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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满堂众相
归宗礼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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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宗礼毕,日头渐高,府中渐渐热闹起来。
祖翁祖媪念及谢蕴宜初归故里,多年未与族人相见,特意设了一席家宴,邀府中远近亲支、同辈姊妹齐聚主院厅堂,算是正式为她接风,也让族中众人认认这位久居海外、初归家门的嫡出小姐。
午后时分,各房眷属陆续而至。
伯婶夫人衣着端庄得体,谈吐温婉有度,只是目光掠过谢蕴宜时,皆带着几分含蓄的打量与好奇。
谁都听闻,府中长房孙女自幼远赴西洋长大,习得异域学识,性情眼界定然与深闺长大的世家女子全然不同。
一众堂姊堂妹三三两两并肩而入,皆是标准世家闺秀模样。
锦衣罗裙、鬓发整齐,指尖纤柔、举止矜持,眉眼间带着深闺养出的温婉秀气,却也藏着常年困于内宅攀比、口舌周旋的细腻心思。
几人入席前便悄悄拢着袖口、交头低语,目光频频若有似无扫向谢蕴宜。
二房的堂妹谢明玥,年纪最相仿,生得一副温顺软和的面孔,嘴角常噙浅笑,看似天真无害。她轻移步上前,微微侧身福礼,眸光细细落在谢蕴宜清雅不俗的眉眼间,声音软糯乖巧:“听闻嫡姐今日归府,我们盼了许久,今日总算得见姐姐。”
说话时,她指尖轻轻绞着裙摆边角,笑意浅浅,眼底却藏着一丝审慎打量。
旁边三房的堂姊谢明姝更为沉稳些,抬手轻轻拢了下鬓边珠花,姿态端雅得体,柔声附和:“嫡姐久居海外,见惯万国风物,气质果然与我们院中长大的寻常女子不同,看着便格外开阔舒展。”
这话听似夸赞,实则轻轻抬举又暗暗试探——试探她是否恃才骄矜、是否张扬外露。
唯独四房的谢明澜立在人群末尾,神色淡淡,与一众刻意示好、假意谦和的姊妹全然不同。
她是同辈姊妹里才情最拔尖的一个,自幼被长辈夸赞惯了,心性高傲、争强好胜,素来是众姊妹里最出挑的那一个,性子直白,藏不住半分心事,不坏,只是傲气重、不肯轻易服人。
此刻她垂着眼,看似恭顺立着,实则眼尾微微下压,下颌轻轻绷紧,腮边暗自抿出一道浅线。
她悄悄抬眼飞快扫了谢蕴宜一眼,又立刻偏头错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腰间玉佩的绳结,力道微紧,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别扭与不服。
她打心底里不忿——
谢蕴宜初归家门,无诗词积累、无女红傍身,不过是多读了些异域杂学,凭什么气度这般松弛坦荡?凭什么连祖翁祖媪待她,都格外温和看重?
她面上半点不敢失礼,跟着众人一同俯身行礼,姿态规规矩矩、挑不出半分错处,可眼底的不甘、别扭、微愠,半点藏不住,明明白白落在眼底,只是收敛得浅,旁人只当她性子清冷,看不出恶意。
其余几位年纪更小的堂妹,不敢上前搭话,只悄悄挨在一处,垂着眼装作温顺恭谨,余光却不停偷瞄谢蕴宜的衣着气度,彼此悄悄对视一眼,唇瓣微动,无声交换着讶异神色。
她们自小在谢家深宅长大,日日比拼女红、诗词、容貌仪态,早已习惯彼此相差无几的闺秀气韵,从未见过这般松弛从容、眉目开阔、不见半分局促拘谨的女子。
有堂妹心底暗自诧异:传闻海外长大的姑娘粗疏无礼、不拘礼教,可眼前这位嫡姐,分明风骨清雅、仪态端方,进退有度、眉眼温柔,比她们这群日日拘礼守矩的闺秀,更显顶级大家气度。
宴席开席,众人依次落座。
席间闲谈,众夫人谈论的皆是家常琐事、妆饰衣料、子女婚嫁、门第往来,言语细碎温和,却处处藏着内宅权衡、攀比分寸。
一众姊妹围坐一席,表面笑语亲和、彼此谦和礼让,言语间却句句带着浅淡试探。
谢明玥端着茶盏,指尖摩挲杯沿,笑意甜甜,轻声问道:“嫡姐,海外的衣裳妆容,是不是都格外张扬别致?我们日日守着老宅规矩,穿裙梳髻皆是定式,倒真真羡慕姐姐见惯新鲜风物。”
她语气天真,看似艳羡,实则悄悄探她习性深浅、是否沾染异域浮华、是否不懂中土规矩。
谢明姝紧随其后,温雅开口,语气温和却暗藏分寸:“嫡姐多年在外,想来诗词女红皆不常研习?咱们世家女子,终究是以才情女红立身,姐姐往后可要多留在府中,慢慢学起才是。”
这话看似好心提点,实则隐隐压她一头,暗讽她根基浅薄、不接地气、空有眼界无有内宅本事。
众人软声细语,句句温婉好听,却字字带着攀比、试探与隐性的排挤。
唯有谢明澜静坐席位,端端正正捧着茶盏,垂眸缄默,不搭话、不附和、不凑热闹。
每每旁人夸赞谢蕴宜一句,她便指尖微顿,睫羽重重一压,唇角下意识往下撇半分,又飞快强行扯平,装作若无其事。
她心里始终不服:不过是占了嫡长名分、见了些外头光景,未必真有几分实学。
可她分得清分寸,知晓长辈都在主位,半点不敢表露不敬,只把满心别扭、不甘、小小妒意,全都藏在细微的小动作与冷淡神色里。
满堂少女笑语盈盈,温柔热闹,内里却是暗流细碎,人心百态。
唯独谢蕴宜静坐席间,浅笑聆听,神色始终恬淡从容,不骄不馁、不躁不辩。
她看得通透,这群深闺长大的姑娘,一辈子眼界囿于庭院门第、脂粉才情,难免心思细腻、爱做比较,并无大恶,只是内宅女子常年的局限与常态。
面对众人或明或暗的试探,她既不锋芒外露,也不怯懦拘谨,只唇角噙着浅浅温笑,偶尔轻声应答两句,语气温雅得体:
“海外风物虽新,终究是异乡景致。故土家风文脉,才是立身根本,我初归家门,本就该慢慢研习,向各位姊妹多多学习。”
一句话温柔落地,谦逊有礼,既化解了众人暗藏的试探,又落足了自家分寸气度。
一时间,满座姊妹神色各异。
谢明玥、谢明姝几人眼底的轻视、试探尽数敛去,多了几分真正的郑重。
唯独谢明澜听闻此话,指尖猛地攥了攥袖口,眼底不服更甚,心里暗暗赌气:嘴上说得谦逊,倒会装得体大方,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少真本事。
面上却依旧端着清冷端庄的模样,分毫不露,只是那紧绷的下颌、不展的眉眼,早已泄了她满心不忿的小性子。
祖翁祖媪静坐主位,将满堂少女百态、细碎周旋尽收眼底,自然也瞧出了谢明澜那点藏不住的傲娇与不甘。
二老眼底淡淡一笑,并未点破。
不过是少年少女争强好胜的纯粹心性,无害人之意,最是干净坦荡。
只是心底愈发欣慰自家这位归来的嫡孙女。
自家这位归来的嫡孙女,眼界宽、心性稳、懂分寸、知包容,远比这群困于方寸庭院、执着细碎攀比的同辈,格局深远太多。
席间气氛依旧温软热闹,笑语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