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岁除备宴 各怀旧年 永熙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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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四年，大年三十
天没亮，沧宁城就醒了。
扫尘、贴对子、挂灯笼、摆供品——家家户户从凌晨就开始忙活。灶上的大锅烧着沸水，蒸笼摞了三层高，热气把厨房的窗户纸都洇湿了。孩子们穿着新棉袄，在雪地里疯跑，手里的鞭炮舍不得放，揣在兜里焐热了又掏出来看。卖冻梨的老汉在街角支了摊，扯着嗓子喊：“冻梨——又甜又脆的冻梨——”声音穿过几条街，把年味喊得满城都是。
永宁王府比城里更忙。下人们天不亮就起来了，洒扫庭院、擦拭廊柱、揭旧联换新联。库房搬出一箱箱年货——冻肉、干货、新米、绸缎、香烛、供果——分门别类，送到各处。管事们拿着单子，一样样清点，小跑着来回传话。
赵朔垣是草根出身，不兴世家那套繁文缛节。府中没有正统宗族祠堂，那些拜祖告宗的虚礼尽数免去。但过年该有的规矩一样不少——供天地、拜灶神、吃团圆饭、守岁。
天刚亮，他就起来了。没去什么祠堂，只是在书房里燃了一炷香。
不是敬祖宗。是敬当年和他一起打天下的兄弟们。那些人的名字，他一个个在心里默念。活着的、死了的、反目的、失散的——他都记得。他不拜牌位，不念祭文，不搞排场。他只是站在窗前，把那炷香插进案上的小铜炉里。
谢沉咎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去。他知道师父每年今天都会这样做。站一会儿，燃一炷香，然后该干嘛干嘛。从不解释，从不提起。谢沉咎也没问过。
他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忙碌的下人。谢沉咎跟在他身后。过了一会儿，赵朔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当年在上京，年三十也是这么忙。”
他没说“当年”是什么时候。谢沉咎知道。是景和帝还在、他们还没翻脸的时候。
那时候赵朔垣还不是永宁王。他只是个跟着景和帝打天下的穷小子，过年时在军营里和兄弟们喝粗酒、吃大锅炖肉。后来景和帝登基，封他做永宁王，镇守朔北。再后来，景和帝开始猜忌他，削他的权、防他的兵、把他从上京赶到沧宁。兄弟成了君臣，君臣成了仇人。
赵朔垣把景和帝扶上皇位，景和帝转头就想架空他。他寒了心，转头扶持景和帝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永熙帝。可永熙帝登基后，一样想拴住他、拿捏他、把永宁王府变成皇权的附庸。
“走吧。”赵朔垣收了思绪，迈步往前走。谢沉咎跟在后面，什么都没问。
厨房从早上就开始忙。
赵朔垣亲自去了一趟，站在灶台边，看着大厨们翻炒、炖煮、摆盘。杀猪菜、锅包肉、酸菜炖粉条、小鸡炖蘑菇、红烧肘子、清蒸鲈鱼……一样样出锅，热气腾腾。管事在旁边报菜名，赵朔垣偶尔点一句：“这道菜的肉再切厚些。”“那坛酒搬到正厅去，别搁在库房落灰。”
从厨房出来，他又去了前院，看下人们贴对子、挂灯笼。他站在廊下，指挥着：“左边高了。”“再往右挪一寸。”下人们举着刷了浆糊的红纸，踮着脚尖，按他的意思调整。
谢沉咎跟在他身后，帮忙搬了几箱年货，又去库房清点了给暗处准备的物资。不是他主动要管这些，是师父说“你也大了，该学着理家”。他就学着。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干完活就走。
午后，谢沉咎抽空去了暖阁。
赵槿纾醒着。奶娘抱着她，在窗前看雪。她睁着眼睛，黑亮的眼珠到处转，不知道在看什么。奶娘说：“郡主今日精神好，没怎么哭。”
谢沉咎站在三步外，没靠近，只是看。她太小了，小到不知道今天是过年，不知道他站在这里，不知道以后的事。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奶娘对侍女说：“少主对郡主倒是上心。”侍女点点头。她们不知道他为什么上心。
上京皇宫，也在准备。
年夜宴设在太和殿，从早上就开始布置。太监宫女穿梭如织，铺桌布、摆餐具、调试丝竹。御膳房忙得热火朝天，蒸笼摞得比人还高。
按规矩，皇家年三十要祭太庙、拜祖宗。永熙帝上午去了太庙，下午在紫宸殿更衣准备。阮守恭给他换了杯热茶，轻声提醒：“陛下，今晚的年夜宴，时辰定在酉时三刻。”永熙帝“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太子东宫，谢临渊被太监们折腾了一个早上。换新衣裳、梳头、戴冠、学礼仪。他才5岁，站久了腿酸，坐久了腰疼，几次想闹，被太监哄住了。“殿下，今晚要见好多大人，得精神些。”他不情不愿地坐直了，嘴里嘟囔着：“过年好麻烦。”
夜幕降临时，沧宁城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永宁王府的廊下挂满了红灯笼，映着雪光，把整座府邸照得亮堂堂。灶上的年夜饭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热气从厨房的窗户缝里往外冒。
赵朔垣站在正厅廊下，看着满院灯火。谢沉咎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暖阁里，赵槿纾已经睡了。奶娘给她换了一身新衣裳，红的，衬得她小脸粉嫩。金锁在烛火下泛着光，平安扣藏在襟内。
她不知道今天是除夕。不知道明天是新年。不知道有人在等她长大。
她只是睡过了旧岁。安安静静地，等新年。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岁除备宴 各怀旧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