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鸟》汀上尘

23、海棠 第二天

　　第二天，天光微亮，营帐外的秋风已敛去了昨夜的肃杀，换上了几分清冽的澄澈。
　　林意起身时，何宴已替她理好了繁复的宫装，又为她披上那件熏了暖香的狐绒披风。两人并肩踏入临水亭台时，四周的秋海棠正开得如火如荼，经霜的叶片托着浓艳的花苞，在晨光下泛着近乎妖冶的红。
　　皇帝端坐主位，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花丛间，实则每一道视线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亭中气氛凝重，几位女眷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在这看似闲适的赏秋宴上惹出什么祸端。
　　“都来了。”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周遭的风声，“朕听闻这秋海棠最是娇贵，今日特意邀诸位来赏，也是想看看，这花究竟是娇在何处，又为何惹人挂心。“
　　话音落下，亭中一时寂静。林意微微抬眼，目光掠过花丛深处——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几株颜色格外深沉的海棠，花瓣边缘泛着近乎墨色的暗红，像是浸透了血。她心中了然，这看似风雅的赏花，实则是一场不见刀光的试探。
　　她上前一步，福身行礼，声音温婉如水：“父皇说得是。儿臣以为，这海棠之娇，不在其柔弱，而在其傲骨。它不畏秋寒，不惧霜打，越是凛冽，开得越是明艳。今日秋高气爽，父皇与诸位大人同赏，这花自然该是‘迎霜’的。”
　　皇帝目光落在她脸上，似笑非笑：“哦？那依殿下之见，这花该如何迎霜？”
　　林意抬手，指向亭外一丛开得最盛的海棠：“父皇请看，那丛海棠虽经霜打，却开得比旁的更艳。儿臣以为，它并非被霜寒所败，而是借着霜寒，才显出几分不屈的骨气。人亦如此，心中有结，与其愁肠百转，不如迎难而上，将这结化作前行的力气。”
　　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扫过皇帝身侧一位神色紧绷的老臣，声音依旧温婉：“就像这秋猎，本是武将展露锋芒之时，若只盯着花上的霜，反倒辜负了这大好秋光。不如让诸位大人比试一番，也让女眷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迎霜’。”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就依殿下所言。传令下去，今日秋猎加设‘迎霜’一赛，不论男女，皆可参与，胜者有赏。”
　　亭中气氛骤然松快了几分，女眷们纷纷低声议论，连那位老臣也悄悄松了口气，朝林意投来感激的一瞥。
　　林意退回何宴身侧，指尖被对方悄悄握住，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她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父皇这是要借花试人，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想试出什么。”
　　何宴握紧她的手，目光落在亭外那丛墨色海棠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花是试人的幌子，人才是真正的局。殿下方才那番话，既给了皇帝台阶，又点醒了那位老臣，倒是巧妙。”
　　林意轻笑，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勾了勾：“还不是跟你学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话可是你说的。”
　　何宴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臣只说与殿下同进退，没说要让殿下独自冲锋。”
　　林意抬眼望她，晨光落在何宴侧脸上，将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照得格外明亮。她忽然觉得，这看似凶险的赏秋宴，或许也没那么可怕。
　　毕竟，身边这个人，从来不会让她独自面对风雨。
　　亭外，秋风卷起几片海棠花瓣，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轻轻落下。那丛墨色海棠在风中微微摇曳，像是在无声地回应着什么。
　　而林意知道，这不过是开始。皇帝要试的，从来不止是一朵花，而是这满朝上下，谁的心，还向着他。
　　她握紧何宴的手，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来吧，她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