木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浓密而陌生。他手里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去,照出一簇簇红褐色的蕈类从青苔里探出头来,伞盖上缀着细密的露珠,像无数只半睁的眼睛。

      谢逢把光收回来,没多看。他已经走了一整天,从寨子里出来时向导就告诉他,这山腰往上没有人家,路也荒,劝他天亮再走。他没听,向导看他的眼神他知道,像看一个不识好歹的外乡人。

      他不怪向导。这世上多数人劝你别去的地方,往往是你非去不可的。

      古籍上写的那卷苗文残稿,最后几页的拓本上有一行旁人看不清的落款,他用了三个月才比对出来,是一个地名。那个地名在地图上找不到,只有一个老寨民指着山腰说,早先那边是有一间竹楼的,后来没人住了,谁也不清楚里头住了什么。

      谢逢问他,那竹楼还在不在。

      老寨民看了他一眼,没说在,也没说不在,只把烟杆从嘴里取出来,拿烟嘴朝山腰指了指,转身进了屋。

      谢逢就来了。

      石阶到了尽头。

      手电筒的光从面前一截断掉的木栏上扫过去,照见一座歪歪斜斜的竹楼,半边屋檐塌进阴影里,另半边挂着几串晾干的草药,在雨里轻轻晃。楼下的木柱生了绿苔,柱脚垫着几块青石,看起来像是很久没人修过。

      但二楼有光。

      谢逢站在雨里,仰头看了三秒。那光很微弱,像是烛火从竹帘缝隙里漏出来的,橘黄的一小片,落在二楼平台的一截竹栏杆上,被雨水打得一跳一跳地晃。

      他把手电筒关了。

      那光还在。

      谢逢把怀里的古籍往衣服里又贴了一层,迈步踏上那架吱呀作响的竹梯。梯子第五阶踩下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梯底缝隙里飞快地游了过去,他没看清,只听见潮湿的木头上传来一点极轻的摩擦声,像蛇鳞擦过竹皮。

      二楼的门虚掩着。竹帘半垂,烛光从帘子的下缘铺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暖色。谢逢抬手刚要敲门,指尖还没碰到竹面,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烛光涌出来,泼了他一身。

      然后他看见了门里的人。

      那人很高,站在门框里几乎要把烛光挡掉大半,身上穿着一件褪了色的靛蓝短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手腕上缠着黑色的线,密密匝匝的,从腕骨一直缠到指根,像某种旧伤包扎用的绷带。

      但他没戴手套。谢逢看见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茧,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常年劳作的手没什么不同。只是那手的颜色偏白,白得不正常,指节处隐隐透出一点暗青,像静脉从皮肤底下翻涌上来。

      谢逢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抬起来,对上了那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深的眼睛,黑得像没有底的井。烛火在他瞳仁里跳了一下,又灭了。

      “你踩了我的梯子。”

      那人开口,声音很低,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表情,视线从谢逢的头顶扫到脚底,再扫回来,像在验一件误入他领地的物件。

      谢逢淋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角,眼镜片上全是雨雾,看人的时候不得不眯了一下眼。“您好,”他说,声音带着一点被雨泡软的哑,“我是来苗寨做古籍研究的,在山下打听到这边有人住,想借宿一晚。”

      那人没动,也没回话。身后那点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竹楼地板上。

      谢逢等了两秒,又说:“雨太大了,山路不好走。我只住一晚,明天天亮就走。”

      “古籍研究。”

      那人重复了这四个字,语调平平的,听不出是疑问还是确认。谢逢点头,下意识想从怀里把那卷油布裹的古籍掏出来给对方看一眼,手刚动了一下,那人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动作很轻,但谢逢注意到了。那人的右手微微蜷了一下,指节上的暗青色在烛光里比方才深了一点。

      “……进来吧。”

      那人侧开身。竹帘被风掀起来,谢逢看见他身后的屋子里摆着一张竹床,一方矮桌,桌上摊着半卷泛黄的纸页,旁边搁着一盏油灯。墙角堆着一排竹筒,大小不一的,有的塞着木塞,有的敞着口,谢逢闻到一股很淡的苦味,混着草药和泥土的气息。

      他迈过门槛的时候,那人的视线始终落在他后颈上,像一根细针抵着皮肤,不扎进来,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鞋。”

      谢逢顿了一下,低头看见自己那双沾满泥浆的登山靴,再看看对方光裸的、踩在竹地板上的脚,脚踝上缠着同样的黑线。“抱歉,”他说,弯腰把鞋脱了放在门外,袜底湿透了,踩在地板上留下两个深色的水印。

      那人看了那水印一眼,没说别的,转身走到矮桌前坐下,把那半卷纸页往旁边推了推。

      “坐。”

      屋子里只有一张竹床和一张矮桌。谢逢犹豫了一下,在桌边盘腿坐下来,怀里那卷古籍始终没离身。他把油布表面擦干,搁在膝盖上,这才抬眼打量面前这个人。

      近看比方才更清晰。那人颧骨偏高,下颌线条利落,嘴唇薄而苍白,像久不见日光的人。他坐在烛火另一边,半边脸埋在阴影里,半边被烛光映出一层淡金色,眉眼浓得近乎凌厉。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谢逢见过很多种眼神——好奇的、警惕的、漠然的,但很少见到这样的:一个人坐在你面前看着你,但他的目光像是穿过了你,落在一个你永远够不着的地方。

      “你叫什么。”那人问。

      “谢逢。感谢的谢,相逢的逢。”

      “……谢逢。”

      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嗓音在喉咙里碾过去,有些生涩,像很久没说汉语了。然后他垂下眼,抬手把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拨亮了一点,火苗跳起来,映出他指根处缠着的黑线忽然绷紧了一下。

      谢逢看见他的指节在那一瞬微微痉挛了,像是疼痛骤然窜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您呢?”谢逢开口,“怎么称呼您?”

      那人拨灯芯的手停了。火苗稳定下来,他的手指从灯盏边缘收回去,拢进袖口。沉默了大约两个呼吸,他说:“殷辞。殷红的殷,辞别的辞。”

      他说“辞别”那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浅的弧度,不知道算不算笑。

      谢逢把这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说:“殷辞。好名字。”

      殷辞没有接话。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打在竹屋顶上的声音,密密的、细细的,像无数蚕在啃桑叶。风从竹帘缝隙灌进来,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谢逢看见墙角那些竹筒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暗沉沉的影子,分不清是虫还是蛇。

      他没问那些竹筒里装的是什么。他进苗疆之前,教授反复叮嘱过一句话:“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碰的不要碰。”

      他向来是个听话的学生。

      殷辞起身了。他站起来比坐着更显高,走到屋子角落那堆竹筒旁边,弯腰捡起一只塞着木塞的。谢逢看见他的右手在拿起竹筒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角度,用的是左手承重,右手只轻轻搭在筒壁上。

      像在刻意避免那只手承受太多。

      殷辞把竹筒拿回来放在桌上,拔了木塞,往一只陶碗里倒了半碗暗红色的液体。气味冲上来,苦,腥,带着一点发酸的甜。谢逢鼻子皱了一下,没说话。

      “喝了。”殷辞把碗推到他面前。

      谢逢低头看着那只碗。暗红色的汤面上浮着几丝絮状的沉淀物,像是某种植物的根须被碾碎了泡进去的。碗沿有一圈深色的渍痕,证明这只碗被用过很多次。

      “这是……”谢逢想问是什么,话到嘴边换了,“喝了会怎样。”

      殷辞看着他,烛火在他瞳仁深处跳了一下。“驱寒。你不喝,明天起不来。”

      谢逢想了想,端起碗抿了一口。入口极苦,紧接着舌根泛起一阵麻,像被细针刺了一下。他皱着脸把那一小口咽下去,胃里暖了一瞬,苦味久久散不掉。

      殷辞看着他皱眉的样子,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那片刻很短,短到谢逢甚至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看了他。

      “你睡床。”殷辞说。他转身走到屋子另一边,从墙上取下一卷草席,在靠近门口的地板上展开,背对着谢逢坐下来。

      谢逢看着他的背影,烛光在他肩胛骨的轮廓上勾出一道瘦削的弧线。“那您呢?”

      “我守夜。”

      “为什么?”

      殷辞没有回头。沉默了一会儿,谢逢听见他声音从暗处传过来,低低的,像竹筒里那些蠕动的东西爬过木头的摩擦声。

      “你踩了我的梯子。”

      又是这句话。谢逢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也没有追问。他把怀里的古籍放在枕边,躺上那张竹床。床板硬,草席带着一股陈年的药味,但比起外面那场雨,已经好得太多。

      谢逢闭上眼睛。

      他听见雨声渐渐小了,风从竹帘缝隙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气。墙角那些竹筒里偶尔传来细碎的响动,像虫在翻身。然后他听见殷辞翻了个身,草席窸窣了一下,就安静了。

      再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短的抽气。

      像是牙关咬着没忍住,泄出来一点声音,又立刻被咽回去。

      谢逢的睫毛动了动,没有睁眼。

      那一夜谢逢睡得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他翻了一次身,面朝屋子中央。烛火已经熄了,夜色从窗缝和门隙里渗进来,整间竹楼浸在一片暗蓝的朦胧里。他看见门口那个身影蜷在草席上,背脊弓着,右手抵在左臂上,姿势僵得像一块被硬生生折弯的竹片。

      那个姿势维持了很久。

      谢逢在黑暗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第二天清晨,谢逢是被鸟叫醒的。苗疆山间的鸟声和城市里不一样,脆,亮,像一把细石子撒在瓷面上,叮叮当当落了一林子的。他坐起来,身上盖着一张薄毯——不记得昨夜睡着时有这个。毯子是靛蓝蜡染的,边缘磨得有些发毛,带着一股皂角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殷辞不在屋里。

      竹门虚掩着,晨光从门缝切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金线。谢逢起身把毯子叠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抱起那卷古籍走到门口。

      院子里没有人。竹楼前面那一小片空地湿漉漉的,昨晚的雨水还没晒干。晾药的那几串草药被收了起来,架子上空荡荡的,只挂着一片被风吹裂的干棕叶。

      谢逢在门口站了半分钟,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味,远处有寨子里的鸡鸣,一声拖一声的,像在山谷间抛一颗石子,弹了几下才落下去。

      他正要退回屋子里,余光忽然瞥见竹楼左侧的墙角蹲着一个人。

      殷辞蹲在那里,背对着他,面前搁着一只陶盆。盆里盛着暗灰色的水,水面浮着几片枯叶。他正在——谢逢第一眼没看明白——用右手浸在盆里,五指张开,又攥紧,反复地,像是要把什么从指节深处逼出来。

      谢逢看见水的颜色在变。从暗灰,一点点泛出浊红。

      殷辞的肩背绷得很紧,后颈的棘突在皮肤下顶出明显的凸起。他没有发出声音。但谢逢看见他攥紧拳头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是皮肤下面有一群东西在挣扎着往外顶。

      谢逢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门框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退回了屋内。

      大约过了一刻钟,殷辞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右手的袖子放下来了,遮住了整只手掌。但谢逢看见那只袖口的边缘有一点湿迹,颜色比水渍深。

      殷辞看见他站在床边,脚步顿了一下。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的晨光对视了一秒。晨光是淡金的,把殷辞棱角分明的脸镀上一层毛绒绒的柔光,让他眉眼间那股冷厉的气息稍稍软下来一些。

      “醒了。”他说。这算是一个陈述句,语气和昨夜一样,平平的、哑哑的。

      谢逢点头:“醒了。谢谢您的毯子。”

      殷辞没有回应这句谢谢。他走到桌边,拿起昨夜那只陶碗,用水冲洗了一遍,放在窗台上晾。他的动作不快,侧脸在晨光里镀着淡淡的金粉色,谢逢忽然发现他其实比自己想象中年轻。也许二十五,也许二十六,下颌还有一层刮得很干净的青色胡茬,说明他是在意自己外表的。

      但那只右手,始终藏在袖子里。

      “您说我是来研究古籍的,”谢逢开口了,“我确实带着一卷书来。是苗文残稿的拓本,我比对了很多资料,最后一条线索指向这个方向。”

      殷辞背对着他,在窗台边擦碗。“我对书不感兴趣。”

      “我知道。”谢逢把那卷油布裹的古籍放在桌上,缓缓展开,“但这里面可能有一页……您会想看。”

      殷辞擦碗的手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卷泛黄的纸页上。纸页上密密麻麻的苗文,夹杂着几个模糊的图符,像是某种蛊虫的形态描画。

      殷辞的视线在纸面上扫了一遍,然后定格在某一角。谢逢注意到,他的瞳孔在那一瞬收紧了,像针尖扎了一下。

      “这卷书,”殷辞的声音低了两度,“你从哪里拿到的。”

      “大学图书馆的苗族古籍特藏室。据说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一位老先生从苗寨带出去的,捐给了学校。”

      殷辞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台边,晨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层逆光的剪影里,看不清表情。谢逢看见他那只藏着的右手,从袖口微微探出一点指尖,又缩回去了。

      “最后一页,”谢逢说,“是这位老先生的笔迹。他说这卷书里的解蛊之法……世间还有一个人能试。”

      屋子里安静极了。竹楼外的鸟声忽然收了,像被什么掐断了一样。谢逢坐在桌边,殷辞站在窗台前,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晨光在他们之间铺开一条明晃晃的带子。

      殷辞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有病。”他说。

      谢逢愣了愣。“什么?”

      “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找一间孤零零的竹楼,拿一卷不知道真假的书,”殷辞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告诉住在这儿的陌生人,你是来救他的。”

      他抬眼看过来。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没有戾气,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谢逢看不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深潭边站了很久,低头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然后问自己,这到底是谁。

      谢逢把油布重新裹好,抱回怀里。

      “我不是来救人的。”他说。语气很轻,轻得像怕惊落屋檐上挂着的一滴残雨,“我是来确认一件事。”

      殷辞问他什么事。

      谢逢站起身,背着那卷古籍走到门口。阳光打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边。他回头看了殷辞一眼,逆着光的面容有些模糊,但声音很清楚。

      “我来确认,古籍上写的那个人,还活着。”

      殷辞站在原地,看着他踏出门去。晨光照在竹楼前的空地上,谢逢的背影沿着石阶一级级往下走,很快没入树影里,消失了。

      竹楼里静下来。殷辞站在窗台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袖口在方才不经意的动作里蹭上去了一点,露出一截指节。暗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虬结盘踞,像一小片被烧坏的旧痕。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不疼,但比疼更难受的是——那个人的眼睛看着他手的时候,没有躲。

      殷辞把袖口拉下来,盖住了。

      窗外有风灌进来,挂着空竹架的绳结轻轻晃了两下,像一个没人听见的问号。

      那一天殷辞没有出门。他坐在竹楼里,面前摊着那半卷他看了无数遍的苗文手稿,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傍晚的时候,石阶那边又响起了脚步声。

      殷辞抬起头,竹帘外暮色正一寸寸漫上来,橘红色的光从帘子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横斜着几道。然后门被叩响了,三声,不轻不重,指节叩在竹面上,发出笃笃的脆响。

      殷辞没有动。

      门外的人顿了顿,又叩了三声。然后传来声音,隔着竹帘,被暮色泡得温温软软的。

      “殷辞。我买了米和盐,还有一块腊肉。你这里灶台能用吗。”

      殷辞坐在原地。

      竹帘被风掀起来一角,他看见谢逢站在门外,两只手里拎着东西,眼镜片上反射着橘红色的晚光,鼻尖上有一小片被晒红的印子。他穿着那件被雨打湿又晒干的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整个人站在暮色里,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干干净净的错。

      殷辞张了张嘴,半晌,说:“……能用。”

      谢逢点了点头,低头从门槛跨进来。

      那一天夜里,殷辞坐在矮桌旁,看着谢逢蹲在墙角那口土灶前生火。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把他半边脸映成暖融融的橘色。他把腊肉切成片,下锅炒出油来,混着米下了水,盖上锅盖等它咕嘟。

      整个过程里殷辞没有动。

      谢逢也没有跟他说话。他只是把煮好的腊肉粥端了一碗放在殷辞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然后端着自己那碗坐到竹床边上,安安静静地吃。

      粥很烫,热气扑上来带着腊肉的熏香和米粒的甜。殷辞低头看着碗里那片浮在粥面上的油花,很久没有动筷子。

      谢逢也没看他。

      窗外的暮色彻底落了下去,夜色从山间漫上来,把整座竹楼裹进一片深蓝的寂静里。灶膛里的余火慢慢暗了,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两点火星,又灭了。

      殷辞端起那只碗。

      粥入口的时候,是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他胃里蜷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热的、别人做的东西了。

      谢逢吃完了自己那碗,起身去洗了碗,擦干净手,坐回竹床边铺开那卷古籍,借着油灯的光开始看。他的侧脸在烛火里安安静静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那些苗文的发音。

      殷辞把空碗放在桌上。

      他没有说谢谢,谢逢也没有等他说。

      那一夜,殷辞依然睡在门口的草席上。但谢逢翻了一次身,睁开眼睛,看见门口的身影是舒展的。右手搁在身侧,没有攥着左臂。

      夜色里,那右手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点,像一粒握了太久的石子终于被放了下来。

      谢逢闭上眼睛,唇角有一丝很浅的弧度,在黑暗里没人看见。

      雨没有再落。山间的风穿过竹楼,把蜡染薄毯的一角轻轻吹起来,又落下去,循环往复,像一个无声的、不肯睡去的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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