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铺手记》晴天阴苔

2、第 2 章 前年花朝节

　　六月，酷暑来临，绿芸常说食欲不佳，没有胃口，我以为是天热引起的，想着果子酸甜可口，生津开胃，常买些与她吃，可她依旧不肯吃饭，几日后，阿娘带了郎中来瞧，郎中稍稍把脉，忙祝贺道这是喜脉，娘子已有两月身孕。得知这个好消息，每日忙完铺子上的生意，我赶忙回到家陪伴绿芸。娘子素爱赏花，绣工闲时，她常会在院子里打理花草。而我俩就是因花草结识。
　　前年二月十二花朝节，我邀阿兄相与步于郊野游玩赏春，阿兄推辞说要在家读书，作罢，我与二三好友同去，我们几人行至素娘堤，进了亭子推杯换盏，几杯酒下肚，我抬眼望见湖边一抹倩影，姑娘身着一袭粉色曲裾，镶上绿色裙边，圆圆的脸蛋娇妍可爱，活像桃花转世托生的女娃，脑袋上顶着垂髫双环髻，系着粉色的飘带，长长的带子随风飘啊，飘进了我的心里。我怔怔地看着那姑娘，好友见我晃了神，顺着我的目光，看到了姑娘，告诉我那是苏家的二小姐和三小姐在赏花观柳呢。我忙问他如何知道的，他告诉我自幼两家父母便为他与苏家二小姐定了婚约，着蓝色衣裙的便是。
　　“听你的语气，你不喜欢她么？”
　　“你看她，脸这么凶，哪有她妹妹可爱，哪个男人会喜欢这样的女人。”
　　起初没有注意到二小姐，我仔细瞧了瞧，是个美人胚子，就是不苟言笑，表情淡淡的，看着冷了些。“这么清冷的美人，哪里凶了。你莫不是移情别恋，心有所属了？”
　　“倒是巴不得心有所属呢，我才不喜欢她这么冷清的女人，可惜，半年后就要迎她进门了。”唐兄叹了叹气。
　　“不喜欢就把婚约退了吧，莫互相折磨。”我劝道。
　　唐兄垂头不语，似是在思索什么。
　　忽然，唐兄拍了拍我的背，笑着对我说：“苏家三小姐倒是不错，性子开朗，笑眯眯的，还没婚配呢，快去让你爹娘上门提亲。”
　　听了他的话，我的脸红烧起来。
　　许是看到我脸红了，他戏谑地起身拉着我走出亭子。
　　“你做什么？你要带我去哪儿？”我没有挣扎，由他拉着。
　　“你们是要去做什么？”周兄此时注意到我二人。
　　“没事没事，你和赵兄继续喝。”唐兄依旧拉着我。
　　待我二人逐渐接近苏家两位小姐，我方知他要做什么，此时我的脸愈加滚烫羞红，想要挣脱，可是他的手劲更大，我挣不开。
　　“小生见过二位姑娘。”唐兄拉我至苏家两位小姐身前才松开手，作揖行礼。
　　“你们，是谁呀？”粉衣少女甜丝丝的声音随风飘进我的耳朵里，又游到我心尖尖上，我忙低下头，不敢抬起。
　　“我叫唐谦，这是我的好友李绪。”唐兄接过话替我做了介绍。
　　“阿姐，他说他叫唐谦，和你那个未婚夫同名啦！不会就是他吧？哈哈哈，呆呆的。”粉衣少女别过脸凑在姐姐耳边轻轻说道。或许周围较为空旷，一字不差全被我听到了。
　　“闭嘴。”蓝衣女子扯了扯妹妹的衣袖，轻声呵斥。
　　“敢问二位姑娘芳名？”唐兄脸上挂着笑容询问。这呆子许是没有听见姐妹俩的对话，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嗤笑。
　　“我叫苏宛清，这是我的妹妹。”蓝衣女子开口。
　　“苏绿芸。”妹妹立刻接过话，说出自己的名字。
　　突然，唐兄伸手捏住了我的胳膊，劲还挺大，我疑惑地看着他，只见他的耳朵通红。
　　我忙向姑娘行礼，再拉唐兄至一旁，询问他发生了什么。
　　唐兄仿佛醉酒般开口道：“原来我娘子叫宛清，真好听，声音也醉人，像我阿爹珍藏的酱香白酒，我以前偷偷尝过一点，一点就醉了。”唐兄的嘴角始终勾起，微微晃着脑袋，一脸痴态。
　　“什么娘子，刚还说不喜欢人家呢。”我双臂环胸，侧过身，不忍直视他此刻的样子。“嘁——”
　　唐兄不知沉醉在何种想象中，我看着他沉醉了几秒，实在是受不了这憨样，伸手敲了敲他的额头，“别想了，姑娘都要走啦。”才将他拉回现实。
　　“今天就陪我未过门的媳妇逛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唐兄紧随姑娘身后，我摇了摇头，跟在他身侧。
　　三小姐常常抓住柳条察看许久，我不解，好奇询问：“我见姑娘久久凝视这柳叶，是有何说法么？”
　　三小姐樱唇微抿，摘下一枝柳条，递至我眼前，“阿娘教我学刺绣时，教导我要仔细观察花花草草，将它们的情态了然于心，才能绣出它们的可爱。”
　　“原来如此。”我接过柳条，看见小姐的衣袖边有一圈柳条刺绣，“姑娘衣袖上的柳叶是自己绣的么？”
　　“对呀。”少女轻快的嗓音响起，我不禁泛起喜悦，“栩栩如生，姑娘手艺真好！”
　　“我阿娘的绣活才厉害呢！有机会你来我家铺子看看我阿娘绣的百花争艳图哟，阿爹说了，这是传世之作。”提起阿娘，三小姐眉飞色舞。
　　“改日定当登门拜访。”我拱手作揖。
　　突然，听见“噗通”一声，似是什么东西落入水中，我好奇地转身，只看见唐兄一只脚尚在地面，而大半个身子悬在湖面上，将要落入水中，二小姐一只手拉着唐兄的手臂，搭上另一只手，一使劲将唐兄拉回地面，许是用劲过大，唐兄回岸时竟将二小姐扑倒在地。“你没事吧？”二小姐冷冷开口。
　　“我没事，多谢姑娘相救。”唐兄扑在二小姐身上。
　　“起开。”
　　“啊！好的。”唐兄边说边爬起来，伸手想要拉起二小姐。
　　二小姐无视了伸过来的手，侧身手撑在地上起身。
　　“你的簪子摔碎了！”唐兄俯身捡起地上碎裂的玉簪。
　　“无妨。”二小姐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阿芸，我们先回去吧。”
　　“好。”绿芸挽着阿姐的胳膊，前往回城的方向。
　　“嘶——”二小姐收回被妹妹挽起的手臂。
　　“怎么啦？”绿芸掀起姐姐的袖子，看见手臂上擦破了皮，鲜红的血液从白皙的皮肤里渗出，如雪地的红梅，“阿姐，你受伤了！”
　　“没事，回去吧。”二小姐放下袖子，拉起妹妹的手径直走着。
　　我看向身旁的唐兄，他已是一脸红浪，喃喃自语，“完了，今天丢人丢大了，宛清回去肯定会请父母取消婚约的。”
　　“你要不买支簪子还给人家？”我见唐兄不住摩挲着手里的碎片，出了这个主意。
　　“对呀！我要买支最美的簪子，去给我媳妇赔罪。”说罢，唐兄拔腿就朝城里跑去。“李兄，我先回去啦！改日再聚。”
　　“好。”我向他挥手告别。
　　天色尚早，我独自徘徊，行至五华山下，忽瞥见一佳人为男子拭汗，好不令人艳羡，不禁思念起苏家三小姐。那男子转过身，我瞧见了他的面容，竟是我阿兄，我忙躲在树后。原来他不与我出门同游，竟是为了与芙瑶姑娘相伴，阿兄不是只会读书的酸腐文人嘛。我见二人相谈甚欢，无意打扰二人雅兴，于是返回湖边折了一支柳条带回家。
　　月余之后，唐兄兴致冲冲到我家铺子，说让我看样东西，只见他拿出一只小巧的素面花梨木妆匣，正面配有一枚黄铜锁扣，刻着富贵绵长的回纹，匣子打开，里面铺着一层浅青色的软绒，正好妥帖安放一枚玉簪。
　　“你瞧瞧这簪子，漂不漂亮。”唐兄示意我拿起玉簪。
　　我双手从匣中拿起它，仔细端详，这支玉簪以整块上好的白玉雕琢而成，玉质细腻温润，泛着柔和的哑光。簪头塑着一只端坐的狸猫，它微微歪着脑袋，蓬松的尾巴蜷起，恰好掩住一只眼睛；仅露出的另一只眼眸镶嵌着一枚碧玉，色泽温润内敛，背光时近似墨色，迎着天光，便漾开一圈清雅的翠意，毫不张扬。狸猫线条圆润柔和，安静的模样里藏着几分羞怯。下方的簪杆修长顺滑，通体素净无纹，与上方的狸猫造型连成一体。我将玉簪轻轻放回花梨木匣的青绒之上，素白的玉石搭配幽润的碧色，别致无双。
　　“花梨木匣古朴雅致，这狸猫玉簪更是巧夺天工，这份心意实在珍贵。”
　　“那是，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我还找了手艺最好的师傅打造的，花了不少心思。”
　　“苏姑娘肯定会喜欢的，你快送去。”我促狭着推他。
　　他抱起匣子，脚下生风似的跑了，临出门还丢下一句：“改日请你喝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