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年》一月01

13、第 13 章 新年来电，

　　大年三十的傍晚，街巷鞭炮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窗户透出暖黄灯火，饭菜香气顺着晚风飘满整条街道。
　　许知晚刚结束小吃店最后一轮洗碗加班，老板好心塞给她一小袋糖果，提前放她下班。她独自走在冷清巷子里，身上单薄外套挡不住刺骨寒风，手机安静揣在口袋，迟迟不敢点开消息栏。

　　别人的除夕是阖家围坐餐桌说笑，她的除夕只有永无止境的索取。

　　回到狭小出租屋，刚烧好一壶热水，手机便疯狂震动，来电备注是母亲。许知晚指尖发沉，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听筒里没有一句新年祝福，劈头盖脸便是重压：“过完年你弟弟报艺术班，要一万二学费，这笔钱必须由你承担。”

　　许知晚握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热水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出红痕，痛感却远不及心口窒息的酸涩。
　　“一万二……我打两份工攒了一整个寒假，全部加起来才四千多。”她声音发哑，努力压抑喉咙里的哽咽，“我实在拿不出这么多。”

　　“拿不出也要想办法。”母亲语气刻薄，丝毫不在意她的难处，“你班里那个家境好的男生，不是总对你格外关照？找他借一点怎么了？等以后你打工再慢慢还，多大点事。”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刺穿她所有防线。
　　在母亲眼里，沈逾白只是可供她索取钱财的工具，全然不在意女儿藏了三年的心动，不在意这份求助会让她多么难堪自卑。
　　午休集市刻意躲开的少年、一次次被她退回的围巾习题、深夜食堂那碗被她拒绝的热粥，那些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温柔，在家人口中，沦为可以用来借钱的筹码。

　　“我不会去找他。”许知晚咬着下唇，声音止不住发抖，“我和他只是普通同学，我不能去麻烦人家。”

　　“普通同学？人家凭什么次次偏袒你？”母亲冷笑一声，字字扎心，“你别装清高，你跟他本来就门不当户不对，要是能借着他帮家里分担压力，也算你有点用处。难不成你打算一辈子只顾自己，眼睁睁看着你弟弟错失前途？”

　　道德绑架一层裹一层，压得她喘不上气。
　　甜是沈逾白毫无保留、不求回报的偏爱；虐是至亲之人肆意消耗她的心意，逼她利用这份难得的温柔换取钱财。

　　许知晚再也撑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凉的水杯壁上。
　　“我已经把所有工资都转给家里了，我每天只吃一顿饭，冻得生冻疮也舍不得买厚衣服，你们还要我怎么样？”她压抑许久的委屈终于爆发，带着细微的哭腔，“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指望我？我也只是个还没成年的学生。”

　　电话那头的母亲瞬间恼怒，厉声呵斥她不懂感恩、自私冷血，絮絮叨叨数落十几分钟，最后不等许知晚回应，直接挂断电话。

　　刺耳的忙音在耳边回荡，出租屋里只剩下窗外零星鞭炮声，冷清得刺眼。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失声落泪。口袋里那块旧橡皮被死死攥住，边角早已被指尖磨得光滑，是沈逾白留给她唯一的念想，此刻却只剩无尽煎熬。

　　她多希望此刻有人能接住她所有崩溃，多希望沈逾白能出现在门口，像从前那样递来一份暖意。
　　可她不能。母亲的话时时刻刻提醒她，靠近他只会给两人带来难堪，旁人会说她攀附求财，连亲生母亲都觉得她接近少年只为钱财。

　　心底的喜欢干净纯粹，却被现实染上一层不堪的污渍。

　　不知哭了多久，房门传来轻轻的叩响。
　　许知晚慌忙抹掉满脸泪痕，慌乱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沈逾白。

　　少年手里提着保温桶，肩头落了细碎鞭炮灰烬，眼底藏着清晰的担忧。他打听许久才找到她租住的小巷，除夕夜特意炖了暖胃甜汤，想着她独自过年定会孤单难熬。

　　他一眼便看见她红肿不堪的眼眶，声音瞬间放得轻柔：“怎么哭了？”

　　温热甜汤的香气漫过来，是独属于他的温柔，这一刻的甜几乎要冲垮她所有防备。
　　可方才母亲逼她借钱的话语反复在脑海盘旋，自卑与难堪席卷全身。许知晚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堵住门框，不肯让他进门。

　　“我没事，你快回去陪家人过年。”她垂着眼，不敢看他担忧的眼眸，刻意拉开距离，“不用特意过来，我挺好的。”

　　沈逾白提着保温桶的手微微收紧，眼底的温柔慢慢沉落。他看得出她刚刚崩溃大哭，看得出她满身心事，可她依旧习惯性将他隔绝在外，独自承受一切苦难。

　　“除夕夜不该一个人。”他轻声坚持，将保温桶往她面前递，“汤趁热喝，不用有负担。”

　　许知晚死死咬住下唇，狠下心摇头：“真的不用，你回去吧。”
　　她不敢收下这份暖意，一旦接受，母亲日后只会变本加厉逼迫她向沈逾白索取，她不能连累干干净净的少年。

　　沈逾白静静凝望她紧绷苍白的侧脸，良久，只能缓缓收回保温桶。
　　“若是撑不住，随时可以联系我，我一直都在。”留下一句温柔承诺，他转身走入漆黑巷尾，孤单背影消融在远处漫天烟火里。

　　许知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
　　窗外万家灯火，漫天绚烂烟花，人间处处团圆欢喜。
　　他携除夕暖意奔赴她的荒芜，
　　她却被原生枷锁困住，连片刻相伴都不敢奢求。
　　新年烟火再盛大，也照不亮她孤身一人的荒芜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