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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录取 秋天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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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快结束的时候,县里的高中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村部。
那天早晨我在上课,下课后传达室的管理老师叫住我,递过来一只乳白色的信封。信封上印着县一中的红色校名,地址栏里是打印的字体,收件人后面写着我的名字。我站在传达室的窗口前把信拆开了,里面是一张纸,印着统一的格式,写着"经审核,你已被我校录取",字是铅印的,名字一栏是手写的,墨蓝色的钢笔字,笔画端正。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马上在走廊上站住。我走过操场,走过教室前面的那排白杨树,走到操场拐角一棵老榆树底下才停下来,又重新把信封拆开看了一遍。还是那几行字,和刚才一样,排版一样,措辞一样,名字一栏的手写字也一样。我看了第二遍之后把信放回信封,手微微有些发僵。
下午放学之后我骑车回家。路比平时短了一些——平常四十分钟的路程好像压缩成了三十分钟,车轮转得快,风贴着耳朵吹过去,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我骑到家门口的时候弟弟正在院子里劈柴。他从我的表情看出来什么,放下斧头问:"怎么了?"我把那张纸从书包里抽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了看上面几行字,又看了自己的手,然后把纸递回给我,说:"你考上了。"
"嗯。"
他沉默了一下,捡起地上的斧头继续劈柴。劈了两下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背对着我的方向传过来:"你什么时候去?"
"下周。"
他又劈了两块柴,然后站起来把散落的木柴拢成一堆。做完这些之后他进屋去了,经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转身说点什么,但没有,继续走了进去。
晚饭的时候母亲多炒了一个菜。饭桌上父亲问了一句县里的学校怎么走,我说坐车大概一个半小时。父亲点了点头,没有说"路上小心"之类的话,只是在自己碗里多夹了一筷子菜,嚼着嚼着又说了一句:"每周能回来吗?"我说周末可以。他又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母亲把一只旧藤条箱子从阁楼上搬了下来。箱子是竹篾编的,边角磨得光滑,盖子的搭扣有些松了,用一根布条系着。她拿湿布把箱子外面擦了一遍,晾干了,搁在床边。"去县里总要带点东西,衣服、书、洗漱的,这只箱子够装了。"
我在箱子前面蹲下来打开盖子。箱内还残存着樟脑丸的气味,竹篾的纹理在灯光底下泛着淡黄色的光,像一张旧地图上被反复折叠过的折痕。我把叠好的衣物一件一件放进去——母亲前天刚洗干净晾好的衬衫、两件换洗的褂子、一条蓝布裤子、一双新买的布鞋。东西不多,箱底还有一大片空着。母亲看了一眼说:"到了那边再添也来得及。"
弟弟进来的时候我正把课本往箱子边角填。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我蹲在地上的样子,然后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箱子底层的衬衫上面——是那只红荷包,里面装着祖母很多年前给他的那枚古铜钱。他放下荷包之后就站起来了,没有看我,也没有解释,转身出去了。
我低头看着那只红荷包。它躺在我的衬衫上面,布面褪了色,红绳子系着口,鼓鼓的,里面那枚铜钱还在。他把它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了,放在了我即将带走的箱子里。
过了几天父亲从镇上回来,带回了一样东西——一只新闹钟。塑料壳的,白色的表盘,两根黑色的指针,秒针走起来的时候发出细密的咔嗒声。他把闹钟放在桌上,说:"早上起来看着点,别迟到了。"我没有上过闹钟,以前都是母亲喊我起床的,自己醒。现在有了这个东西,它会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准时响起来,像一只不会偷懒的、铁的嗓子。
启程那天早晨,天还没全亮我就醒了。闹钟没有响,我自己醒了。晨光在窗纸上透进来一抹青灰色,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隔壁弟弟的呼吸声平缓地传过来。我坐起来看了一圈房间——书桌、墙壁上的词条、窗台上的黄灯笼和那几样旧物件——它们在晨光里像一幅正在慢慢显影的照片。
我把藤条箱子提到了堂屋门口。父亲已经起来了,站在门槛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看见我出来,把粥递过来:"吃了再走。"我接过来喝了几口,粥是温的,米油在表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筷子戳破的时候冒出一小团白汽。我喝完粥把碗搁在灶台上,背起书包,提上箱子。
弟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从里屋走出来,头发还有些乱,穿着那件旧背心。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箱子,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我送你"。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说:"我帮你把自行车擦过了。"我说谢谢。他说没事,然后转身回屋了。
父亲推着那辆自行车送我出院子——不是弟弟那辆,是父亲的旧车。后座上绑着我的藤条箱,用绳子扎了两道,中间还塞了一块旧布免得箱子晃动。我跟在车后面走出了院门,走过巷口,经过老槐树。
走到大路上的时候父亲停了下来。他把车支稳,把后座上的箱子解下来放在路边,然后把车把朝向我。"到了打个电话。"他说。村部有一部电话,可以接也可以打,以前很少用过。我说好。他站在路边看着我,没有再往前走。我提着箱子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背着手,看着我的方向,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了一层剪影。
我走了一段路回头再看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也许已经转身回去了,也许还在那里只是我看不清了。远处的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我到了镇上换乘去县城的班车。上车的时候把藤条箱搁在座位旁边,靠着车窗坐下来。车开了之后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退——先是镇上的街,然后是田野,然后是更远的山,一直退到视线够不着的地方。我坐在摇晃的车上,手搁在藤条箱的盖子上,隔着竹篾的纹路,能感觉到里面那些物件的轮廓——叠好的衣裳、几本书、一只红荷包。它们跟着我在路上移动着。
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我提着箱子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看了一圈——街道比镇上的宽,房屋比镇上的高,空气里的气味和家里也不一样。我朝着学校的方向走,箱子的重量通过手柄传上来,在手掌的虎口处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压痕。
去学校的路很长。我走了一小段就在路边停下来,把箱子放下歇了一口气。路边有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几片下来。我抬头看着那些正在落的叶子,有一片落在了箱子的盖子上,枯黄色的,叶脉清晰。
我把那片叶子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上衣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了一样东西——弟弟的红荷包,在上车前我把它从箱子里拿出来放进了贴身的衣袋,让它跟着我的心跳一路颠簸。那片梧桐叶挨着红荷包,一个来自出发之前,一个来自抵达的路上。
我歇够了,提起箱子继续走。学校的大门在前面不远处,灰白色的门柱、铁栅栏的门、门卫室窗口透出灯光。我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箱子里的东西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着,竹篾的和服和布料在箱底磨合,发出一路相伴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