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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县城   宿舍在 ...

  •   宿舍在二楼,朝北的一间,窗口对着操场边缘一排落光了叶子的白杨。六张架子床靠墙排着,铁架漆了绿色的油漆,漆面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的灰铁色。我的床位在靠窗的左上铺,铺好褥子铺了床单,把藤条箱子搁在床尾。箱子挨着墙放着,和宿舍里其他同学的箱子并排,颜色比别人的旧一些,竹篾的纹路已经磨得发亮了。
      下午没有课。我把箱子整理好之后就坐在床沿上,双腿悬下来搭在床沿边。宿舍里其他人还没有到齐,房间空荡荡的,有风吹进来吹过白杨树的枯枝发出细细的哨声。我坐了一会儿,走到窗口往外看——操场是空旷的水泥地,画着白色的跑道线,几条线在风里褪了色,边角模糊。
      第一个室友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往脸上抹一把凉水。她提着两只网兜,一只兜里装着搪瓷脸盆和暖水瓶,另一只兜里塞着旧棉被和枕头。她把东西搁在下铺的床板上,抬头看见了我,笑了一下说:"你好,我叫林月琴。"
      我报了自己的名字。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低头开始铺床。她的动作利落,被子叠成棱角分明的方块,枕头拍了两下放在被子上面。床单铺平之后她退后看了看,又抻了抻边角,然后坐下来,也像我一样在床沿上坐着,两腿悬着轻轻晃荡。
      "你也是自己来的?"她问。
      "嗯。"
      她看了一眼窗外:"那个操场晚上的灯光很亮,我站外面看过了,一直亮到熄灯。"她把"一直亮到熄灯"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那天傍晚去食堂吃饭。食堂在一栋矮楼的底层,铝制餐盘上盛着米饭和一份炒菜、一碗汤,菜是炒青菜里添了几片肉,汤是紫菜汤。我端着餐盘在长条桌前坐下来,对面的同学在低头翻一本书,我喝了一口汤,咸的,紫菜在齿间滑过的时候带着海产的微腥气。那口汤让我想起了家里的紫菜汤,母亲也会在汤里放几粒虾皮,比这碗里多一些。
      晚饭后我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操场、教学楼、图书馆、宿舍楼,它们依次排开围合成一个完整的方形。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操场上的光线变成了暖黄色,映着跑道上的白线格外清晰。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皮球拍在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弹起来又落回去。
      我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风比下午大了,灌进领口的时候在锁骨的位置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走。那些杨树的枯枝在风里微微晃着,我忽然想起家里那棵杏树,这个季节它应该也落光了叶子,枝丫上空空的,等着冬天过完。
      那晚躺在宿舍床上的时候,隔壁床位的同学还在灯下翻书,黄铜色的灯光从床帘缝隙里透出来投在天花板上,一道暖黄色的弧。我侧过身对着墙,藤条箱子在床尾挨着我的脚。隔着竹篾,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都还在——衣物、课本、红荷包,它们和我一起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我伸手碰了一下箱子边角,冰凉的,竹篾的触感和手心里的纹路贴合着。
      熄灯之后我翻了一个身。窗外的路灯把白杨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道一道的细长枝条在风里微微晃动,像在无声地画着什么。我闭上眼睛之前想了一下家里的院子此刻是什么样子——杏树空枝,院门关着,堂屋的灯大概刚刚熄灭,父亲和弟弟的呼吸声正穿透墙壁在黑暗里交汇着。他们已经睡了,而我在这里醒着,中间隔了一条我白天走过的、正在迅速熟悉起来的路。
      第二天上午有开学典礼。礼堂里坐满了人,校长在台上讲了一些关于珍惜时间和努力的话,声音被麦克风放大,在礼堂里回荡着。我坐在第三排的边角位置,听的时候偶尔走神。窗外有一只鸟落在檐角上,歪着头朝里面看了看,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下午发了课表。第一周课排得不算满,周一上午语文、数学、英语,下午自习。我坐在窗边第三排的位置,窗台上落了一片不知什么时候飘进来的梧桐叶,枯褐色,边缘卷起。我把它夹进了语文课本的第一页,像在家的时候把杏花和落叶夹进书页里一样。那个动作做完了之后我在书页上按了一下,让那片叶子贴合在纸面上。
      语文课的第一篇课文讲的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老师在讲台上读了一句"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我听见"月光"两个字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窗外的天正在暗下来,路灯还没亮,那段时间的光线是柔和的灰蓝色。老师在念到"月光如流水"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在这四个字里停了一瞬。我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流水"两个字,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写字的时间长一些。
      下课之后林月琴走过来问我:"你笔记借我看一下?"我把本子递过去,她翻到《荷塘月色》那一页看了一眼,然后还给了我。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梧桐叶,又看了一眼我课本封皮里夹着的那片叶子,什么也没问,转身走了。
      晚自习在教室里上的。灯管两端亮着白光,整间教室通明。我在草纸上写了几段话——第一天到宿舍的时候是什么样的,食堂的紫菜汤和家里的有什么不同,操场晚上的路灯亮到几点。写完了回读的时候觉得像在拼一幅刚开了头的拼图,零散的碎片散在桌面上,还没有找到它们的边缘。
      回宿舍的路上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县城的天空没有家里的那么黑,路灯的光反射在云层底部形成一团暗橘色的光晕。那些光晕覆盖了大半个天幕,让星星变得稀少了。我停了一步,看着那团被灯光染得发红的云层,想到家里的晚上是没有这种光的,月光从上面落下来的时候干净地铺满院子,不需要穿透一层人造的余辉。
      林月琴从后面赶上来:"看什么呢?"
      "看天。"
      她也抬头看了一眼,说:"县城的天没有乡下好看。灯太亮了。"她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我跟在她后面,经过操场边缘的时候踩到了一片落叶,枯的,脆的,在脚下碎开的声音清晰而短促。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把那个声音记在了脑子里。枯叶在夜路上碎开的那一声脆响,和家里青砖地上踩落叶的声音是一样的。有些东西是能跟着人的,不管你走了多远,只要那些声音还在脚下响起,你就在走着一种熟悉的路。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白杨树的影子在窗帘上安静地停着,风小了一些,枝条不动了。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藤条箱子的竹篾在月光里泛着极浅的光,像一条离得不算太远的来路,正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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