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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皇权暗语压寒席 稚女命局起风波 永熙四年, ...

  •   永熙四年,腊月初八弥月宴

      永宁王府正厅之内,丝竹轻扬,佳肴满案,往来宾客言笑晏晏,皆是借着郡主弥月之喜闲谈叙旧。方才嬷嬷抱着襁褓中的赵槿纾露面,孩童颈间赤金项圈衬得模样愈发娇软,满堂皆是称赞之声,一派祥和盛景,任谁都觉得今日这场喜宴,只会顺顺利利圆满收场。

      赵朔垣端坐主位,神色从容淡然,周旋于一众文武官员与旧日部将之间,谈吐豁达,尽显北疆藩王气度。身侧而立的谢沉咎依旧是那般温润沉静模样,年少身姿挺拔,待人接物进退合宜,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一位被悉心教养、心性纯良的少年弟子,无人能看透他心底深藏的思绪。

      此刻的谢沉咎,尚且未曾生出日后那般蚀骨偏执与疯戾心性。

      自赵槿纾降生以来,他最先生出的是同类相惜的怜悯,而后是发自本心的护佑之心。见这世间尚有这般干净纯粹、毫无半分心机的小小生命,自幼饱尝背弃孤苦的他,下意识便想将这份安稳牢牢护住。

      待到私下亲手打磨暖玉平安扣,悄悄藏入孩童衣襟内侧,再亲眼目睹师父赠予明面上的金饰锁件,他心底便悄然生出一缕独有的在意。这份感情干净纯粹,是兄长对幼妹的疼惜,是孤苦之人对世间仅存暖意的珍视,仅有一丝浅浅的私有念头悄然萌芽,尚且克制内敛,藏得深不见底,无半分偏激禁锢之意。

      他只盼这小丫头能远离世间纷争,远离上京冰冷无情的皇室,安安稳稳留在朔北之地,一世无虞便足矣。

      就在满堂喜乐融融之际,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肃穆的宫仪声响,打破了厅内所有欢愉氛围。

      众人神色皆是一怔,纷纷转头望向府门方向。

      不多时,一队身着宫禁服饰的侍卫开路,簇拥着一位身着锦缎蟒衣,面色倨傲的中年太监缓步走入王府。此人正是永熙帝谢景煜身边最亲信的贴身掌事大太监,身居内宫高位,寻常藩王见之都需礼让三分,此番不远千里亲临苍宁城,来意已然不言而喻。

      满堂宾客瞬间噤声不语,原本热闹的宴席骤然陷入一片死寂,气氛骤然凝重压抑。

      大太监目光漠然扫过全场,无视席间众人神色变化,径直走到正厅中央,不曾下跪行礼,仅对着主位上的赵朔垣微微颔首,随即扬声开口,传帝王口谕。

      “陛下口谕,永宁郡主出身不凡,品性天成,与我上京谢氏皇族血脉气韵相合,年岁长成之后,可归入皇室宗亲婚配备选之列,待定皇族子弟择定婚约,归入皇家玉牒,享皇家亲眷尊荣。”

      短短一番话语,字字句句皆藏着诛心算计。

      永熙帝心知此前赐婚太子一事已然当众被拒,颜面尽失,此番不再直言定下婚配之人,反倒故意模糊名分,将尚且满月的小郡主划入皇室婚配备选之列。

      此举用意歹毒至极,一来未定具体婚配人选,叫永宁王府无从直接抗旨回绝,进退两难;二来这般含糊不清的言语传出,足以在外人眼中折损永宁郡主清誉,令世人皆以为赵家幼女生来便是供皇室随意挑选的棋子,往后名声难免受人非议;三来更是借此拿捏永宁王府,时时刻刻以皇族名分牵制,断了王府彻底远离朝堂纷争的念想,同时亦是刻意敲打谢沉咎,提醒他纵然躲至北疆,身边至亲依旧逃不开谢氏皇族的掌控。

      话音落下,满厅鸦雀无声,一众宾客面色各异,皆听出了帝王暗藏的威压与算计,暗自替永宁王府捏了一把冷汗。

      赵朔垣眸底温淡笑意缓缓敛去,眼底掠过一丝冷然,转瞬便恢复平和。他半生沉浮,深谙朝堂权谋诡诈,一眼便看穿了自家皇兄这番举动背后的所有心思。

      他未曾面露怒色,亦不曾直言顶撞违抗口谕,行事沉稳老练,以四两拨千斤之法从容化解这场危机。

      只见他缓缓起身,对着上京方向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劳公公千里奔波传陛下旨意,臣感念陛下垂怜厚爱。只是如今小郡主尚且未满弥月,稚子年幼懵懂,尚且不通世间礼数人情,婚嫁婚配乃是终身大事,万万不可仓促定论。”

      “依臣之见,此事暂且搁置不提,待郡主年岁长成,通晓事理,再依循世间礼制慢慢商议定夺,方不负陛下一番美意,亦不误郡主终身前程。”

      一番话语说得滴水不漏,既领下了帝王所谓的厚爱,给足了上京皇室颜面,又以年岁幼小为由,稳稳将这份含糊不清的婚配定论无限延后,悄然护住了赵槿纾的清白名声,彻底回绝了帝王想要早早绑定拿捏的心思,不动声色之间,便将这场暗藏祸心的算计轻轻挡了回去。

      贴身大太监闻言,脸色微微一沉,有心再出言施压,却寻不到半分辩驳的由头。幼童不议婚嫁乃是世间常理,这番说辞堂堂正正,无可挑剔,纵然心中不甘,也只能暗自压下心头情绪。

      立于一旁的谢沉咎,自太监开口传谕的那一刻起,周身气息便悄然沉了下来。

      十岁的少年依旧维持着温顺安分的模样,面上不见丝毫喜怒,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已然悄然攥紧,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寒意,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那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兄长,是当年亲手将他弃于乱葬岗,险些让他葬身荒野的至亲之人。如今此人高居帝位,非但不曾有半分愧疚怜惜,反倒步步紧逼,连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小小幼妹,都要强行划入谢氏皇族的掌控之中,肆意摆布命运。

      心底原本纯粹温和的守护之心,在此刻悄然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仅仅安稳守在北疆,仅仅心存善意庇护,根本护不住想要守护之人。上京的皇权欲望如同无边苦海,不会因他们退让隐忍便就此收手,只会步步紧逼,肆意掠夺旁人安稳。

      一缕极为偏执的念头,就此悄然在少年心底扎根萌芽。

      他不愿这世间唯一干净温暖的存在,沦为皇室朝堂用来权衡利弊的棋子,不愿旁人随意摆布赵槿纾的一生祸福。

      往日里温顺乖巧的表象之下,隐忍的戾气与占有欲开始缓缓滋生,属于他骨子里潜藏的冷硬心性,在这场皇权施压之中,渐渐苏醒。只是这份心思依旧被他死死掩藏,不曾显露半分,依旧藏于暗影深处,静待日后慢慢滋生壮大。

      他麾下一众无姓单字暗卫,此刻尽数蛰伏在王府各处暗处,感受到厅内压抑气氛,气息尽数紧绷,只待自家主子一声令下,便可随时行事。

      大太监几番斟酌,终究无可奈何,知晓今日难以达成陛下授意的目的,只得悻悻作罢,不再多言施压,带着一众宫中人手,辞别永宁王,转身离去。

      宫仪队伍渐渐远去,压在王府上空的沉重威压缓缓散去,厅内凝滞的气氛才慢慢舒缓开来。

      宾客们暗自松了一口气,纷纷出言附和,夸赞永宁王处事周全稳妥。

      宴席看似再度恢复往日平和,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这场弥月喜宴,早已不复纯粹欢喜。

      上京皇室与北疆永宁王府之间的隔阂与对峙,已然摆上台面,再也无法轻易抹平。

      谢沉咎抬眸,目光静静望向暖阁方向,心中已然默默立下心念。

      如今他尚且年少,力量微薄,只能暂且隐忍退让。可往后岁月漫漫,他必定步步筹谋,握紧手中一切力量,亲手护住那襁褓之中的小小身影。

      任何人,哪怕是高居九五之尊的帝王,都休想随意左右她的命运,休想将她拉入那冰冷无情的上京牢笼之中。

      宿命的丝线已然紧紧缠绕,一边是皇权步步紧逼,一边是少年暗中蛰伏守护,一场横跨岁月的纠缠纠葛,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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