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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醒时夜续 ...

  •   姑孰雨季阴雨连绵,冷雨敲窗沙沙作响,屋外塘中一池青荷被烟雨裹住,半卷青叶垂在水面,伶仃单薄。
      江晏辞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冷汗浸透里衣,心口旧伤骤然抽痛,他下意识蜷了一下身子,喉间涌上一阵闷痒,低头捂住唇闷咳几声,单薄的肩头不住轻颤。墨黑长发散乱铺在肩头,半边被褥滑落在地,桌头残烛火光摇曳,堆积凝固的烛泪晕出一片暗黄,将他苍白羸弱的身形投在墙面。
      他抬手按住左胸,指尖摩挲衣下蛊纹,巫蛊日夜啃噬气血,才让这场浸血旧梦循环往复,夜夜缠上他。
      又是那个梦。
      窗外雨雾朦胧,睡意尽数散去。江晏辞凝望雨中荷影片刻,起身梳洗,端坐案前烹煮清茶,静听雨打芭蕉,思绪直直坠入三年前的天。
      “真他娘的晦气,拖着这么个死玩意走了一路,赶紧找个地儿处理掉!”
      树林里,几个汉子骂骂咧咧拖着一个人四处张望,那人满面血灰,天青色的衣衫被染的一片深红,衣服的下摆污脏的不成样子,显然是被拖拽了许久。
      “咚——”为首的那个壮汉将那人狠狠砸进湖里,溅起的水花惊飞了树上的鸟雀。

      周遭都是水。
      突如其来的冰凉的刺激感和心口处传来的钝痛反复拉扯着江晏辞的神经,一个瞧着像是半只脚进了棺材的人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下缓缓睁开眼,透过湖水盯着岸边渐行渐远的那伙人。
      意识回笼的瞬间,一大片的水浪朝他扑打过来,带着湖底强劲的水压,窒息感直冲天灵盖,江晏辞昏沉许久的大脑终于清醒了几分。身体灌了铅似的沉重,随着冰凉的水流带着他不住地下沉。
      犹如被人扼住了咽喉,江晏辞憋气憋得面色发青,浑身的血液倒流,缺氧使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抬头,岸边的阳光就在头顶的不远处,而自己处在阴影里。
      江晏辞死死地咬住下唇,血腥的味道在口腔内弥漫开来,这种感觉使他清晰地知道自己还活着,被楚家人丢进了这一汪废水里。

      “哗——”原本平静的湖面冒出一个人影,江晏辞就这么水淋淋地趴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急急四处寻找着一只土瓦罐,边找边喃喃道:“瓦罐……我的瓦罐呢?……阿嬷还在里面……”
      但怎么可能找的到呢?他被人拖了许久,那瓦罐早就被人丢到某个角落里了。
      天边闪过一道惊雷,江晏辞的脸上挂上了水珠,不知是泪是雨。
      终于,他狠狠跪到了地上大哭起来,哭声混杂着雨声,根本分不清你我。现在江晏辞就像一朵孤荷,风雨摧折已显伶仃。
      雨渐大,但他的哭声却见小,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道:“等着……都给我等着………楚家,呵呵,真是好大义啊,咱们的账,以后慢慢算……”
      他踉跄起身,指尖团起几抹光亮,顷刻之间化为利刃直直刺进自己的心口,刹那间鲜血四溅。
      殷红的血珠顺着刀柄滴在山石上,泛着诡橘的红光。旧伤叠新伤,按理说应当是疼得死去活来才对,但江晏辞似是没有痛觉,面无表情地握着刀使之越刺越深。
      在快要穿膛而过的时候,他将这把刀猛地拔了出来,悬于半空,浓厚的黑雾层层缠绕在刀刃周围,所过之处寸草不生。雨势已经倾盆,似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一遍。
      那黑雾上一秒还在有规律地盘旋着,但下一秒化为利刃猛地向江晏辞袭来!黑雾怒吼着,咆哮着,来势汹汹。
      江晏辞根本不急,慢悠悠地抬手结印,升起一个金色屏障将那些东西隔挡在外,又将其分为几缕再拧成一股置于不远处的地面,金棕色的符文缓缓悬浮于其上,又飞快打出几道灵咒使之渐渐成型
      黑雾散去,在原本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抬头,露出与江晏辞一般无二的面容,微微勾起嘴角,坦然对上江晏辞审视的目光。
      二人相对而立,一青一红的身影倒映在水面,一裘青衫,飘然黑衣。
      莲生并蒂,相克相依。
      江晏辞两指并拢点上那人的额间,道:“从今天开始,你叫江厌辞。”他顿了顿,又道:“讨厌的厌。”
      这一招称之为定灵,为的是让其能拥有自己的神志,是为影仆。
      江厌辞原本无神的眼睛里有了光彩,他大梦初醒般揉了揉额角,接住了江晏辞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人皮面具。
      江晏辞的声音幽幽地传了过来:“楚家旁支的那个小公子不是正在招陪读吗,”他指了指面具,“你带着它,去应聘。”他的笑意不达眼底:“该干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身为楚家的养子又怎能不好好‘孝顺’家主他老人家呢?”
      望着江厌辞离开的背影,江晏辞眯起了狭长的狐狸眼,强行敛去眼底的疯狂,天边又一道惊雷炸起,映得他的脸格外惨白,他轻声道:“诡影术,成了。”
      诡影术,幻术的最高境界,虚实皆由心。

      “咚咚咚——”门外响起敲门声,“请问有人在家吗?”
      江晏辞蹙起眉头:这个时候谁回来敲门?他缓步走到门边拉开木门,扑面而来的雨雾里立着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年。
      门外站着一个约莫十八九的少年郎,一袭黑色长袍迎风摇曳,左耳上挂着的状如捕捞网的银制耳饰伴随着主人动作而来回动,右眼尾处一颗痣更显别致,本该是冷艳的相貌却硬是被一双灵动的桃花眼冲淡了,带着少年人的意气。
      那人显然是冒雨而来,他笑吟吟道:“打扰一下,我能在阁下这歇个脚吗?半路下雨,实在没地方去了。”
      江晏辞侧身让开通路,自身立在窗旁荷影之下:“当然。”他随手取过毛巾递过去,目光不动声色将对方全貌尽收眼底。
      待裴砚忱走近,身高差距格外分明,江晏辞身形清瘦单薄,对方却高出小半个头,看他还得抬着脑袋,这使得江晏辞莫名有点郁闷。
      裴砚忱浑然不觉,一手擦着湿发,另一只手悄然运起一缕灵流烘干衣袍,灵力温润浑厚,底蕴极深。
      江晏辞眸光微沉,转瞬掩去探究,抬手指向木椅,又提起茶壶斟满两杯热茶:“站着辛苦,阁下坐。”
      裴砚忱道了声谢,茶面清晰的倒映着他的脸:“在下姓裴,名砚忱,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江晏辞,幸会。”江晏辞指尖拨开漂浮茶沫,状似随意的问道,“方才见裴兄运转术法,不知可是仙家人?”
      裴砚忱浅啜一口茶水,唇角勾着散漫笑:“家里随便教教,”他话话锋猛的一转,目光扫过窗外烟雨荷塘,“江兄选在这般偏僻山村独居,想来是偏爱清静避世?”
      江晏辞没有正面作答,抬眼淡淡回望:“山野陋室罢了。倒是裴兄一身道法修为,无故闯进这片偏僻地界,该不会是迷了路?”
      裴砚忱被一语戳破实情,猛地呛了口茶水,耳根微热:“江兄眼光倒是毒辣。确是半路走岔了道,又遇上暴雨,不得已才上门叨扰。”
      江晏辞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笑意:“芜城周遭山道错综复杂,不熟路况确实极易迷路。裴兄此番进城,是有要事在身,还是随性游历?”
      裴砚忱指尖摩挲杯壁,暗暗观察着江晏辞苍白的面色与隐忍的体态:“本是闲逛散心,谁知半路出了岔子。反观江兄,看着身子偏弱,却独自隐居山林,平日里就不怕山野精怪侵扰?”
      江晏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从容接话:“些许小妖小怪,还扰不得我。裴兄道法扎实,想来降妖除魔该是拿手本事。”
      窗外一阵躁动,强行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裴砚忱一根手指指指室内的窗户,道:“江兄,这是——?”
      江晏辞不急不慢地放下了一直捏在手里把玩着的茶杯,道:“林子里鸟雀众多,总有那么几只爱捣蛋的跑来撞窗,这是常有的事。若是裴兄嫌吵,我去赶走。”说着便起身往底正在向阳窗户那边走去。
      在江晏辞看不到的地方,裴砚忱悄悄松了口气,而江晏辞在将要推窗的时候往裴砚忱那里瞄了一眼,确认其没有偷看后这才放心地开了窗。
      可怜那“爱捣蛋的鸟”撞窗都快撞的眼冒金星了,在江晏辞开窗的瞬间就着惯性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屋子,直直撞在了江晏辞的肩膀上。
      鸟………
      江晏辞动作从容地从鸟腿上取下纸条,拆开,只见上面写着笔挺秀气的几个大字:
      芜城迎春街,醉玉楼。
      江晏辞垂眸,手中运起掌心焰将纸条烧了个干净,再客客气气将鸟送(甩)出窗外。
      雨已经停了,天空依旧灰蒙蒙,突出来的风使江晏辞打了个激灵,低头闷咳起来。
      裴砚忱从外间探了个脑袋:“江兄怎么了?”江晏辞一边咳一边摆手,回到桌前喝了几口茶才勉强稳住,道:“并无大事。”
      裴砚忱不信:“你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简直一戳就能倒。
      江晏辞接着饮杯中茶,悠悠道:“我打小身子不好,受不得风寒,不劳裴兄挂心。”
      裴砚忱挠挠头发,这下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啊!杀人了——”一声尖利的叫声打破了寂静,屋里的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冲了出去,看见不远处的路边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人。
      江晏辞皱着眉头往人群里钻,裴砚忱紧随其后,还一面帮着自己和江晏辞打着哈哈:“麻烦让让。”
      一股恶臭味儿扑面而来,熏得人直泛恶心,而这味道的来源正是人群中间大娘身边男尸。
      那大娘见着江晏辞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直冲过来要抓他的手,江晏辞默默往后退一步,淡淡道:“赵大娘有话不妨直说。”
      赵大娘见状讪讪地收回了手,随后声泪俱下:“小江道长!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结果……结果还……我儿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似是对“小江道长”这个称呼来了兴致,裴砚忱挑了挑眉,没说话。
      这时人群里有人喊道:“谁不知道你儿子是村子里顶有名的恶霸,仗着有大家族撑腰,偷东西不说,还老是爱调戏良家妇女,要我说,罪有应得!”
      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江晏辞的眼神里透露着危险,撇了一眼一旁立着的裴砚忱,又很快得收回了目光。
      赵大娘当即开始跳脚:“你胡说八道!我儿子可乖哪里干过那种污糟事!你这般血口喷人,我儿子是不是你害的?!说!!”
      这下发出了戚声可不只一个人了,不少人白眼都快翻上天,连江晏辞都忍不住撇撇嘴,人群中骂声和叫喊声不断。
      赵大娘见周围人群没一个帮她说话,面上神色越发难看,“扑通”一声跪到了那男尸的身边,脱下了自己的鞋子砸着地面:“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儿子我都护不好,你们不就是欺负我家老头子走得早,我还活什么我,都死了算了!我的儿啊……”
      赵大娘的哭喊声和鞋子敲击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人群中分外刺耳。裴砚忱眼皮子直跳,顿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人群中有人怯怯出声道:“那个……要不要先找凶手?这自个儿的村子里死了人,凶手不抓到大家过日子都不安生呐……”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裴砚忱这个外乡人身上,他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有人大着胆子道:“外乡人!人是不是他杀的?!”
      裴砚忱被这突如其来的断词雷的外焦里嫩:“什么玩意?不是我啊!”
      然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江晏辞的脸上划过一抹难以言明的情绪。
      赵大娘要不是有人拦着,更是打算直接冲过去跟裴砚忱拼命,她现在就是被几个壮汉架着也要冲裴砚忱啐了一口,大骂道:“可不就是你!一来就要了我儿子命,待得日久全村的人怕不是都得被你杀光!乡亲们上啊!抓住他!”
      人群开始沸腾,个个都跃跃欲试,原本安静站在一旁的江晏辞这时站了出来:“各位稍安勿躁。”事实证明,小江道长在村子里的地位还是很高的,撸起袖子准备擒人的人群顿住了脚步,也有人觉得不服:“道长,为什么啊?这外乡人一来咱们村子就出事了,这个可留不得,我们还要过日子呢!”
      裴砚忱欲哭无泪:“各位,真不是我啊!我杀人对我有什么好处?”
      江晏辞则是冷冷地看了方才那个说话的村民一眼,不耐烦道:“这人死了有好几天了,这位先生今日刚到这里,时间对不上。”
      众人明显一愣,转而去看一旁哭瘫在地的赵大娘,赵大娘则是哭得更凶:“孩儿时常一连几日出去玩不回家,我还以为他这和平常一样呢,谁知道……”
      江晏辞听得头痛,索性直接道:“这件事我会处理,”他看向一旁委屈地蹲在树下拿着树枝画圈圈的裴砚忱,又道:“在揪出凶手之前,这位公子我就先带走了,日后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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