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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月光与雪 寒假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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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在家住了三周。
院子里的杏树在我每天的目光里慢慢地变化着——芽苞从紧贴枝条的深褐色鼓成了浅褐色的凸起,尖端透出一线绿。弟弟每天早晨出门前都会在树底下站一小会儿,有时候伸手摸一下枝条,有时候只是站着看一眼。他做这件事的时候不告诉我,但我从窗户里能看见。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背微微弓着,看完了就走。像一个在读一页每天都在添新字的书的读者。
离出发还有两天的时候,傍晚我们在院子里坐着。天气转暖了一些,风虽然还凉,但那股凉意已经从冬天的刺骨变成了一种更柔和的、贴着皮肤滑过去的感觉。杏树的枝条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更柔软一些,像那些芽苞把枝条自身的硬度松动了。
弟弟在旁边削一块木头。他把那块木头拿在手上来回翻看,用指腹测它的厚度。我在旁边看了他一阵子,想起小时候他蹲在水沟边捉蝌蚪的样子,想起他捧着陶罐问我母亲"蝌蚪去哪了"的样子——如今他坐在暮色里,用最慢的节奏打磨一块木料,像那时候他坐在水边看着蝌蚪游走时一样专注。
"姐,"他叫了我一声,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你下次回来,杏花应该刚开过。"
"那你写信告诉我。"
"写。"他说,说完继续削木头,刀尖沿着木纹的方向走,木屑薄薄地卷起来落在他膝盖上。那些木屑在暮色里是浅色的,像一小片一小片正在成形的信息碎片,在落地的过程中经过稀释的日光和尚未亮起的灯之间,呈现出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色调。
我回学校的那天,弟弟骑车送的站。天刚亮,晨雾还没散尽,路边的麦田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白亮亮的。他骑得不快,后座上绑着那只藤条箱子,箱子侧袋里塞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杏干。他把布袋塞进去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年的,吃完了告诉我。"
"好。"
到了车站,他把箱子提下来搁在路边。我接过来的时候我们的手在箱柄上碰了一下,他的手掌是温的,和冬天的早晨形成了一点温差,在接触的那一瞬传过来一小片暖意。他收回手,站在车旁边,什么也没说。
车开了之后我隔着车窗看见他还在原处站着,晨光从侧面照在他身上,把他在渐远的人影中拉成一道灰蓝色的细长轮廓。他站在那里,直到车拐弯的时候被路边的白杨挡住了。
回到学校的第三周,弟弟的信到了。
"姐,杏花开了。"信的开头是这一句。他写了开花的日期,写了今年的花色,写了花瓣的密度的变化。"和往年一样,四月一号那天早晨开的,满树的白。我按你说的,写了一封信告诉你,这样你就不用惦记了。"
信的末尾有一行字,比前面的字体略小一些:"等你下次回来,杏子该熟了。"
我把信纸折好,放进书桌抽屉里。抽屉里有那把小木刀、几片干透的杏叶、一只空了的玻璃罐。它们排在一起,像一条被压缩了的路径——从院子到这间房间,从春天到另一个春天。那片杏叶在抽屉里被我翻开来看过几回,边缘已经有些脆了,但叶脉还清晰。
那天下午下课后,我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跑道上的白线在落日的余晖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泽。路边那些法桐的枝丫上开始冒出很小很小的绿芽,细得像针尖,贴着树皮一簇一簇地攒着。它们很快就会长成新叶,在春天剩下的日子里慢慢撑开,把光切成碎碎的形状落在地面上。
我在一棵法桐旁边站了一会儿。那些正在冒头的芽苞让我想起那个院子,想起弟弟每天早晨在树底下站一会儿的习惯。家里那棵杏树正在他面前开着,花瓣在晨光里散开。他会在午后看花瓣落在地上,然后在傍晚铺开信纸,把看到的画面转成文字,在投进邮筒后转入邮政体系,穿过田野、县城、河流,最终落进我的抽屉里,和那些旧信叠在一起。
我走回宿舍,推开窗户。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初春那种湿润的、正在变暖的气息。窗外的路灯还没有亮,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深蓝,地平线的方向有一道浅橘色的光带,像一天结束前给自己留的一点余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除夕,祖母在灶台边对我说:月光落在地上久了就成了雪。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为什么月光要变雪——现在我想,也许月亮一直在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光分给人间,只是落地的速度太慢,慢到要一整夜才能看见一层薄薄的白。等天亮了那些白又化了,回到了天上,重新变回光,等着下一次降落。
那棵树在故乡的院子里继续开着花。花会落,果会长,杏干会晒好装进布袋。那只布袋会穿过那些我走过的路,反向抵达我的书桌。而我坐在这扇窗前,等着那封信的到来,像以往每一次一样,在读到"杏花开了"这几个字的时候,让那片白色的花海在视线之外重新铺展开来。
窗外开始暗下来了。路灯亮了,光落在路面上的样子和很多年前那个院子里的月光相似——铺开的、均匀的、不偏不倚的,落在每一片新叶上,也落在空的枝头。远处的天空正在从深蓝变为墨蓝,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了东北方向的上方。在同一个星空的覆盖下,那棵杏树正站在院子的月光里。花瓣的边缘被月光照得透亮,每一朵都在自己的位置安静地开着。
我关上窗,回到书桌前坐下。抽屉半开着,露出一角纸面。那些信、那些叶子、那只罐子——它们彼此之间的距离不构成障碍,而是构成一种延伸。延伸的方向是清晰的,从这张书桌延伸到那个院子,从这扇窗户延伸到那棵杏树。方向在那头,而这条路会一直开着,和往年一样,和明年也会一样,在月光与雪之间持续地、安静地通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