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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寸心不服,眉目皆藏
家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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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过半,暖意融融。
老夫人看着满室亭亭而立的小辈姑娘,眉眼温和,笑着缓声开口:“今日阖家团聚,难得热闹。你们姊妹许久未曾一处相聚,闲来无事,便照旧例,各展所长,也好让我们这些长辈瞧瞧你们的长进。”
这话一出,席间瞬间一片轻柔应和。
世家闺秀相聚,吟诗、抚琴、弈棋、作画,本就是寻常助兴的雅事,既是展露才情,也是同辈之间无声的较量。
谢明玥几人立刻眉眼一亮,纷纷收敛坐姿,神色端庄起来,眼底都藏着几分跃跃欲试。她们自幼浸淫闺秀技艺,诗词女红、琴棋书画样样打磨周全,最是擅长这般台面之上的应酬雅事。
唯有谢明澜心神一紧,余光下意识飞快瞥了身侧端坐的谢蕴宜一眼。
她心里第一时间便冒出念头:谢蕴宜久居海外,定然不擅这些中土闺秀本事。
一念至此,她紧绷的下颌悄悄松了半分,眼底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唇角极淡地往上翘了一点,却又碍于礼数,强行压平,装作一副沉静自持的模样。
方才席间,谢蕴宜凭一副从容气度压过众人风头,让她憋屈了大半晌。此刻终于到了实打实的才情比拼,她不信,一个常年身处异乡、不学闺中雅艺的人,还能继续占尽风头。
众人依次上前献艺。
谢明玥率先起身,执笔题诗,字迹娟秀清丽,诗句工整温婉,是最标准的闺阁笔墨。满座长辈适时夸赞两句,她羞赧垂首,余光却得意地扫向谢明澜,带着几分炫耀。
随后几人或抚琴、或刺绣、或对弈,各有章法,虽无惊世绝艳之才,却也是世家姑娘该有的顶尖水准,挑不出半分错处。
一轮下来,众姊妹皆是神色舒展,底气愈发充足。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不约而同、若有似无地落回了主位旁的谢蕴宜身上。
试探、好奇、观望,种种神色交织在厅堂之中。
谢明澜端坐在侧,指尖轻轻扣着茶盏壁,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整个人的注意力全拴在谢蕴宜身上。
她垂着眼,睫羽簌簌轻颤,耳朵却竖得笔直,半点动静不肯放过。心里还在暗自笃定:不过是徒有气质皮囊,论真才实学,定然一无是处。
若是谢蕴宜此刻露了怯、失了态,那方才攒下的所有郑重与体面,便会尽数烟消云散。
老夫人含笑看向谢蕴宜,语气温和,并无半分逼迫:“蕴宜初归,不必拘谨,会什么便展露什么,权当助兴即可。”
众人屏息静待。
谢蕴宜闻言,缓缓抬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起身从容福礼,身姿挺拔舒展,无半分局促:“祖母、诸位长辈见笑了。孙女自幼在外,未曾深耕诗词琴艺,与诸位姊妹的精巧才情相比,着实粗浅。只是常年阅览杂书,略通布局写意之法,便献丑画一幅小景吧。”
话音落落,下人立刻快步上前,铺纸研墨,备好纸笔砚台。
一众姊妹相视一眼,眼底皆掠过一丝微妙的轻视。
不擅诗书琴棋,只能画一幅寻常小景,已然是落了下乘。
谢明澜坐在人群里,悄悄抬眼,目光死死落在谢蕴宜执笔的手上,眉眼间的不服几乎快要藏不住。
她微微蹙眉,腮边又暗自抿出一道紧绷的弧线,心里暗自嘀咕:故作从容罢了,分明是无技可施,只能勉强凑数。
为了不露端倪,她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乖巧的神色,跟着众人轻轻颔首,装作认真观望的模样,可指尖却无意识地一下下掐着袖口布料,小动作泄尽了她心底的别扭与不甘。
她甚至已经提前想好,等会儿画作平平无奇,自己定然要好好静下心精进技艺,稳稳压住这位初归的嫡姐,让众人知道,中土世家闺秀的底蕴,不是域外散漫风气能比的。
可不过半柱香的时辰。
随着笔墨簌簌落下,厅堂内渐渐响起细碎的抽气声。
谢蕴宜落笔从容,行笔洒脱利落,无半分闺秀刻意雕琢的柔腻,反倒自带一番山河开阔的风骨。纸上远山含黛、流水含烟,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山野清旷、云卷云舒的悠然意境。
不刻意求工,却意境悠远,气韵天成。
比起方才众姊妹工整刻板、循规蹈矩的笔墨,这幅画多了万千格局与松弛风骨,高下立见。
最后一笔收锋,墨迹温润,整幅画作清逸出尘,让人一眼望去,只觉心旷神怡。
满堂瞬间寂静无声。
先前那些暗藏轻视、暗自观望的夫人姊妹,眼底的慵懒随意尽数褪去,彻底换上了真切的讶异与郑重。
“好笔法!无匠气,有风骨!”
“寥寥数笔,意境超然,这般气韵,绝非刻意练习所能习得,是心境眼界使然啊!”
夸赞之声此起彼伏,落在耳中,格外清晰。
谢明澜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她瞳孔微微一缩,方才心底所有的笃定、侥幸与轻快,在这一刻尽数碎裂消散。
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险些绷不住裂开。
她猛地抿紧双唇,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下耷拉,眉眼紧紧蹙起,满心里都是难以置信的别扭与憋屈。
怎么会?
明明不学闺中技艺,明明没有日日深耕打磨,为何落笔风骨,比她们这些困于庭院、潜心苦修多年的人,还要出众太多?
她心里万般不服,可眼前笔墨成品摆在眼前,满堂夸赞句句真切,她半点反驳的底气都无。
她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头所有情绪,强迫自己松开紧绷的下颌,微微垂首,装作和众人一样心悦诚服的模样。
可藏在宽袖之下的手指,却死死攥着衣料,指节微微泛白,小动作将她的心思暴露得一览无余。
她不坏,也从无害人之心,只是从小到大,她都是同辈里最亮眼的那一个,习惯了被夸赞、被仰望,从未有一日,被人如此轻而易举、不动声色地遥遥超越。
谢蕴宜全程淡然从容,不骄不躁,落笔时心如止水,结束后微微躬身致歉,谦逊有礼,半点张扬傲气也无。
可越是这般云淡风轻,谢明澜心里就越是别扭较劲。
凭什么?
凭什么她随意一出手,便是旁人穷尽数年也达不到的高度?
老夫人望着案上画作,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慰笑意:“心中有山河,笔下自有天地。蕴宜的眼界心境,远超寻常闺阁女子。”
这话,算是盖棺定论的极高赞誉。
众人纷纷附和,看向谢蕴宜的目光,彻底没了最初的试探与小觑,只剩实打实的敬重。
唯有谢明澜,低着头,长长的睫羽遮盖住眼底翻涌的不甘。
她跟着众人一同开口附和夸赞,声音温顺乖巧,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过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点少年人的好胜心,早已被彻底勾了起来。
她暗暗咬牙,在心里悄悄较劲:
我承认你厉害。
但我绝对不会服你。
今日是书画,来日还有无数比试。我日日勤学苦练,未必会永远输给一个仅凭天赋眼界的人。
她依旧端庄立在人群之中,是温顺守礼的世家少女模样。
只是那微微鼓起的腮帮、紧绷的肩线、不肯舒展的眉眼,处处都藏着她不肯认输、暗自较劲的小性子。
满堂郑重之中,唯独她一人,揣着一腔干干净净、毫无恶意的执拗不服,悄悄和这位归来的嫡姐,较上了长久的暗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