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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家书 ...

  •   “军医说,这就是上等龙骨。只是夫人最好还是请了京里相熟的大夫,再细细查验一番方能稳妥。”徐访谨慎道。

      “瞧这成色与纹理,应是错不了的。”秦意眠微微颔首:“我为了延儿,已在那些医书古籍上看了千次万次了,不过徐校尉说得在理,谨慎些总是好的。”

      她转过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盈袖,吩咐道:“盈袖,你去前院,叫底下人拿了帖子,即刻去请回春堂的周大夫和何大夫过府一趟,就说有要紧的药材请他们掌掌眼。”

      “是,奴婢这就去。”盈袖屈膝应下,打起毡帘退了出去。盈月也上前一步,拿过那小匣,好生收放起来。

      此时,延儿好生失望。他眼巴巴地看着徐叔叔在怀里掏了半天,本以为是什么稀罕的好玩物,结果就掏出个不能吃也不能玩的盒子,小嘴顿时委屈地瘪了下去。

      原来这就是爹爹大老远送回来的礼物啊,真没意思。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小身子扭了扭。

      小家伙方才已经闹腾了好一会子,这会儿热气一薰,一时又犯起困来。他赖在秦意眠的怀里,把脑袋使劲往她衣服里拱。

      秦意眠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柔声哄道:“延儿,是不是困了?娘让盈月姑姑带你回房睡,好不好?”

      延儿闭着眼睛,哼唧道:“娘,我不走,我就要在这里,挨着娘。”

      “好,好,就在这儿睡,”秦意眠无奈地笑了笑,将儿子轻轻抱起放在自己腿上,调整了一个让他舒服的姿势。盈月赶忙取来一条轻软的银狐皮毯子,严严实实地给延儿盖上。

      安置好了儿子,秦意眠继续看向徐访,低声问道:“宫里怎么说?这一战必定打得极是辛苦,将军既然急着叫你这个时候回来,只怕朝中的局势,没那么轻易让大军乘胜追击吧?”

      徐访闻言,不由肃然起敬。夫人不愧是夫人,眼似明镜,一语中的。

      他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出几分愤懑:“什么事都瞒不过夫人。如今军中粮食已经见底了,盛总兵为着粮草的事,八百里加急上了好几道奏疏,可这奏疏就跟泥牛入海一般,朝中竟没个半点回音。那守备太监裘温是个腌臜东西,仗着陛下的宠信,在漠北寒洲那等苦寒之地,没少拿捏着粮草为难将军和盛总兵。这回末将奉命回京,除了我,还有那裘温的干儿子裘真,也是一路同行,刚才一起入了宫里面圣。”

      秦意眠眉头微蹙,拢着儿子,静静听着。

      “将军就是怕这阉党小人在御前添油加醋,颠倒黑白,临行前千叮万嘱,叫我对他多加防备。”徐访想起宫里的情形,咬了咬牙,“我们进了宫以后,陛下什么也没多说,只叫宣了几位内阁和兵部的大臣们,叫我和那裘真,当着众人的面把漠北情形说清楚了。随后就让我们退下了。只是我偷偷看了几眼,陛下听闻收复定风城,面上虽说是透着高兴,却始终没个明确的表态。夫人,您说朝中那些老爷们,不会真的只顾着心疼银子,让我们边军坚守不出吧?要是真在这里停了战,白白错过了这痛打落水狗的大好机会,那才叫可惜!等蛮子缓过这口气来,来年春草一长,兵强马壮又要再打,咱们大康又得多死多少大好男儿?”

      徐访之所以这般激愤,全然是因为殷鉴在前,血泪斑斑。漠北之地,地处大康最北的边陲,大康十三州,唯有漠北寒州与漠族直接接壤。寒洲之外,出了那道巍峨的暮云关,便是广袤无垠的沙漠戈壁与茫茫草原,那是漠族人世代繁衍生息、茹毛饮血之地。

      想当年,一甲子前,因朝中夺嫡之争内乱频发,漠北防线空虚,蛮子趁机大举进攻大康。彼时大康守军孤立无援,作战失利,从北至南一路溃败,失了暮云关这等天险,并接连丢了饮马、定阳、定风三座重镇。

      此后六十年间,两国在边境拉锯许久,耗费无数钱粮人命,也没能将这三城夺回来。漠族占了城池之后,宛如禽兽,把城里没来及逃走的大康子民狠狠屠戮了一番,血流成河;没杀完的便用铁链锁了,留作奴婢或是发配去做苦役,受尽非人之辱。如今整整六十年过去了,大康的子民,哪一个不是日夜翘首以盼,盼着王师早日收复失地,救回那些深陷水火的同胞?

      这一次捷报传回京城,驻守寒洲的总兵盛季与昭远将军萧信联手,浴血奋战终于夺回了定风城,秦意眠虽然还不曾出府,却也完全能想见,得了这等大好消息的京城百姓们,此时在外头会是如何的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可外头的人只看得到捷报上的光鲜,却不知道前线的将士们正饿着肚子。秦意眠眸光深沉,缓声道:“想必是漠北军粮早就不够了?今年老天爷不赏脸,雨下得极少,别说漠人那边干旱无食,就是我们大康北方的几个粮仓重地,田里也收不了多少粮食。况且漠北戈壁那等荒芜之地,虽说朝廷早年设了屯田,只怕那点出息也是远远不够的。若非局势到了山穷水尽、不进则退的地步,将军向来稳重,绝不会冒着孤军深入的凶险,那么着急去打定风城。”

      徐访听得连连点头,叹道:“夫人明鉴,正是如此啊。如今粮食不够,将军说了,还要请夫人帮忙。户部那帮老爷们若是死咬着国库空虚不给我们拨粮,只怕边军的弟兄们连几天都支撑不下去。他们朝中老大人们打打嘴皮子官司自然打得痛快,可前线的军士们却是要真真切切张嘴吃饭的。将军特意交代过,让夫人想想办法,不管是咱们自家库房里的存粮、田地里的出息,还是在外头能借的、能买的,只要能弄到手,多少都赶紧装车运些过去。起码得撑过眼前这段最难熬的时间。”

      秦意眠面色沉静,只道:“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你这几日还要回兵部公馆去等圣命,想必还要在京中迁延几天。这段时间,我会想尽一切办法的,一定尽快筹集出粮草,秘密送去漠北。你要离京走时,记得再到府里来一趟,我还有些要紧的东西和信件,要托你带给将军。”

      徐访心中大定,深深抱拳一揖:“末将谨遵夫人令。”说罢,他又极其珍重地拿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家书,双手恭敬地呈交给秦意眠,“将军说,所需粮米及各类物品的具体数目,都在这封家书中了。”

      徐访告辞后,秦意眠取过案上的银错刀,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展信细看。信纸上的字迹虬劲有力,笔走龙蛇,正是萧信的亲笔:

      “吾妻如晤:

      今遣校尉徐访回府,已于漠北苦寒之地求得龙骨一匣,托其星夜带回。予知麟儿之症,缠绵已久,非寻常草木可医,服此药后若见效,便继续用之;若仍不效,再修书来报,予当另寻他法。

      另,军中粮道近日吃紧,户部拨付之粮迟迟未至,将士已有枵腹之虞,不得已,尚需府中出面筹措。

      今岁秋粮想必已收,府中各处田庄所出之资货,除留足来年春耕之种子,及府中上下一年食用外,其余库存档存,望尽数买卖变现。所得银钱,悉数换为粟米、伤药等物,暗中雇募车船,火速运至寒州交割。

      此事干系前线数万将士生死,紧要非常,断不能误。朝中耳目众多,惟秦氏知之,切勿声张。各类物品所需数目,已随信附于后页,望仔细核对,切莫缺漏。

      算来此信到京时,小妹纳征之礼应当已毕,未知其中席间情形如何?延儿身体近日可还康泰?并代为夫问太夫人安。”

      落款是干脆利落的几个字:夫,萧信。

      信的后页,密密麻麻列着需要多少石粮米、什么品类的伤药止血散,以及冬日御寒的棉衣皮裘等详细条目,账目清晰,字字千钧。

      秦意眠看完了信,将信纸细细折好收入袖中。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吩咐盈月去前院请赵管家来议事,这才恍然惊觉,自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双腿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延儿在她的怀里睡得正酣,小嘴时不时地砸巴着,似乎在梦里吃着什么甜羹。

      意眠心头一软,哪里舍得叫醒他,只得忍着腿上的酸麻,轻轻柔柔地掰开儿子的小手指,转头叫张妈妈把他连着毯子抱去安睡。

      诸事繁杂,千头万绪,总得理出个章程一样一样做。不管自家这回能筹得多少粮食,只要送到了前线,哪怕只是叫几个在冰天雪地里拼杀的兵士少饿几天肚子,那也是好的。

      秦意眠理了理衣裙,移步去了外头理事的正厅。管家赵闻得了传唤,早已经恭恭敬敬地等在那里了。听了主母屏退左右后的秘密吩咐,赵闻深知此事干系重大,半点不敢耽搁,领了对牌与银票,立刻带了几个心腹家丁,快马加鞭地往京郊各处田庄盘点催粮去了。

      在这偌大的将军府里,面上看着富贵静好,实则处处都是千丝万缕的眼线。松风院里有个专管洒扫庭院的三等丫鬟,名叫桃儿的。这丫头生得一副憨厚相,实则是太夫人吴氏身边的得力婆子菊妈妈,早年间安插在松风院里的眼线。

      桃儿平时在院子里不声不响,扫地只低着头,一点也不起眼。可今天她冷眼看着,松风院里一上午接连没停歇过,夫人更是召了赵管事,这般人来人往、行色匆匆的,想必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趁着晌午换班没人在意,丢了扫帚,悄摸摸地顺着夹道往太夫人住的遂安堂溜去了。心里盘算着,把这松风院的反常一说,保管又能从菊妈妈手里讨得几两赏钱,回头好托门子去街上买些酥山桂花糖来解馋。

      菊妈妈在耳房里听了桃儿递来的消息,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甚是赞赏地点着她的额头说道:“还是你这丫头机灵!把你放在松风院里做事,就是让你把耳朵竖长些,眼睛瞪大些。你且把心放宽,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替太夫人办差,菊妈妈这里绝对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着,菊妈妈从袖袋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随手赏给了桃儿。桃儿见钱眼开,顿时眉开眼笑地接了赏钱,嘴里抹了蜜似的道谢,只差没把菊妈妈当亲妈妈。菊妈妈随意敷衍了她几句打发她回去继续盯着,自己则整了整衣衫,转身便往正屋去禀报太夫人。

      将军府遂安堂内,菊妈妈凑到吴太夫人跟前,挥退了小丫头,把桃儿的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撇着嘴挑拨道:“太夫人,您听听,徐校尉亲自回京传信,直接就进了松风院,这么大破天的事儿,她秦氏身为儿媳,居然也敢按下不跟您说一声。这府里到底还有没有规矩了?”

      吴氏闭着眼睛,手里慢条斯理地捻着一串上好的沉香木佛珠,语气平平,不见喜怒:“定风城收复这等军国大事,过不了几刻钟就会贴出皇榜,传得天下皆知,哪里用得着她来专程回我?再者,那徐校尉是朝廷有品级的军官,本来也不是咱们萧家豢养的私兵家奴,人家回京传完了信,不来内宅拜见我这个老太婆,那也是合乎常理的。”

      “那也太不把太夫人您放在眼里了。”菊妈妈见主子不接茬,心下不甘,继续拱火,“军务是军务,可这后宅的规矩是规矩。什么事徐校尉只禀了夫人?夫人也是个胆大的,听完了话,连个面都不露,也不打发人来上房回一声。您可是她正经的婆母,听说她刚刚又火急火燎地叫了管事赵闻去,还发了对牌,又不知背着您做什么手脚去了。”

      吴氏听得烦了,微微皱起眉头,伸手扶了扶额角的翡翠抹额,睁开眼冷笑了一声:“我且料定了那不是什么能沾光的好事,必是忙不赢的烫手山芋。你以为当这个萧家的宗妇是那么好当的?他们萧家的男人在外面,哪一个不是一军主帅、威风八面惯了的?在军营里说话做事都说一不二,养出了一副刚硬独断的性子。回了家对自己的夫人,那也是一句软和体贴话都不会说的,全把家里的女人当成给他们善后的下属。”

      吴氏冷哼一声,将佛珠随意丢在小几上,“况且如今定风城虽然初定,可战局瞬息万变,朝廷的粮饷又不是那么好拿的。萧信这会子送信回来,无非是要秦氏在后方替他跑断腿、筹钱粮,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罢了,这是把人当驴使呢。这等苦差事不归我管,那是最好不过,我才乐得清闲自在。秦氏要是真昏了头,跑来遂安堂找我来拿主意、要银子,我还不耐烦见她呢。”

      菊妈妈听完这番论调,看太夫人确实是不想沾惹前线的麻烦,便只能讪讪地笑了笑,纵然有心给秦氏上眼药,此刻也不敢再添油加醋了。

      太夫人吴氏打了个哈欠,随口吩咐道:“整日听这些打仗啊、筹粮的,耳朵都起茧子了。你去把玲儿叫来,我倒要看看她最近跟着师傅,这茶艺学得怎么样了,还有,派去序州的人回来了没有?回来了就立刻报我,这才是我心里头头一等大事。”菊妈妈躬身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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