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鸟》汀上尘

10、归人 何宴没

　　何宴没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
　　她转过身，背影挺拔如松，步履从容地走出了疏影。晨风扬起她玄色的衣摆，像是一只终于挣脱了牢笼、展翅入云的鹤。她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如洗的苍穹，初升的朝阳将她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没有暗杀，没有算计，没有那些在暗夜里翻涌的、见不得光的情绪。
　　这一刻，她的心中皆是说不上来的愉悦。像是积压了许久的沉疴被这晨风一扫而空，连带着呼吸都变得轻盈起来。
　　而疏影阁内，林意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呆呆地望着那扇已经空荡荡的门口。
　　晨风从窗棂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纱灯微微晃动，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林意就这么呆呆地坐着，脑子里像是有千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滋味还不错……”
　　她咬着唇，将这四个字在舌尖反复咀嚼，只觉得耳根的温度一路烧到了脖颈。何宴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仿佛还在眼前晃悠，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慵懒，还有一丝……让她不敢深究的纵容。
　　“……流氓。”
　　林意终于憋出这两个字，声音细若蚊蝇，连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威慑力。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可背上的伤处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抽痛了一下。
　　“嘶——”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个伤员。何宴刚才让她“慢慢走走”，显然是没指望她能跑能跳。
　　林意扶着床榻，小心翼翼地挪下床。她披上何宴留下的那件外衣，上面还残留着那人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她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镜中自己泛红的脸颊，胡乱理了理头发，这才推开门，朝着何宴离开的方向追去。
　　……
　　疏影阁外，回廊曲折。
　　清晨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意刚转过拐角，就看见何宴正负手立在廊下，仰头看着天。
　　听见脚步声，何宴没有回头，只是懒洋洋地开口：“伤没好就乱跑，是不想要这条命了？”
　　林意脚步一顿，有些心虚地停在原地，小声嘟囔：“……我没乱跑。”
　　何宴这才转过身来。
　　晨光照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发清冷出尘。她上下打量了林意一眼，目光在她微红的耳尖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过来。”她朝林意招了招手。
　　林意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走了过去。何宴看着她走近，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林意被迫对上她的视线，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何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打量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林意的下颌，声音低沉而缓慢：
　　“林意……”
　　她念着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很像？”
　　林意一愣：“什么？”
　　何宴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玩味：“你刚才撩我头发的时候，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像极了一个人。”
　　林意的心猛地一跳：“谁？”
　　何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像我十五岁时，养过的一只猫。”
　　林意：“……”
　　她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见何宴又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
　　“那只猫也是，明明胆子小得很，却偏偏喜欢往我怀里钻。每次我一伸手，它就吓得炸毛，可过不了多久，又会自己蹭过来，用脑袋顶我的手心。”
　　何宴直起身，目光落在林意因为羞恼而涨红的脸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你说，像不像？”
　　林意咬紧了牙关，脸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她想反驳，想说自己才不是猫，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驳。
　　因为何宴说的，根本就是事实。
　　她确实……总是被何宴吃得死死的。
　　何宴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林意的头发，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笨蛋。”
　　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埋了十年的执念。
　　“十五年了，你还是老样子。”
　　林意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你……你说什么？”
　　何宴却没有再解释。她收回手，转身朝回廊外走去，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散：
　　“跟上。带你去吃点东西。”
　　林意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
　　“十五岁……”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少时，她似乎……真的养过一只猫。
　　那只猫后来不见了。
　　而她，也在少时的时候，就离开了那个地方。
　　林意的心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看着何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复杂得多。
　　她深吸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何宴！”
　　她喊住前面的人。
　　何宴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嗯？”
　　林意看着她，认真地说：“我不是猫。”
　　何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嗯，”她轻声说，“你是林意。”
　　林意一怔。
　　何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淡淡地飘过来：
　　“所以，别炸毛了。”
　　林意：“……”
　　她咬了咬牙，快步追了上去。
　　“何宴！”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十五年了，你还是老样子’那句！”
　　何宴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晨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温柔得不像话。
　　她看着林意，轻声说：
　　“意思是……”
　　“你终于回来了。”
　　——
　　“你终于回来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无法平息。
　　她张了张嘴，想问何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背上的伤处偏偏在这时候又抽痛了一下。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扶住了廊柱，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个伤员，根本走不快。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朝何宴的方向挪过去。
　　何宴已经走出去了好几步。
　　她走得不快，可林意现在的状态，根本追不上。
　　“何宴……”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气虚，被晨风一吹就散了。
　　何宴没有回头。
　　“何宴！”
　　林意加重了声音，又喊了一声。
　　何宴的脚步顿了一下，可还是没有停下来。
　　林意急了，她咬着牙，忍着背上的痛，加快了步子，一边走一边喊：
　　“何宴！你等等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急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撒娇的意味。
　　何宴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林意一步一步挪过来的样子。
　　林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一手扶着廊柱，一手捂着后背，眉头微微蹙着，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可她还是没有停下，就那么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
　　何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催促，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林意走到她面前。
　　林意终于走到了她跟前，喘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她。
　　“你……”
　　她刚开口，何宴就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让你慢慢走吗？”何宴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无奈，“谁让你跑这么快的？”
　　林意被她攥得有些疼，可她没有挣脱，只是看着她，认真地说：“你走太快了。”
　　何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松开了手，转过身，背对着林意，微微弯下了腰。
　　“上来。”
　　她说。
　　林意一愣：“什么？”
　　何宴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我说，上来。你走这么慢，什么时候才能到前厅？”
　　林意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
　　“嗯？”何宴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林意，你是想让我抱你过去，还是自己上来？”
　　林意：“……”
　　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认命地趴到了何宴背上。
　　何宴稳稳地将她托了起来，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林意趴在她背上，双手环住她的脖子，脸贴在她的肩窝里。
　　沉水香的气息再次将她包裹。
　　她能感觉到何宴的体温，还有她平稳的呼吸。
　　　 “何宴。”
　　她低声喊了一声。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终于回来了’那句。”
　　何宴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答。
　　只是将背上的林意往上托了托，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散：
　　“我会告诉你的，等你见到伯母再说。”
　　林意趴在她背上，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她知道，何宴至少现在不会告诉她了。
　　可她不着急。
　　因为何宴说了——
　　“她会的……”

作者有话说

　　啧——哎我刚开始不是要写BE吗，怎么回事标签怎么变成HE了，怎么这么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