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程》久渠

11、剖白 魏怀凌

　　魏怀凌帮着林初给林松之翻身擦洗。收拾完后，两人在病房走廊上坐着聊天。

　　林初靠在魏怀凌肩膀上，每天这么连轴转，她已经很疲惫了。魏怀凌曾提议，要不要他来和她换班，被林初拒绝了。说他每天值班并不比她轻松，有时间能过来陪陪她就很好了。

　　“我妈从没这么和我说过话。”

　　“什么？”魏怀凌没反应过来。

　　“也从来没叫过我宝宝。”

　　魏怀凌这才知道她是在介意她妈妈给她弟弟打的电话。他曾听林初提起过，她从小是和奶奶一起长大的，很少听她提到父母的事情，也是这次她爸爸生病，魏怀凌才知道她还有个亲生的弟弟。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初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靠在他的肩膀上。

　　伸出右手搂过肩膀

　　想了想，他开口说道。

　　“我爸妈以前虽然也总打电话跟我说要好好吃饭，但其实很少给我做饭吃。”

　　“我十岁就会自己做饭了。”

　　“……”
　　林初把脑袋从他肩膀上抬起来，用诧异的眼神看向他。

　　“他们在医院的时间比在家的时间多得多。”

　　“哦，我父母也都是医生。”魏怀凌看林初的眼神从诧异转变为疑惑，又补充了一句。

　　“后来，他们去了非洲当无国界医生。之后，甚至连交代我好好吃饭的话都没再说过了。”

　　“我也经常怀疑，他们是不是并不爱我。”

　　林初第一次听到魏怀凌这样剖白自己的过去。

　　“不过现在，爱不爱我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为什么？”

　　“我十六岁的时候，他们援医的地区疫情爆发，被感染了，那边医疗条件不好，人没了。”

　　魏怀凌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林初握住魏怀凌放在膝盖上的手，魏怀凌的手白皙修长，手指穿过他的骨骼分明的指节，指根相碰，他手心出了些汗，林初用力握了握。

　　正要沉寂下去的时候，魏怀凌又说道，

　　“现在你还可以怀疑他们的爱。”

　　“至少他们都还在。关系再冷淡，逢年过节也能有个地方聚一聚，有个地方可以回。”

　　魏怀凌很少说那么多话，很少提及自己的事情。她这才发现自己并不了解他，她从来没有好奇过他的父母家人朋友，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自己一个人住有那么多空房间的大房子，也就不知道魏怀凌安静温和的背后藏着这样伤痛的经历。

　　一直是他陪着她，从他们相遇以来，她感到无助的每一次，都有魏怀凌在她身边。甚至今天，他撕开自己的伤口，也只是为了安慰她。

　　十六岁，也不过和她弟弟一样的年纪。
　　魏怀凌的脸上在白炽灯的照耀下，瓷白色的肌肤被照得透不出血色，林初仰头看他，魏怀凌的眉骨很高，在眉底投下一片阴影，眼睛这片阴影笼住，睫毛顺着眼尾下垂的弧度散开，微微泛红的眼角似是闪着碎光，他垂眼看向地面，漆黑圆润的瞳孔被遮住一半，整个人被浓浓的忧郁包裹着。

　　林初的心底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直起身，抬头在他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伸手环抱他清瘦的腰身，微微收紧，将头埋进他的颈侧，饱含着安慰的意味。

　　“没关系，以后你陪着我，我也陪着你。”

　　林初柔软的唇触碰他的那一刻，魏怀凌原本低垂眼神一下被点亮了。这个吻结束得太快，他有点来不及反应，身体僵直。

　　林初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打在他的脖颈上，话语好似穿透他的胸腔，解开了他心头的郁结.对方身体传来的温度让他放松下来，犹豫了一下，回抱住她，一只手抬起，覆上她的头顶，触摸她柔软的发丝，清新的发香绕在他鼻尖，忍不住偷偷地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本来是我要安慰你的。”

　　“你已经安慰到我了。”

　　松开拥抱，两人相视一笑，十指扣紧，坐在长椅上相互倚靠着，长久未再说些什么。

　　林松之的病情渐渐好转，可以开口说话，也能吃些东西。不过情绪一直不太好，有时候会冲着吴静玲发脾气。

　　吴静玲经过半个多月的陪护，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工人和债主一直打电话催账，法院也发过来传票。

　　林松之只要一听到吴静玲接电话就会情绪激动，在病床上使劲挣扎，留置针都快要被扯掉。

　　林初不知道家里的具体经济状况，之前让吴静玲清点家里和公司的资产，吴静玲分身乏术，根本没有时间。现在催得越来越急，林初把吴静玲从病房叫出来，打定主意要把事情盘点明白。

　　“妈，家里的钱我不清楚，但是工人那边的钱不能再欠着了，爸这边也得花钱，得先紧着这两件事。至于项目上和云城这边公司的纠纷，咱们赶紧花钱找个律师。”

　　吴静玲支支吾吾地不肯正面回答，但架不住林初步步紧逼的追问，

　　“家里……没多少钱了，这项目不仅公司把这几年挣的钱都投进去了，家里的钱也贴进去不少。”

　　“这会儿把工人的账结清，你爸的医药费就……”

　　“家里不是还有几套房产吗？都这个时候了，该卖的就卖了，不能拖欠农民工工资，这是犯罪您知道吗？”

　　“房子不能卖，你弟弟他……他以后上学，娶媳妇。你爸现在这样，公司也不行了，房子卖了你弟弟以后怎么办？”

　　林初气得笑了一下，弟弟弟弟，什么都是弟弟。老头子生病那么久，那么严重的病，人都快没了，也舍不得让这弟弟来看一眼，说什么正上学呢别耽误他学习。

　　她上高三的时候，奶奶生病，在市里住院，他们说工作忙没时间回来，她一边上学一边照顾奶奶，他们怎么没想到自己也要上学。

　　她是奶奶带大的，照顾奶奶她心甘情愿，不觉得有什么，奶奶的爱把她的心填得很满，加上老家的小孩都跟她一样，大多数家庭条件还没她好，于是就下意识地忽略了他们的缺席。

　　而当倾斜的爱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时，她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算了，爸也马上出院了，医疗费保险报了一部分，剩下的钱我去交。至于其他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吧。”

　　说着转身离开，准备到缴费大厅交钱。才发现魏怀凌就在她身后，不知道他在那站了多久。

　　看见魏怀凌，林初闪躲了一下，她不想让魏怀凌看到她家里那么不堪的一面。

　　魏怀凌就这样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林松之出院之后回了老家，林初除了偶尔打电话给奶奶聊天的时候问候一下，很少单独打电话给吴静玲。

　　家里出了事，林初的生活费和房租自然也就没有了。她算了算交完医疗费之后自己的存款和工资，每个月的生活费倒是绰绰有余，但实在不足以支撑现在的房租费用了。

　　所以她和房东提前沟通，说了自己的情况，房东人很好，也没说什么，退了她押金，约定就租到这个月底。

　　临近毕业，林初的毕业设计就用了工作室的项目，不需要经常回学校。好在宿舍还能住到六月底，所以她打算先搬回学校，过渡一下,再找找附近便宜一点的房子。

　　她没想好怎么和魏怀凌说，她没有魏怀凌那么坦然，家里这一些乱糟的事情，她不想让魏怀凌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