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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她的物理和别人的物理 月考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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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之后那周,沈念的物理卷子发下来,五十八。
赵小圆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巴张开又闭上。她现在已经不在沈念面前评价物理分数了,上回她说了句“没事下次加油”,沈念盯着她看了三秒,眼神平静但杀伤力极强,从那以后赵小圆就学乖了。
“五十八。”沈念把卷子扣在桌上,“比上次高六分。”
“六分也是进步,”赵小圆小心地挑着字眼,“而且你不是最近有人在补课吗?”
沈念没接话。
她往后排扫了一眼。
陆衍舟坐最后一排靠窗,正低头看自己的卷子。
他考多少她不用看也知道。
上次月考年级第一之后,物理老师老周看他那个眼神,跟看失而复得的宝贝似的。
但陆衍舟这会儿的表情不太对。
他没看自己的卷子,他在看她桌上那张扣着的物理卷子。
隔着六排课桌,他皱着眉,不是那种“我白教了”的表情,是另一种,更像是在怪自己,好像她考五十八是他没教到位。
沈念把卷子翻过来,在分数旁边写了四个字:下次六十。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目标250,差192。
她把卷子搁在桌角,他能看见的位置。
下午第一节课间,纸条从后排过来了。
六排人的传递路线已经跑熟了:周远航给何明,何明给刘洋,刘洋放她桌上。纸条折得整整齐齐,跟之前那些随手揉成团的完全不是一个待遇。
她打开。
他的字,笔画重得纸背面都凸起来了。
“周末加一节课,电学。”
没写“可以吗”,没写“你方便吗”。
他直接定了。
沈念看着这七个字看了半天。
这人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把你的失败归因于他教得还不够多。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句。
“周六还是周日?”
纸条回去。
两分钟后回来。
“都行。”
“那就周六下午两点,教室。”
“不行,教室周六锁门。”
“那去哪儿?”
这张纸条回去之后,隔了很久都没回来,久到沈念以为他不打算回了,久到化学老师都进来了开始讲有机化学,久到她都快把这事翻篇了。
然后纸条回来了。
纸边捏得有点皱,像是写的人犹豫了半天才递出来的。
“我家。”
沈念盯着这两个字。
他家。
她没去过。
上辈子没去过,这辈子也没去过。
她只知道他一个人住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里,很小,冬天没暖气夏天没空调。
他失联那两个月她在那条街上来来回回走了无数次,但从来没上去过。
现在他主动把门开了。
“地址?”她写。
又隔了很久。
纸条回来的时候化学课都上了一半了。
“菜市场后面那栋灰楼,三楼,门牌掉了,找最破那个门。”
最破那个门。
沈念把纸条夹进化学书里,跟之前的那些摞在一起。
现在有四张了:加糖,她摸我了,那个机器吞卡,最破那个门。
这些纸条要是连起来,大概就是他从来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周六下午,沈念站在菜市场后面那栋灰楼底下。这地方连个小区名字都没有,就一栋六层老楼杵在那儿,外墙水泥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垃圾桶边上蹲着三只野猫,在扒拉一个破塑料袋。楼道没灯,墙上糊满了褪色的小广告: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她踩着楼梯往上走,每级台阶的响声都不一样,像踩在一架跑了调的钢琴上。
三楼。
门牌确实掉了,但她用不着找门牌。
她认得那扇门。
最破那扇:深绿色漆面掉了三分之一,门把手是后换的,跟原来的锁孔不搭,留了个硬币大的洞,用胶带糊着。
她敲门。
门开了。
陆衍舟站在门口,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深蓝色篮球裤,头发没梳,有一撮翘在头顶。他像是刚洗过脸,下巴上还挂着水珠。
“进来。”他往后退一步,让出门口。
沈念进去。房间大概二十平,干净得不像话。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塑料衣柜,电磁炉搁在窗台上。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海报没贴纸。唯一有颜色的是书桌上那排书脊:物理、数学、英语、化学,分科目排的,从高到低,整整齐齐。窗户是老式推拉窗,玻璃上有一道裂痕,用透明胶贴着。窗台上一个塑料杯,插着三支笔,红蓝绿,跟她上次在空教室看到的那三支一样。
“坐。”他指指书桌前的椅子。
沈念坐下。
桌上摊着两张手写卷子,《电学专项训练》,题目底下画好了电路图,每个电阻标了阻值,每个电源标了电压。卷子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被涂掉了,她凑近看,涂得不够死,隐约能认出几个字。
“上次她也......”后面全涂成了墨团。
陆衍舟从床底下拽出个塑料凳子,坐她旁边。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洗衣皂的味道,跟上次在空教室一样。他拿起红笔,在第一道题上画了个圈。
“今天讲电学,从欧姆定律开始。”
“欧姆定律我会。”
“公式你会,用你不会。”笔尖点在电路图上,“电流跟水流一样,电压是水压,电阻是水管里堵的东西。你的问题是你老把电流当成不动的:它不是不动,它在流,它自己会选阻力最小的路。你得学电流怎么想事。”
学电流怎么想事。
沈念低头看那张电路图。一堆电阻导线挤在一起,她以前看着就是一团乱麻。但他说“电流在流”的时候,手指在图上画了道弧线,从一个节点滑到另一个节点,流畅得跟水往低处流一样理所当然。
她突然就看懂了,不是公式懂了,是那个感觉懂了。电流到每个岔路口都要选,选最好走那条。前路不通就换一条,都不通就停下,但它不会消失,因为能量守恒。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你怎么不直接告诉我考什么。”
“考试不跟你一辈子,”他说,“物理直觉跟你一辈子,碰到复杂问题的时候公式帮不了你,但直觉能让你知道答案大概在哪个方向。”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他的目光在电路图上,红笔轻轻敲着纸面,嗒嗒嗒的。
沈念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他在快递站搬货的样子,也是这个表情:专注、利落、有条有理。他在快递站用肌肉记忆分拣,在这里用物理直觉拆电路。这两个画面搁一块儿反差太大了,大得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把“搬快递的陆衍舟”和“讲电学的陆衍舟”拼到一起。
但她拼上了,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人。那个扛纸箱的,跟台灯底下画电路图的,是同一双手:手上的茧子既是搬货磨的也是握笔磨的。
他自己不觉得这有什么矛盾的。
活着和思考,在他那儿从来都是一回事。
“继续。”她说。
他讲了三道题。从简单串联到复杂混联,还是上回那个讲法,每一步拆得很细,每个概念都要确认她听懂了才往下走。
讲到第二题的时候,隔壁突然一声巨响,是椅子撞倒的声音,然后男的咒骂女的哭,混在一起,隔着一层薄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陆衍舟的手指紧了一下,但没停。笔尖继续在纸上走,画出一个新的等效电路图,好像隔壁那些声音跟窗外的风一样,都是背景。
沈念没说话。她想起他在空教室跟她说的那句:物理是公平的。他现在就活在这个公平里。只有在这个由公式和定理搭起来的小房间里,外面那个乱七八糟不公平的世界才不存在。
她懂,但心还是被揪了一下。
沈念忽然想起来:“你吃午饭了吗?”
笔顿了一下。“吃了。”
“吃的什么?”
“泡面。”
沈念站起来。他抬头看她,皱眉:“你干嘛?”
“下楼买点东西。”
“还没讲完......”
“你先把泡面吃了,我下去一下。”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你等着。”
她去了菜市场。周六下午人不多,她找到上回在巷口碰到的那个卖菜阿姨。阿姨还认得她:“你是上次来找小陆那个同学吧?”
沈念点头,问附近哪儿有卖包子的。
阿姨指了指街角一家铺子,又加了一句:“给小陆买的?多买几个肉的,那孩子瘦得。”
沈念买了六个包子,四个鲜肉,两个豆沙。她不记得他吃不吃甜,但她记得他豆浆放很多糖。她又去小卖部拿了两瓶矿泉水,把其中一瓶的瓶盖拧松了再盖上。然后走回灰楼,上三楼,敲门。
门开了。
陆衍舟看见她手里的塑料袋,愣住。
“包子。”她把塑料袋放书桌上,矿泉水递过去,“先吃,吃完再讲。”
他站门口没动。视线在包子和她之间来回走,像是撞上了一道物理公式解不开的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别人专门给他买的午饭”这件事,他的知识储备里没这一章。
“别站着,”沈念说,“包子趁热。”
“你不是来补物理的。”
“我是来补物理的。”她把包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顺便监督你吃饭。合同里写了,甲方有权确保乙方身体状态适合履行义务。”
“合同里没这条。”
“有,我刚加的。”
他看着她。那个眼神又来了,不是审视,不是防备,就是被人狠狠戳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反应的那种。他接过包子,坐塑料凳子上低头吃。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身体终于承认自己饿了。
沈念坐椅子上看他吃。
窗台上电磁炉落了层薄灰,他平时大概只用它煮泡面。吃相很克制,没狼吞虎咽,但速度不慢,跟那次在快递站台阶上吃炒面一样。
她想起菜市场阿姨的话,那孩子瘦得。他现在也瘦,但比上回在快递站看到的时候好像好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还是包子确实比炒面管用。
“以后每次补课,我包饭,这是新合同条款。”
陆衍舟从包子里抬起头:“你不欠我的。”
“合同。”
“合同没写。”
“我加了。”
“你单方面加的。”
“对,我单方面加的。”她把“单方面”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学他的语气,“跟你学的,你单方面给我加学术支持,我单方面给你加伙食供应,我们扯平了。”
他低头继续吃,到第三个的时候终于慢下来了。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了一下:瓶盖已经松了,一拧就开。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谢谢,但喝水的动作说明了一切。
他一口气半瓶。
“鲜肉四个,豆沙两个,豆浆放糖的人,应该也吃甜的。”
他把豆沙包留在最后吃,第一口咬下去,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是那种被甜到了又不肯认的表情。
窗外灰扑扑的老居民区,远处菜市场的嘈杂声,再远是青城一中教学楼顶。
但此刻这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只有跟电流一样流动的物理题,和一个愿意专门跑一趟菜市场给他买包子的女生。
还有六个包子,他吃了三个,剩下三个放在窗台电磁炉边上,塑料袋系了个结。
“剩下的当晚饭。”他说。
这是他头一次在她面前提“晚饭”这两个字,就是一句陈述,跟他说“物理是公平的”一样平。
但这句陈述里藏着一个事实:今天要不是她买了包子,他晚饭还是泡面。
“今天的包子是你买的,我收。”他把红笔拿起来,在电路图上重新圈了一下,“明天开始,吃饭我自己解决。”
“你怎么解决,炒面还是泡面?”
“泡面便宜。”他说,“接着讲,还剩三道。”
她没再追着说,但出门的时候心里已经在想明天往他抽屉里塞什么。
沿着楼道往下走,每步踩下去嘎吱嘎吱响。
走出楼门的时候,头顶三楼窗户开了,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周三晚自习取消了,补课改周三。”
“好。”
她仰头看。
他站在三楼窗户后面,手里还拿着她买那瓶水。
隔了三层楼,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把水瓶举了一下,很轻很短的一个示意,像碰杯,也像挥手。
她把那个动作翻译成“谢了”,或者“明天见”,或者别的什么他不肯说的话。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了以后,陆衍舟关上窗户,走到书桌前把那几张手写卷子整理好。在《电学专项训练》最后一页最底下,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今天她给我买了包子,六个,写完盯着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拿橡皮擦掉了。
他不习惯把这种事记下来。
但他把塑料袋洗干净了,叠好,放进抽屉里,跟那些攒了十年的糖纸搁一块儿。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一个塑料袋,只是觉得今天下午这间屋子里发生过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个塑料袋是唯一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