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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质子 公元前23 ...

  •   公元前230年,秦王嬴政,狼子野心,掳韩王安,设颍川郡,韩灭。

      公元前229年,秦将王翦,兴兵攻赵,将上地,下井陉,围邯郸,国危。

      公元前228年春,邯郸宫城的青铜编钟早已停奏数月,大殿内弥漫着青铜鼎中残炭的焦味,与朝臣们袍角沾染的风霜气息交织,如同一团化不开的阴霾,压得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

      赵王迁身着皱巴巴的玄色龙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印玺上的饕餮纹,目光躲闪着阶下文武百官的视线。

      数月前,正是他听信丞相郭开谗言,以通秦叛国的罪名赐死武安君李牧,又将副将司马尚贬为庶民,转而任命赵氏宗亲赵葱与齐国降将颜聚统领全军。

      如今,捷报未传,败讯却如潮水般涌来:赵葱于井陉口战死,颜聚率残部溃逃,秦军已兵临邯郸城下,昼夜不停的攻城声,连宫墙内都听得真切。

      忽的,赵王身子猛然一颤,慌乱地从御座上站起,他的目光在阶下群臣那一张张或惊恐或麻木的脸上疯狂逡巡,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锐:“诸……诸卿!你们,谁能替寡人退敌?谁能解邯郸之围?谁能保我赵氏宗庙?寡人愿……愿裂土封侯!”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文官们纷纷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朝靴,像极了夫子当堂提问时,未温书的学生被点到名时,手足无措的尴尬模样;武将们则攥紧了拳头,满脸羞愤,却无一人上前一步。

      赵王见状,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焦得反复踱步,气急败坏地指着群臣,唾沫星子随着尖利的咒骂飞溅:“一群废物!平日里食君之禄,享尽荣华,理当为君分忧。如今国难当头,一个个却像缩头乌龟一样,装聋作哑!寡人养着你们这群酒囊饭袋,还不如养几条狗!”

      “大王!”良久的沉默后,殿前突然传来一声悲愤的嘶吼。

      司寇赵昌猛地摘掉冠冕,发髻散乱地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渗出血迹,“李牧将军一生戍守边境,杀匈奴、却强秦,何曾有过半分二心?您凭郭开一面之词便斩栋梁,焉不令人心寒?”

      “如今秦军压境,再无人能挡,这难道不是您亲手酿成的灾祸!反倒降罪臣等,倡女之子,无怪乎此!此非战之罪,实乃君之罪!天亡赵国,天亡赵国!”

      赵昌的话如同一把利刃,刺破了大殿上虚伪的平静。被当堂辱骂,赵王本欲发作,却又听见下面窸窸窣窣地附和声。

      “是啊……”

      “弓弩令苦守武库,弩矢将尽,却无兵卒支援;都尉带伤登陴,甲裂刃卷,仍不退半步;将士们饮血吞泪,尸骨成山,犹死战不降。臣等早劝大王莫信谗言,可大王执意如此!如今邯郸危在旦夕,难道还要怪我等将士无能吗?”

      赵王被众人的质问逼得脸色涨红,双手紧紧攥着龙袍下摆,“孤...孤当初也是为了赵国安危!郭开说李牧拥兵自重,恐生反心,孤怎能坐视不理?再说,赵葱乃王室宗亲,颜聚亦久历沙场,都是忠君爱国的好儿郎。”

      赵王还刻意加重了“忠君爱国”几个字,喉间发紧,“谁能料到...谁能料到他们如此不堪一击!”

      他越说越慌乱,最后几乎是带着哭腔,“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秦军已在城外,难道真要让赵国亡在朕的手中吗?如今,除了割地求和可还有别的办法吗?”

      话音未落,赵王似被抽干了浑身的气力,指尖抵着一旁的凭几扶手晃了晃,才堪堪撑着身子,一步沉似一步地退回主筵,屈膝跽坐。只是那脊背不再挺直,肩头垮着,连带着王冠都微微歪斜,却仍下意识抬手扶了扶冠缨,指尖触到冰凉的玉饰,又无力垂下。

      他整个人蜷坐在层层锦筵之上,腰背再无半分往日挺直的威仪,唯有指尖还在无意识摩挲着案几边缘的暗纹,一下,又一下,似是贪恋这掌心仅存的、独属于君王的温度,又似在徒劳地抓住这即将从指缝间流走的赵国江山。

      “大王!”一道沉稳的声音从朝臣中传出。

      曾经的太子赵嘉手持玉笏,缓步走出。他身着素色朝服,年近三旬,身姿挺拔,目光如炬。

      “割地求和只能换来片刻安宁,秦国狼子野心,岂会因几块土地便善罢甘休?想当年,武灵王胡服骑射,开疆拓土,何等雄才大略;惠文王文治武功,将相和睦,何等国泰民安;孝成王坚守长平,血战强秦,何等宁折不弯。”

      “若今日让列祖列宗知晓赵国要靠割地苟活,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 赵嘉声震堂宇,让在场的众人都为之一振。

      言罢,他顿了顿,抬手拂过朝服前的纹绣,向赵王迁深深一揖。

      “昔年,秦王政诞于其父羁旅邯郸为质时,受尽磋磨。如今秦强赵弱,兵临城下,无非是要赵国低头服软、泄其心头之愤。臣身为赵氏宗亲,愿效仿先贤长安君,出质入秦。以宗亲之身受困秦地,既显赵国臣服之诚,秦王也能出这一口怨气。如此一来,秦军必暂缓攻势,邯郸可获喘息之机,待列国援军至,再图退敌之策。还请大王恩准!”

      赵嘉又伏跪在地,身姿恭谨,“请大王恩准!”

      赵王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向前倾了倾身子,似是关切:“王兄...秦国虎狼之地,你若前往,恐有性命之忧啊...”

      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赵嘉毕竟为前朝废太子,如今在朝野之中仍有威望,若入秦为质,一旦秦廷有意扶持,借势收拢人心夺回王位,寡人又岂能抵挡?若不答应,秦军不日便会攻城,寡人连性命都难保,又何谈王位?左右皆是凶险,这可如何是好?

      赵嘉垂着眼,睫羽掩去眼底的冷光,心中同样冷笑:此行虽凶险,但仍有一线生机,困在这里,才是真正等死。赵迁这副假惺惺的关切模样,不过是怕我离国后失去控制,只要能离开这邯郸城,便能联系之前在外笼络的义士,联结诸侯,再借秦军之势,逼他交出实权,届时,这赵国的王位,也是时候该换人坐坐了。

      二人各怀心思,殿内再次陷入沉默,朝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唯有城外的杀伐之声,一浪盖过一浪。

      “秦赵交兵,黎庶遭难,邯郸城危,社稷悬心。盖念生民之安,冀求邦交之睦,今有赵氏女柔嘉,淑慎端良,温恭有仪,适配秦廷,缔两国之盟。宜择吉整装,携礼西赴咸阳,事秦以礼,敦睦邦谊。此去为质为亲,当系赵氏安危,勉力周旋,慰兆民之心。”

      与赵嘉为质的王令同时下达的,还有赵烟联姻的王令。

      王令送到桃绥院时,赵烟只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血色从脸颊一路褪到脖颈,连立在原地都觉虚浮,稚嫩的眉眼间再无半分娇憨,只剩一片茫然。

      锦纹封皮烫金的“赵”字刺得人眼疼,素帛白绢圈住了她往后余生,“适配秦廷,缔两国之盟”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冰的针,扎穿了她十五年的公主荣光,也扎破了父王对她虚假的温柔。

      桃绥桃绥,这院子原是她父王亲自赐予的,以她最爱的“桃”为名,以“绥”为愿,盼她一生安稳、喜乐绵长,如今却被他亲手摧毁。

      或许大家从未认清过眼前的君王,盛世时,她自可做无忧的小公主;危难时,人人亦可是牺牲的祭品,即便是他最疼爱的小女儿。

      这便是他们的解决办法吗?

      入秦联姻,看似尊荣加身,实则是金丝囚笼,是赵王盯住赵嘉的手段,亦是她赵烟身为赵国公主的使命,既全了秦赵之盟,又保住君王之位,于朝堂而言,确实两全其美。

      只可怜她,才十五岁。

      十五岁,本该是倚在桃树下,捻着花枝,听着蝉鸣,做着少女绮梦的年纪。

      可她,却要收拾行囊,西赴咸阳,踏入那虎狼环伺的秦宫,去见那个素未谋面、传闻中阴鸷冷戾的秦王。

      往后余生,山高水远,邯郸成客,故土难回。

      咸阳路远,虎狼为伴,此去经年,再无赵烟,唯有秦廷的赵姬。

      而邯郸的风,再吹不到咸阳的宫墙,她的桃绥院,她的菱角塘,她的父王母后、无痕无尘,都将成了隔在千山万水之外的,一场触不可及的旧梦。

      她听闻,父王提出联姻时,王叔也是极力反对过的,“秦王阴鸷,烟儿年幼,秦宫虎狼环伺,怎可让她以身犯险?”

      这位王叔虽与父王素有政见嫌隙,待他们这些子侄却向来亲厚。

      每逢佳节入宫,他总会给他们带些宫外的稀奇玩意儿,有西陲来的琉璃玑珠,南边买的菱粉饴糖,北地锻的铜柄暖炉。

      他会坐在她的桃绥院里,抱着年纪最小的雨无痕,任他们围着,给他们讲宫外的奇闻轶事,讲塞北的长风,讲江南的烟雨,讲那些朝堂之外,最鲜活的人间。

      他总说“庙堂之争,止于士大夫之间,非关私门,毋使株连。”

      其实那些关于她父亲与王叔的传言,赵烟也听过。

      王叔赵嘉本是祖父赵悼襄王的长子,与父王是异母兄弟,原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正储。但因祖父宠爱极了祖母,即便祖母出生倡门,还是新寡之身,祖父也执意纳为姬妾,更默许了祖母设计构陷王叔,废除了其太子之位;而后又册封祖母为王后,也改立父亲为太子。或许是心有愧怍,又或是深知父王秉性,祖父弥留之际,亲留遗诏,嘱父王务必倚重王叔,共撑赵室社稷。

      正因如此,宫人朝臣虽皆缄口不言,但赵烟知道,这些人,心里大多是看不上父王的。甚至此刻,连她自己也暗忖,以王叔的胸襟才略,是不是比父王更适合坐这赵国国君之位?

      可那又如何?王令已下,金口玉言,容不得半分置喙。

      风从窗棂钻进来,拂动案上的王令,素帛微动,像是一声无声的轻叹。

      赵烟抬手,抚上鬓边的珠花,那是去年生辰,父王送她的,珠圆玉润,映着她此刻苍白的脸。

      她轻轻摘下,放在案上,指尖触到冰凉的珠面,终于有一滴泪,落了下来,砸在白绢上,晕开了“柔嘉淑慎” 四个字,也晕开了她十五年的无忧岁月。

      窗外,风无尘躬身立在阶下,青衫沾着庭前的风,目光掠过案前垂泪的赵烟,眼底翻涌的情绪终是沉定,心中似暗暗下定什么决心。

      当日午后,风无尘便直闯了赵王居所。

      他脊背挺得笔直,跪伏在地,字字皆含决绝,话语掷地有声:“臣风无尘,求见大王,愿代公子嘉入秦为质。”

      赵王气急败坏,拍案怒斥:“王令已下,竖子岂敢妄言?”

      “臣非妄言,乃循家国大义。”风无尘抬头望向赵王,声音沉而有力。

      “公子嘉乃赵室柱石,邯郸倚之,不可轻离;公主十五芳华,金枝玉叶,岂该入虎狼秦宫,以娇躯系邦交?”

      随后他又俯首,言辞恳切,“臣,既无朝堂之权,又无宗嗣之累,自有长于宫中,食君禄、受赵恩、熟知宫规礼仪,与王叔更有几分形似。今国难当头,臣正该以身赴险,暂全秦赵盟好,又留肱骨镇朝、公主安赵,此乃两全之策。”

      他未提半分儿女私情,只诉雨露君恩、家国之责,字字句句堵得人无从非议。

      赵王眸色几番微动,显然有些心动。

      风无尘此举,既送了宗室质秦堵秦廷之口,又留赵嘉继续制衡,更免了他逼女远嫁,于他而言,确是上策。只是……这风无尘并非赵室血统,若被秦国识破,岂不是引火烧身?

      一念及此,赵王沉声道:“你非宗室,秦廷若察,岂非欺君?届时秦赵再起刀兵,你可担得起罪责?”

      风无尘叩首,额头重重触地,青砖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臣愿立生死状,但求善待臣妹。入秦之后,臣必谨言慎行,绝不暴露身份。若事败,臣自裁以谢赵国,绝不牵累大王与赵室。”

      他又顿了顿,直言赵王心中所虑,“即便刀兵再起,赵国境况也不会比现在更遭。况乎,入秦为质本就是缓兵之计,秦赵之间,早晚必有一战,何必徒留宗亲入秦,为日后朝堂掣肘,不若携手王叔镇国,整军备战,以待天时。”

      见风无尘说中关键之处,殿内一时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着赵王变幻的神色,也映着风无尘伏在地上、不曾动摇的脊背。

      阶下的光影拉得很长,像一场无声的博弈,一边是君王左右思量的权衡,一边是少年以命相护的决绝。

      良久的沉默后,迎来一声重重的叹息“罢了,勿使他人知晓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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