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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杏树依旧   毕业之 ...

  •   毕业之后的第一个春天,我回了家。
      工作的事情在年前定了,在一座靠南的城市,离家乡不算近也不算远,坐夜班火车的话清晨能到。报道的日子在夏天,中间空着一段完整的春天,不上不下的,刚好够一次不急的归途。
      我坐的那趟火车是傍晚出发的。车窗外的暮色从浅橘变成深蓝,田野上的灯光稀稀落落地亮着,像一条被断断续续点亮的线从北向南延伸。我靠着窗坐,没有看书,偶尔看一眼窗外,更多的时候闭着眼睛。车轮在轨道上发出一节一节规律的行进声,那种持续的低频震动贴在座椅的扶手上,顺着小臂往上走。
      到站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站台上灯光通明,出站的人不多,走到广场上看见父亲站在路灯底下,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外套,衣服的领口有些泛白了。他看见我的时候没有迎过来,只是把手里那支抽了半截的烟掐灭了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朝我的方向走了一步。他接过我手里的箱子,箱子比他上次提的时候轻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问:"东西少了?"
      "精简了,以后要搬去南边。"
      他点了点头,把箱子拎到后座上绑好,像以前一样侧过身等我坐上去。我坐上去的时候感觉后座和上次一样,还是那块旧棉垫,边缘更薄了一些,坐上去的时候陷得更深了一点。
      出镇子的时候,天边开始亮了。先是东边地平线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灰蓝色,然后那层灰蓝慢慢地变浅,在最底部渗出一线浅橘色的光。田野上的薄雾正在散开,露出底下正在返青的麦田,绿意比上次看见的时候更密了。车轮碾过沙土路面的声音在早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链条的咔嗒声和几年前、十几年前一模一样,像一个不愿意换调的旧乐句。
      老槐树在巷口站着。它又粗了一圈,树冠的枝叶在晨光里密密地铺开,把巷口那一小片天空遮去了大半。车轮转进巷子的时候,光线暗了一下,然后又亮起来。
      院门开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那棵杏树。它比上学时更粗了,枝干向四周伸展得比以前更远,树冠几乎覆盖了大半个院子。满树的花正在开着,和往年一样白,白得发亮,在晨光里像一团被固定住的、不会消散的云。花瓣的边缘还沾着露水,在初升的太阳底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层被手工点上去的银箔。
      弟弟从屋里出来了。他的个子已经比我高了,肩膀的轮廓在薄外套下面更清晰了。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些,下巴上有浅浅的胡茬印子,像是早晨刚刮过的。他在堂屋门口站了一步,看着我站在杏树底下,然后说:"正好,今天刚开满。"
      "我算着日子回来的。"
      他笑了一下。那笑比以前更淡了,但在晨光里和花瓣在一起,衬着他身后那扇刚开门的堂屋,以及他手里握着的、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铅笔。他转身进屋的时候说:"进来坐,妈在做早饭。"
      堂屋里的陈设变了一些——桌椅换过了,墙上的年画换了一张新的,但窗台的位置还在那里。那盏黄灯笼已经不在窗台上了,被换到了书架的第三层。我进屋的时候祖母正坐在窗下的椅子上,腿上的毯子比以前的薄一些。她偏头看见我进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奶奶。"
      "花开了。"
      "开了,外面满树都是。"
      她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窗外。透过那扇窗刚好能看见杏树的树冠,满树的白在上午的阳光里微微泛亮,几片花瓣正在从枝头脱落,在光里慢慢地、打着旋地往下飘。
      母亲从灶间端着粥碗出来,碗沿还在冒着白汽。她把粥碗放在桌上,又看了我一眼,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样,那一眼完成了确认,然后就转身回灶间忙别的去了。父亲把箱子从后座上解下来拎进屋,搁在墙角。弟弟坐在桌边,拿了一个馒头掰开了,递了一半给我。
      "南边那个城市,"他掰着馒头说,"那里有杏树吗?"
      "不知道,应该有的吧。"
      "那到了以后发个地址给我,"他说,"要是没有,我寄一棵小的给你。"
      我接过那半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刚蒸的,热气在嘴里散开的时候带着面食特有的微甜。窗外的杏树在风里微微晃着,几片花瓣落在窗台上,落在门槛边,落在青砖地上,落在那辆靠在墙角、绿胶带有些磨损了的旧自行车旁边。它们还在落着。
      家里人都在忙着各自的事,在同一个院子里的同一个早晨里。屋顶上的烟囱正在缓慢地吐着薄烟,一缕没有形状的白气升起来,在高处和天空的底色融成了同一色号。我坐在那张从小坐大的桌边,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把桌面上的木纹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木纹的走向和方向,和弟弟小时候做的那只木筐、那根擀面杖、那个书架来自同一棵树的脉络。纹路延伸的方向指向不同的末端,但它们都有同一个起点。
      杏树上的花还在开着。它的白里裹着那些还没有落完的花瓣,以及细碎的光在枝丫之间织成的无数个微小的截面。弟弟还没放下铅笔的那只手垂在膝侧,我用余光描着它的轮廓,想着等他写完信,寄出一封,再收下一封。家里的院子,和远方那座即将抵达的城市,它们之间隔着一段可以反复走过的距离,但依然是同一个春天。
      院门的缝隙里,今天的阳光又落进来了——和那些年前一样细长的、温热的一道白线,安静地铺在门槛上,等着被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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