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娶妻》熙熙地

18、山外来客 山外的客人

　　杨青宁站在空旷地，看见远处人群有说有笑，忙来忙去。膀大腰粗的男人在杀鸡宰牛，力气小的女人们将宰杀好的肉盛起来，送去厨房。灶台上，做饭的人烧起大火，炖肉，炒菜。欢喜的小孩扎在厨房里，吃这个，吃那个。

　　所有人都很亢奋。

　　同时，他也注意到，盆里鸡鸭鹅的脑袋上，通通没有眼睛。他想起来，在之前的梦境里，山使也没有眼睛，他将眼睛献祭给了山神。杨青宁反应过来，这一定又是山神的记忆。

　　这个梦境倒没什么危险，男人女人各司其职，院子里，房子里很是热闹。就是……杨青宁看到一盆一盆生肉被传进厨房，厨房做好的肉食都放不下了，又一盆一盆端出去放在外面。少说都有二十盆了。

　　“山神吃得可真多。”杨青宁感慨。

　　“嗯”。山神的声音传来，“我吃得多。”

　　杨青宁反应过来，山神本人也会在梦中出现。杨青宁有种被人抓包到说坏话的感觉。

　　“咳，吃得多，长得高，更强壮”。

　　山神化作一条如蛇一般大小的粘液，附在杨青宁手臂上。

　　昨天杨青宁和山使见面，有些事没搞清楚。山使不乐意解答，山神乐意啊！

　　“那个下山的年轻人怎么了？”

　　“被污染了。”山神轻描淡写道，“我要挖掉他的眼睛。如果不挖掉，他整个人都会污染死掉。”

　　“污染？被什么污染？”

　　“被外面来的怪物污染了。”

　　杨青宁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他现在就在和山神生活，但他打心底还是一名唯物主义者，没想过外面的世界，自己生活的世界里有怪物。

　　“这些怪物很常见吗？”

　　“不常见。”山神说，“很少有，这个怪物是故意找过来的。”

　　杨青宁听了前半句是松了一口气，听到后半句那口气又提上来了。听山神说话真是大喘气。

　　“找你？干嘛找你？你打得过吗？”

　　“不知道为什么找我。别担心。”触角轻柔地蹭了蹭杨青宁，“它们不难对付。”

　　它们？杨青宁深感原来当山神真的很不容易。

　　杨青宁正想说什么，眼前的景象一转，他进入了夜晚。漆黑的道路上，只有微弱的月光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前方有人向他招手。杨青宁不解，转念一想，反正是梦，也不用害怕。

　　走近了些，杨青宁看到对他招手的人佝偻着身子，弯腰驼背，是个老人。再走近些，杨青宁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满婆吗？他究竟在谁的梦里？

　　满婆在阴森森的树林里对他招手。从头顶上打下来的月光集中在她上半张脸上，照不透她的下半身。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

　　杨青宁顿住了脚步。满婆反而开始往后转，向后走去。犹豫了会儿，仗着梦里，还有山神，他决定跟在后面。

　　老太太看上去腿脚不利索，却在梦里走得飞快。杨青宁吃力地跟上去，也不忘看看周围。这条路有些熟悉。

　　随后，他反应过来，这是从山神庙下山去离山的路。

　　越走越快，心脏怦怦直跳，为什么要带他离开山神庙？他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现实中他会不会离开山神庙？

　　杨青宁还没意识到，相比于离村人，他潜意识里更信任山神。

　　“等等！你要带我去哪！”杨青宁大喊。

　　老太太根本不回应，一个劲的往前冲。杨青宁跟着跑，脚不听使唤地越跑越快。他们跑到了村子里，跑到了点着烛光的房子里。一个转身，老太太消失不见了。

　　老太太的目的可太明显不过了，不就想让他进到这房子里。

　　来都来了。

　　杨青宁推开大门，走过四四方方的院子，走进亮堂的大堂里。他看见一对年轻的夫妻背对着他，唱着儿歌哄睡着的孩子。他们摇晃着孩子，孩子在父母的哄睡中陷入了安眠。

　　目光划过婴儿，落到父母的脸上。

　　年轻的妻子没有面庞，脸上完全是空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都不知道她的声音从哪儿发出来！

　　但是！年轻的丈夫更可怕！

　　为什么这张脸和他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夷吾！”杨青宁躲在一旁小声惊呼，直接喊出山神的名字。

　　缠在杨青宁手臂上的粘液紧了紧，示意自己还在。

　　杨青宁一抹脸，额上全是冷汗。梦里，连冷汗都这么逼真。

　　“不是，为什么这梦里有我啊！”

　　山神思考了片刻：“大概是因为我想把你留在离山，所有才衍生了这样的梦。”

　　杨青宁拍拍胸脯，“吓死我了。一看到对面是自己的脸，整个人都不好了。”

　　随后他又反应过来，“那为什么要我和一个没有五官的人！结婚！”

　　“人类不都是通过结婚绑定在一起，定居在一起。你和离山人结婚，你就能留下来。不过，我想不出和你结婚的人是什么样子。”

　　杨青宁被这脑回路气笑了，说：“我喜欢你的样子，以后就按那个来吧。”

　　哼！他也要给它挖坑。

　　杨青宁没看到，他身后的眼珠们转了又转，若有所思。

　　*
　　无数沉寂在泥浆深处的眼睛们，纷纷浮出来，“睁开”了眼！

　　山神从梦中走出来，看到一旁还在熟睡的杨青宁。

　　突然，一阵大风刮过来，吹开了庙宇的门！这个从来没有气味、没有阳光、没有风涉及的房子，竟然刮进了一阵狂风。风进来的一瞬间，蜡烛全部熄灭了！深处黑暗的眼珠们全部往这边转过来，看向门外的世界。

　　门外的世界里也有山神制造的一部分生物。滚动的眼珠们拖着自己的尾巴潜伏在草丛中。从山脚到山腰，潜伏的眼珠们看那两个“人”很久了。

　　两个人穿着简单的长袖长裤却什么也没携带，像穿梭在自家院子一般，闲庭信步往山上走。哪怕听到了草丛里的响动，它们也没有担心或害怕，瞧都不瞧一眼，忽略过去了。

　　它们停在庙宇前，这次的目的地就是这里。门外的大风正是他们的杰作。吹开了门，但是并没有见到想见的东西。

　　“这里可真不好找啊。”一个人虽是笑眯眯说着，可眼睛里目光却含着刀子一般，“你可真能藏。”

　　“放那么多眼线在外面，是多怕我们找不到。”另一个说，“别藏着了，出来见见吧。”

　　山神庙里，敞开的门内漆黑一片，完全看不清什么。就在这么黑色的模糊里，黑色犹如融化的油在滚动，黑色的油体从门内漂浮出来，裹挟着一颗颗没有眼睑的眼珠，在他们面前缓缓凝聚。

　　“我们还没见过面。但四舍五入，我们应该是兄弟。”一个说，“自我介绍，我叫沉涸。”

　　另一个道：“伪装成山神藏在这山里，让我们一顿好找啊。”

　　沉涸还向对方介绍，“他叫出鸣。我们找到这真的是大费周章啊。”说着，他想到什么，假装惊讶道：“你还不会化成人形吗？这么多年你就只是躲着吗？也太菜了吧。”

　　出鸣比沉涸稳重点，直接说正事，“跟我们走吧，希望我们省点力气，不用动手。”

　　“反正你也打不过我们。”沉涸笑道，“本来就化不出人形。嫁衣上的毒让你更虚弱了吧。”

　　它们似乎很了解山神的事。

　　山神许久都没说话。它从未见过这两个人，但它猜得到他们是谁，就像它们也猜到了它是谁。

　　“你们是怎么找过来的？”这是山神夷吾对他们的第一句话。

　　“你这里确实不好找。”出鸣说，“找了好几百年。你不是庇护下面那群人类吗？真遗憾，是你庇护的人类把我们引进来的。”

　　山神没说什么，也不愤怒，只觉得平静。好像它一直在等待这一天。

　　面前的“山神”太安静了，安静到沉涸有些不耐烦，“父亲早知道你在这里了，你也逃不掉。要么跟着我们走，要么被我们吃掉，聪明点选吧。”

　　山神只说：“我和你们不是一路。”

　　“嘿！给你脸了！”沉涸撸起袖子兴奋得很，他倒想看看看，跟这个化不了人形的“山神”相比，谁更胜一筹。

　　忽然，同样是一团黑色的粘液从沉涸后面冲向山神。山神就这样，像轻飘飘的棉花被冲到庙宇里，发出“嘭”的一声。

　　“就这？”沉涸顿时觉得无趣。

　　下一秒，沉涸脸色一变，山神从庙宇里漂浮出来。那团漆黑的粘液消失不见了。它们都知道，被面前这个山神吃掉了。对它们来说，眼睛是最好的补物，同样，彼此就是更好的食物。

　　粘液是它们的一部分，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吞噬。但是山神，就那么一瞬间，做到了。

　　出鸣比沉涸更快变了脸色。

　　沉涸跃跃欲试，有了极高的兴致，“没想到，下了毒还这么有力气，小瞧你了。”

　　出鸣伸手拦住要往前的沉涸，道：“我们只是来劝你离开，并不打算发生冲突。”

　　“滚。”这是山神的最后一句话。

　　出鸣和沉涸变了脸。一个蜗居在山里的家伙竟敢如此甩脸色。它根本不知道它们在外面受到多少人追捧。

　　出鸣想得多，忍了忍，“今天不是来打架的，不过是来转达的。如果你不听劝……”

　　“说什么废话，打服了就行。”沉涸想都没想，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