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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43.炎炎   洪攸把 ...

  •   洪攸把外袍抖开披上,系腰带的时候,手指头还有些不利索。

      人不能总跟梦较劲,更何况是那种怪梦…这种事,越想越容易走火入魔吧?他用力甩了甩头,把观宁那张鬓边带白发的脸从脑海里甩出去,大步出了房门。

      用早膳的当口,他让驿丞把朔南本地的军需官请了过来。

      军需官姓马,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儿,本地人,在朔南管了十几年的仓库和粮秣,北狄人占城之后,从朔州通向蓟州的官道被封锁了,他回不去,就索性留下来守着那些搬不走的账册和舆图。

      马军需坐在洪攸对面,起初还有些拘谨。大约是听说过洪攸烧北狄粮仓的事迹,实在有些拿不准,这位少年将军是什么脾气。

      洪攸给他倒了碗热茶,又往他手里塞了块炊饼,两人闷头嚼了一会儿干粮,洪攸还在想要怎么开口,一抬头就发现马军需瞪大了眼睛,盯着他的脸看。

      中年男人的视线颤抖地扫过他的眉眼,下颌抖动着,半晌才开口:

      “少将军,您跟杜将军……?”

      “哎,”洪攸有点无措,他是看出来了,杜家祖上曾经是朔州望族,朔南人确实跟杜家渊源颇深,他的眉眼有母亲的影子,眼前的军需官能认出他并不奇怪。

      “这个…您…我娘亲很好!身强体健还能带兵去打仗呢,咱不哭哈……”

      马军需抹了把热泪,开始掰着手指头跟洪攸算朔南的家底。

      朔南的情况,说好听点是“百废待兴”,说难听点,那就是一片白地。

      北狄人占城这些年,把城墙拆了一半拿去垒马圈,城门楼上的弩机被当废铁卖了。

      护城河的河道十余年没被疏浚过,淤泥堆得比河岸还高,汛期一来河水倒灌,南城的民居年年被淹。

      至于兵员——朔南倒不是没有兵,当年杜家残余的主力和当地的民兵被留下朔州,这些年没少揭竿而起。

      想来北狄愿意把朔南归还,这些前辈同样功不可没,北狄人一旦断粮就是自顾不暇,要镇压朔州的叛乱就是亏本买卖,想来也是愿意做个顺水人情。

      北狄人刚来那几年,朔南的守军拼死抵抗过,死了不少人,活下来的解甲归田,有的种地,有的打铁,有的在漆河边上撑船渡日。

      “人还在,”马军需说,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就是散了,几乎没有编队,要重新编定户籍,也是个大活计。”

      洪攸想了想,说散了不怕,聚起来就是了。把城寨先修起来,过几年总会好的。

      他把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然后从腰间解下洪靖给的令牌,搁在桌上。

      “饷银的事我去跟我母亲商量,北狄人退兵之后留下的军械清点一下,不够的从蓟州调……”他顿了顿,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凉茶灌下去,“烦请老丈告诉乡亲们,蓟州的人来朔南不是来占地盘的。仗打完了,日子还要过,谁来了谁走了,无论如何,蓟州不会不管朔南。”

      马军需看着桌上那枚令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洪攸拱了拱手,说今天下午就把消息传下去。

      招兵的告示是洪休写的。

      小姑娘趴在驿站的条案上,毛笔握得歪歪扭扭,墨汁蹭到了袖口上,写出来的字却意外地工整——杜晴野从小教她练字,虽比不上观宁那一手漂亮的馆阁体,但胜在端正清楚,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洪攸在旁边口述,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写,写到“饷银每月一结,阵亡者抚恤加倍”的时候,她还自己加了一句“家有老弱者,每月可领粟米一斗”。

      “娘以前在蓟州就是这么干的,”洪休说,“我厉害吧!”

      洪攸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厉害,我们阿休最厉害了。”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天,驿馆门口就排起了队。

      来的人比洪攸预想的要多得多。大多是朔南遗留的晋人,还有一些是从朔北逃难回来的。

      他们站在驿馆门口的青砖地上,有的互相认识,见面就拍着肩膀骂对方怎么还没死;各有素不相识的,只安安静静地排着队,等轮到自己的时候报上姓名、年龄、擅长的兵器。

      洪攸坐在条案后面,一个一个登记,一个一个认。

      他记性好,听过一遍的名字就能记住,但记住名字只是第一步——真正要紧的,是把这些散兵重新编成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他在蓟州跟父亲学过编制,在前世守城时又反复实践过无数次。

      什伍制是最基础的,五人为一伍,十人为一什,互相认识的人编在一起,打仗的时候才肯为彼此拼命。他把那些认识的老兵和新募的农户交叉编排,每个什安排一到两个打过仗的老兵当骨干,带三到四个新兵,这样新兵不会在战场上发慌,老兵也不会因为身边全是生面孔而不敢把后背交出去。

      编队用了一天半。到第二天傍晚,登记在册的人数已经过了八百。马军需在仓库里翻了半天,翻出北狄人没来得及带走的军械——两百来张弓,箭矢若干,刀矛盾牌各有数百,虽然大多是旧货,铁器生了些锈,木柄被虫蛀了几个洞,但修修补补还能用。

      铁匠出身的几个新兵主动揽了修军械的活,在驿馆后院支了个临时铁匠铺,叮叮当当敲了大半夜。

      洪攸站在院子里看舆图。马军需给他的这份朔南舆图是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了,纸张泛黄发脆,边缘被虫蛀了好几个窟窿,这就导致洪攸必须用绣花的力道把薄脆的纸张捏起来。

      山川河流的走向还看得清。朔南的地形比蓟州平坦得多,没有雪雁山那样的天险,还差点被雪雁山隔到关外。只有几道低矮的丘陵和漆河的几条支流。

      这种地形,守是守不住的,没有险可守,城墙又被北狄人拆了大半,但好在也不是全无办法。

      杜晴野在冀州东段打过拉锯战,洪靖在蓟州守了十几年长城,洪攸从小听他们讨论兵法,知道有一种打法叫堡寨推进。

      说白了就是在边境线上每隔一段距离修一个小型堡垒,用壕沟和矮墙把彼此连起来,形成一个半圆形的防御圈。

      每个堡寨里驻扎几十到上百人不等,平时在周边屯田自给自足,战时互相策应。

      敌人来攻,不跟他们硬碰硬,缩进堡寨里放箭投石,等敌人的锐气耗尽了,再从另一个堡寨出击抄后路。

      这种打法慢,很慢,修一座堡寨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但一旦修好了,就像在地上钉了一排钉子,敌人想拔掉任何一颗都要付出几倍的代价。

      洪攸蹲在地上,把舆图铺开,拿炭条在上面圈画。

      漆河以北是北狄人的地盘,以南是他们刚刚收回的朔南。他沿着漆河南岸画了六个圈,每个圈之间的间距刚好是一天的脚程。

      这样一来,一旦最北边的堡寨遇袭,南边的援军能在一天之内赶到。

      每个圈的后方还有更小的据点,用烽火台串联,白天用烟,夜里用火,战时传递消息。

      洪攸又找了几个风水先生,避开了容易塌陷的地带,带着一队人选定城址,当天下午就随军垒城墙去了。

      到了傍晚,洪攸才灰头土脸地回到驿馆。

      他脸上全是汗迹,束巾歪到了一边,袖口卷到手肘以上,小臂上蹭了好几道泥印子,裤腿也卷着,露出沾满泥巴的靴子。

      洪攸这副尊容,被正好从房里出来的观宁撞了个正着。

      少年站在门口,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他泥糊糊的靴子和豁了口的铁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极其克制地、只用两个字表达了他的感想。

      “泥猴。”他说。

      洪攸懒得跟他计较,把铁锹往墙角一靠,去井边打水洗脸。

      井水冰凉,浇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清醒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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