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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大婚 公元前21 ...


  •   公元前212年玖月秋

      旷野之上,漠北的夜风将枯黄的草叶卷得漫天飞舞,裹着砂砾刮过红色毡帐,将悬挂的铜铃吹得叮当作响。

      噼里啪啦的篝火熊熊燃烧,赤红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沉沉夜幕的半边天穹。跳动的火光里,彪悍骁勇的匈奴族人围聚在篝火旁,人影摇曳,鼓乐齐鸣,正在为这场盛大的婚典纵情欢庆,喧嚣欢腾之声漫遍苍茫原野。

      远处,身披旃裘的男子突然身形一沉,欺身上前,一手长臂探出,将身旁女子双手反扣过头顶,另一手宽厚有力,稳稳托住她的腰肢,下一刻便将她整个人重重压倒在地。

      粗糙的沙砾硌着细嫩的脸颊,纁色的下摆沾了细碎的草屑,鬓边的金步摇歪斜着摇摇欲坠。雨无痕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这个今晚与她成亲的男人,那个并不受父亲喜爱的匈奴太子——冒顿。

      “屠耆王,您这是做什么?”

      他虽不受头曼单于喜爱,但在部众之中已颇有声望,常私号‘屠耆’,意指储君之贤。

      冒顿垂眸俯视着身下的女子,昏红火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暗交错。他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的红绳,那是方才迎亲时,他亲手为她系上的。

      闻言,冒顿没有松开手,反而五指微收,将眼前之人的手腕扣得更紧些,低沉的嗓音压得极轻,带着几分轻佻的戏谑:“嘘,你听。”

      无痕微微侧耳,凝神细辨。不过瞬息,那些隐在风声里、微不可察的衣袂摩擦声、呼吸吐纳声,尽数落入耳中。

      片刻,她缓缓抬眼,“东方位十二人,神莹内敛,都练过内家功夫的;西方位十五人,形沉气清,全是一等一的高手。”
      目光流转,又扫过不远处的黑暗,“北方位还有十人,南方位八人。”

      她又顿了顿,语气笃定,“这些人,都是从咸阳一路跟过来的。”

      “噢?”

      冒顿挑了挑眉,宽大的手掌一路向上摸索,直到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滚烫,带着强势的侵占意味。随即又俯身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语气里的轻佻更甚。

      “素问你们那位始皇帝陛下性情残暴,专制独断,动辄株连九族,对你这位‘公主’倒是宠爱有加。怎么,难不成今晚我们洞房,他们也要在帐外守着,寸步不离地护卫你的安全?”

      “宠爱?”

      雨无痕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

      “屠耆王您可知,这些人,全部隶属嬴政专属暗杀秘卫——獓狠”,她微微抬颈,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微眯,刻意加重的“獓狠”二字仿佛带着几分警诫的意味,“这支队伍,专诛乱臣贼子,从不失手。”

      听闻冒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从她身下抽出,按住了腰间的短刀,“乱臣贼子?”

      见他这般戒备紧绷的模样,雨无痕讪笑道:“屠耆王也不必如此杞人忧天,眼下秦匈暂且修好,我们的始皇帝陛下倒也不至于蠢到在匈奴地界对对方储君动手。这些人,是冲我来的。”

      “嘁。”冒顿带着几分不屑,眉头微微皱起,似是勾起了什么不悦的回忆。却又迅速恢复嬉皮笑脸的模样,“怎么会?你不是大秦公主吗?始皇亲封,身份尊贵,他们为何要紧盯你。”

      “呵,大秦公主?”无痕不免轻蔑地笑出声来,语气里满是自嘲。

      “屠耆王您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糊涂,在以和亲公主的身份远赴漠北之前,我雨无痕,身居何职,您不会不清楚吧?”

      冒顿的动作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啊,他怎么会不清楚?

      那个与他们匈奴一族斗了那么久、更在上郡外以十三人抵挡住他数百人军队的秦军左将,正是眼前的和亲公主。

      雨无痕微微用力,想将手从冒顿掌中挣脱出来,反被他紧紧握住,“自蒙大将军率三十万大军于阴山大败你北蛮之后,你们本就是强弩之末,左右也不过是要割地称臣、俯首归降的,却借以和亲之名,攀我天朝上国;在你们俘虏的一千四百八十三名秦国战俘中,或死或伤、或为奴为婢者,不计其数,毫发无伤、全身而退者,唯我雨无痕一人而已。现又以求娶之名,离间君臣之心。”

      “屠耆王,您这一石二鸟之计,可好得很呐。”

      也许是因为她以为没有这场裹挟权谋的和亲,自己便可以有一段良缘,冒顿见那张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的有了几分愠恼的神色。

      “痕,我……”

      冒顿语气里的轻佻散去,多了几分慌乱,像是急于辩解什么。

      “罢了,这点又算什么呢?”

      雨无痕轻轻打断他的话,避开他急于辩解的眼神,别过头,望向他身后那轮高悬的明月,浅浅而笑,却是给人无限悲伤之感。

      冒顿看着她的侧脸,月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与悲凉。

      他松开了扣着她指尖的手,翻身坐在草地上,下意识地将自己厚实的裘衣覆在她身上,声音放柔了些:“你……想家了?”

      “家?”雨无痕重复着这个词,眼神茫然地望向远方,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早已知道找不到,“我没有家。”

      “那咸阳?”

      雨无痕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疏离,“一个我无所留念、亦无人牵挂于我的地方,也能够叫家吗?”

      晚风温柔拂过,吹动她鬓边碎发。

      冒顿望着她孤寂落寞的模样,“无痕,从此这里就是你的……”

      或是出于心疼,或是出于怜惜,或是出于男人对女人的保护欲,冒顿说不清是何情感,但即使是在这个苦寒之地,他也想给她一个家。

      “冒顿,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却又不等对方回答,雨无痕眼帘轻垂,丹唇轻启,将人缓缓拉进回忆里。

      公元前236年拾贰月赵王城

      寒云压城,朔风如刀,连砖缝里的枯草都冻成了脆响的断弦。

      这一日,丛台殿的方向传来一声异响,不似金铁相击般猛烈,反倒像春蚕破茧时的细簌簌声,却震得殿外悬挂的宫灯都晃了三晃。

      雨无痕便在这独特的声响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彼时她还不叫这个名字,只是个刚从“茧”中破壳而出的婴儿,不哭也不闹,浑身裹着一层剔透的薄膜,像覆了道凝固的白月光。

      所谓“茧”,真如蚕虫化蛹前吐丝而成的白壳一般,通体莹白如羊脂,触手温软却坚逾精钢,包裹着里面的生命。只不过与普通蚕茧不同,赵王城中的茧足足有三尺之高,乃世间罕有之物,传闻那是自归墟归来的方士带来的。

      与方士一同而来的,还有位十来岁的少年,自称亦从茧中孵出,唤为风无尘。

      那茧刀剑不入、水火不侵,赵王迁奉若神物,供于丛台殿中,日夜以无根之水侍奉,拜求长生不老。

      无父无母,破茧而出,本就是怪事一件。

      又适逢天下桃林于数九腊月绽放,寒风掠过,簌簌而下,惊绝世人。宫人们惊呼着跪地祈福,说这是祥瑞之兆;方士却捻着胡须,眼底藏着难辨的晦暗。

      而世人眼中美不胜收的桃花雨,落入这小婴儿懵懂的眼底时,竟成了漫天泼洒的猩红血雨。

      深巷之中,渐闻谶言,像鬼魅的低语,缠上了这座王城。

      神女临世,秦定四海;韩齐归一,弃卒成患。

      便就是在这场颠倒时节的桃花雨中,她见到了生命中第一个最重要的男人——翩翩白衣,约莫□□,挺鼻薄唇,俊美无涛,香肤柔泽,顾盼多情。

      若论起此人美貌,当与名盛一时的宋玉相较高下,可惜最是人间留不住,伊昔红颜美少年早已换了苍苍白发六十翁。

      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眼前人,少年却皱起眉,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傻瓜,别看了,我是你的兄长,风无尘。”

      风无尘?无尘之风?倒真配得上这般清逸俊朗、不染尘俗的模样。

      少年身后紧跟了一位笑靥如花的少女,衣锦褧衣,明眸皓齿,鬓发如云,容色姝丽,清水芙蓉,胡然而天,看样子应与风无尘年岁相差无几。

      昔闻幽王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葬送大周江山,还以为多少掺杂了文人史官的臆断与夸大。今日一见,方悟女人确有惑乱苍生、倾覆天下的能力。

      这不,方才还带着几分不耐的风无尘,见了美人,瞬间换了一副嘴脸,笑得春风和煦,语气宠溺得像化了的糖,活脱脱狗腿子模样,“烟儿,你也来了。”

      好吧,我收回夸赞他的话,可又有谁会不喜欢香香软软的漂亮姐姐呢?

      婴儿正在心里犯嘀咕,刹那间,眼前的景色却骤然切换——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少女,轰然倒在一片猩红之中,双眼不甘心的睁着,迟迟不肯合上,鲜血漫过她的锦袍,像极了屋外的“血雨”。

      她害怕得想大哭大叫,伸出手祈求兄长抱抱,却猛地发现自己连咿呀也不能,只能徒劳地挥舞着肥嫩的小手。

      可下一秒,幻象尽散,少女依旧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轻声对风无尘说:“风,给她取个名字吧。”

      “呵,原来是个小哑巴。”风无尘看着怀中乱蹬婴儿,捏了捏她肥嘟嘟的脸蛋,非常无情地戳穿了这个事实。目光落在她悬在半空的小手上,瞥见她腕间与生俱来的湖蓝色玉镯,洁净透亮,毫无杂质。

      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轻声道:“雨无痕。”

      雨过天晴,了无痕迹。

      冥冥之中,似乎也窥探了今后的命运。

      时光是最不经用的东西,八年光阴,也不过是捻指一眨眼的功夫。

      这八年,赵王城的规矩于兄妹二人而言,形同虚设。

      风无尘实在算不得什么稳重的兄长,整日带着雨无痕不是上树偷鸟蛋、就是下河摸大鱼。宫墙边的枇杷熟了,他们便趁着守卫不注意,偷偷摘一兜揣在怀里;藏书阁的禁书锁得严实,他们便撬了窗棱,摸进去借着月光翻看。

      当然,要说风无尘最爱的活动,还是戏弄雨无痕,将她的头发狠狠揉乱,看她怒气冲冲撅着个嘴气鼓鼓的样子,像快炸了的河豚,有趣极了,然后将那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追着他满宫城跑。不过,若是自家妹妹在旁人那里受了半点委屈,风无尘定要带着她找回来的,活脱脱两个混不吝。

      这八年里,雨无痕也从那个软糯可爱的小婴儿,长成个叉腰挥拳的小霸王。梳着双丫髻,穿着短打劲装,跑起来像一阵风,宫人们远远见了她,都要四散溃逃开来,若不幸遇着了,只得苦笑着“小祖宗,可饶了奴才吧”。

      而那位烟儿,身为金枝玉叶,更贵为一国公主,却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矜持,整日里跟在他们兄妹身后厮混。

      是了,这位烟儿乃赵王最宠爱的小女儿——柔嘉公主。

      三人一起在宫墙上放风筝,一起在菱角塘的假山里捉迷藏,一起偷喝赵王珍藏的美酒,喝醉了便躺在桃花树下睡懒觉,全然不顾什么男女大防。赵烟的笑声像银铃,风吹过,便洒得满院都是,那是雨无痕记忆里,最干净透亮的声音。

      雨无痕脑海中也会像出生时那样,偶尔闪过那些杀伐可怖的画面,炎炎的火光、模糊的身影、遍地的尸身血海。可她也只当是听多了风无尘给她讲的恐怖故事,做了一场噩梦,被生活的幸福冲淡,翻过身砸吧嘴又在赵烟的怀里沉沉睡去。

      那时的雨无痕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过下去。她可以永远做兄长身后的跟屁虫,永远有赵烟温柔的笑意相伴,永远不用理会宫外的纷争。

      可时光从不会为谁停留,就像春去秋来,花开花落,都是定数。

      她渐渐发现,风无尘脸上的笑容少了,偶尔会独自站在宫墙上,望着西边的方向出神,眼底是她读不懂的沉重;赵烟也不再像从前那般肆意欢笑,常常会摸着她的头,轻声叹气,语气里藏着化不开的忧愁。

      她不懂,却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像结冰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看不见,却无法忽视。她多想抓住那些逝去的时光,多想再回到那个一起偷枇杷的午后,多想再听赵烟笑一次。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光的洪流,卷着他们往前去。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从来不会因为谁的眷恋,就放慢半分脚步。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终究成了指尖的沙,越是想握紧,越是漏得快,只留下满心的无力,在岁月里慢慢沉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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