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铺手记》晴天阴苔

1、第 1 章 新皇登基，

　　五月初五，先帝驾崩，新皇登基，定新年号为丰熙，来年改元。
　　几日后，京城的消息传到江南，一如往常，我在店铺里帮助客人挑选布缎，听他们说新皇约莫二十岁，是先帝的第十二子，生母不受宠，是皇帝某次喝醉了临幸的宫女，还说新帝的品貌才情都比不上曾经热门的三皇子，没想到竟在这两年轰轰烈烈的十子夺嫡中获胜。
　　原来新帝二十岁呀，和我差不多的年纪，今年年后我才娶了苏家的三小姐绿芸，她是远近闻名的绣娘，手艺极好，绣品栩栩如生。有时给客人做的成衣，娘子绣上一些客人想要的花样，卖价更高，也是多亏了娘子的这双巧手，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
　　兄长偶尔会来铺子里转转，看看新上的布匹有没有精美的，看上的他会拿去送人，不说我也知道是送给玉春楼的芙瑶姑娘，那可是位才艳双绝的美人儿，谈得一手绝妙琵琶，不知道江南多美的人，听一支姑娘的曲子就知道了，无人能及。去年花魁比赛时，有幸看到芙瑶姑娘的表演，技惊四座，余音绕梁，至今难忘。可惜，命运偏爱捉弄人，听他人说姑娘幼时出身官宦世家，只是遭奸臣陷害，家里死了不少人，她没入贱籍。唉，真是可怜！兄长喜欢她，常与芙瑶互通诗词诉衷肠，不过他俩想成太难了。兄长善读书，爹爹培养兄长读书走仕途，我善数算，前年进铺子学做生意。他人常说兄长是文曲星转世，才华横溢，文章写得极好，鞭辟入里，是江南最年轻的举人，来年要进京赶考，期待兄长进士及第归来。所以说，二人的身份过于悬殊，爹爹定不会同意二人的婚事，唉——
　　十月，兄长收拾行李将要进京赶考，出发前爹娘准备了送行酒，席间，阿兄一脸愁容，喝了不少，红晕慢慢爬满了脸，我想这愁绪中一半是为了芙瑶姑娘吧。次日，阿兄出发了，我看着他远行的背影，真希望他能高中荣归，也希望他能和芙瑶终成眷属。
　　十一月，转眼间，新皇登基已有半年。没想到这个皇帝是位仁君，上位后下令减少赋税，还修了水利，百姓安居乐业了，我家的小生意嘛，也越做越好了，来年和绿芸生几个孩子，家里就更热闹了。这两日和爹爹出去进布匹，总听路人提到一个官员叫宋偃，说他带了好消息回来了。宋偃这人我知道，早在先帝时期，那时我还小，边境常遭西域进犯，于是先帝派宋偃出使西域求和，一去就是十年，大家都以为此人早已命丧敌手，渐渐忘记了他，没想到他竟活着，还带回来好多西域的新奇玩意儿。听说啊，他向皇帝上书要组建商队，和西域通商。听得我眼睛发亮，想到绿芸的绣品是不是也可以卖到西域了，咱能挣更多钱了，这是好事儿啊。
　　次年四月。
　　一日，家门前锣声震天，三骑报子高举黄绫捷报，长喝：“贵府公子李璟，高中金科状元！”爹娘激动十分，喜极而泣。门前围了许多人，向我爹娘道喜，人群中，我看见一个小丫头芳杏，平时伺候在芙瑶姑娘左右，经常帮阿兄和芙瑶传递书信，没一会儿就离开了。
　　自从阿兄高中状元，家里生意越来越好，许多娘子会带着家里的孩子来挑布料做衣裳，说要沾沾阿兄的喜气，希望自己的孩子以后也能考取功名。
　　半年后，京中传来两则喜讯。阿兄奉旨省亲，皇帝给哥哥赐婚，迎娶长公主。这长公主我听说过，是先帝和柳美人所生。柳美人曾是永乐郡主府的舞姬，绝色倾城，身轻如燕，听闻能在鼓上起舞。柳美人出名的鼓上舞所着的飞裾逐鼓留仙裙就是我阿娘亲手缝制的，那日阿娘去送衣服时见过美人起舞，回来给我们描述过这美妙的场景：那日天气晴朗，微风阵阵，郡主府的舞庭间，数面小鼓围着中间的大鼓环列一周，美人身姿绰约，身着藤黄色留仙裙，典雅端庄，亭亭玉立在大鼓中央，玉足蹁跹，乐师曲调轻缓悠扬时，美人身姿似飞鸟灵动自由，继而曲调铿锵激越，美人犹如游龙般腾跃飒然，台下众人无不拍手称赞。幼时听得我心生向往，多想亲眼一见这绝世舞姿。
　　先帝还是王爷时和郡主交好，一日到访郡主府，被柳美人的动人舞姿和倾城国色吸引，于是纳入自己府中贴身做媵侍，登基后封为柳美人。可惜美人福薄，生公主时难产身亡。幸而，先帝极疼惜公主，当做掌上明珠般宠爱。
　　夜里，我处理完生意，回到家中，看见阿兄在和爹娘叙旧，三人皆是满面春风，可是我望见阿兄的笑意不达眼底，看来是有心事。
　　次日，我去书房探望阿兄，聊起这段时日他在京中的见闻，阿兄同我说：“这一身朱紫，非为富贵，只为在这公道稀缺的世道里，替苍生争一分理。既食君禄，当分君忧。这天下若有冤不得伸，便是我李璟无能。”说罢，他将一沓信封好塞入书册。
　　自从宋偃将这条通商之路走通，江南城里越来越多来自西域的玩意儿。这日，绿芸上街买菜回来，兴致冲冲地告诉我今天买了一样西域的菜，卖菜的阿婆说这叫胡菜，炖羊肉可香了。平日里我俩就爱研究吃食，听到这话，我迫不及待见见胡菜真面目了，乍看一眼，无稀罕之处，闻一闻，有些刺鼻，几欲呕吐，我不禁怀疑起阿婆的话，这东西炖羊肉真的合适吗？羊肉价高难得，便叮嘱绿芸在羊肉汤里少放些。待至哺食时分，未进内堂，便有一股醇厚的羊脂浓香钻入我的鼻子，诱我快步进入，正是绿芸炖的羊汤，她正抬手往汤里添胡菜，一加进去，翠叶入汤，热气翻腾，一缕清芬四散，破除了满室膻气，浓淡相继，令人神清气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