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假扮仙君 这死丫头竟 ...
-
听到这句肯定,阿辰愣了很久。
那双宛若懵懂小鹿一样,乌黑澄澈的眼眸倏然睁大,许久不曾眨动。
几息过后,她竟觉得鼻头酸涩,眼中浮现出熠熠水光。
竟然真的是!
他一定是像说书故事里讲到的那样,在与妖怪斗法时身受重伤,才流落此处。
而她,只是天河村一介猎户家的女儿,竟在河岸边的雪地里,捡到了他。
一位活生生的,会说话的仙人!
就在自己面前,看得见,摸得着。
这一定就是话子本里的主角,才会遇到的仙缘吧。
少女心潮澎湃,一汪秋水明眸中好似荡起了涟漪,蕴含憧憬与仰慕,一圈叠一圈,不加掩饰地流向眼前之人。
江与夜被她看得头皮发麻。
自己是不是不该顺口应下那句话?
他本意是为了隐瞒身份,谁知这凡人突然一副喝醉了酒的模样。
被这种热切缱绻的眼神注视着,竟比之前遭仙族围攻之时,还要令他浑身不适。
他搓了搓手臂,抖落那一身无形的鸡皮疙瘩,侧首避开那道炙热目光,哑着嗓子故作担忧道:
“既然身份已被姑娘识破,我身负重伤需要静养。此地凡人聚居,若是听说有仙族在此,肯定会好奇前来,看来我不宜久留于此了。”
阿辰一听便明白了他的顾虑,当即恳切万分,连声保证:“仙君放心!这事我半个字都没跟其他人提过,我家里人都不知道。”
“仙君只管在此安心养伤,吃食日用我都会悄悄送来,绝不叫旁人发现。”
江与夜听了这番表忠心的话,脸色却像那变幻不定的天气一般,阴沉了下来。
仙君来仙君去的,听得他满心厌烦。
无奈此时已经应下了这个假身份,而且这丫头将他误认作落难仙人,倒还替他省去了费心解释的工夫。
“……”
江与夜屈指抵住眉心,终是压下心中不虞,没再多说什么。
却又听到那女子接着问:“仙君,我以后该怎么称呼您呢?可是要唤您的名号?”
以后?
江与夜心中冷笑,哪来的以后?
等他伤养好能动了,就会离开这破落山村去寻仇,根本没闲心思去结识一个凡人女子。
自己的名讳更不可能告诉她。
他仰面躺下,望着小屋破陋的顶梁,云淡风轻道:“在下并非有意隐瞒姑娘,只是重伤之下,许多往事都模糊了,自己的名号一时也想不起来。”
阿辰听了,心中突然生出无限叹惋。
她想起昨日捡到他时,他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地倒在雪地里。
曾经身处九天之上,能呼风唤雨的仙人,如今却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阿辰记得,故事里那些仙人下凡游历时,都会给自己起个不起眼的化名。
即便他如今忘了过往经历,也该有个暂时的称呼才是。
她颔首思索了会儿,突然灵机一动,道:“仙君,我叫阿辰。”
江与夜闭目躺着,暗自腹诽,自己压根没打听她的名字,半点不关心。
“娘说我是辰时出生的,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阿辰眼中含光,认为自己这个主意不错:“虽然您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往后总得有个称呼。正好我是昨天早上卯时捡到您的……”
“在您想起来自己的名字前,不如就叫‘阿卯’吧?”
江与夜猛地睁开眼。
什么?!
这死丫头竟然敢用记时辰的法子给他起名?
他是不是该庆幸自己不是半夜被发现的,否则就要叫阿丑了!
江与夜紧握着掌心,想到自己现在假扮成了仙族,不好直接发作,只得咽下胸中那口恶气,语气冷硬道:
“不必了,你今后直接称呼我仙君就是。”
阿辰倒没因为自己的提议被驳回感到失落,仍是满心欢喜的样子,凑上前又脆生生喊了一句:“知道了,仙君!”
江与夜别过脸去,以为终于能清静些了,又听到那少女紧接着问:“仙君,您既是修仙的高人,能不能教我两手法术?最普通的那种就行。”
她从小就爱听说书人讲神仙腾云驾雾,施展神通的故事,做梦都想见识真正的仙家术法。
只可惜生在乡下猎户家,祖祖辈辈连县城都没出过,哪来的机缘?
如今这位仙君被她遇上,还是她亲手从河边将人救回来的,定是上天见她虔诚,特意送来的缘分。
她可得好好把握。
教、法、术?
江与夜猛地回头看她,脸色愈发难看。
这丫头莫不是失心疯了?
他此刻只想静心养伤,哪有心思教一个凡人法术?
心中不耐已到极点,但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他也只能压下火气,沉着眼瞥了阿辰一下。
养伤要紧,随便推脱过去吧。
他抬手支在额角,敛去眸中神色,语气敷衍道:“我如今伤重,没办法调动法力,等我伤愈后再谈教你法术的事。”
说起养伤一事,他想起昨夜那半块豆面饼,和今日虽好些但仍很普通的饭食,不禁眉心微蹙。
“话说回来,你家中既是猎户,想来新鲜肉食不少,怎么不见你多带些来?我这伤势,需血气补充。”
阿辰耳廓一红,局促道:“我爹打来的猎物,大多要拿去县里换钱的。换了钱才能买盐、买布、交税赋,剩下的钱也要存着,以备不时之需,平时家里吃得是俭省些。”
江与夜听了这番话,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把凡人的生活想得太简单了。
他那个掌管魔界的娘亲虽然很少照看他,但他作为魔界少主,这两百年来确实也从未因吃穿用度而烦忧过。
江与夜沉默着没言语,阿辰还以为仙君在担心养伤的事,急忙又道:“仙君,您别担心,虽然我家里存粮不多。但我自己也会布设陷阱,有时能抓到山鸡野兔之类的猎物。”
“我今后每天都去林地里碰碰运气,说不定就能寻来新鲜肉食,来给仙君补身子了。”
————
又过了几日,阿辰果然遇上了好运。
她急匆匆赶来后山小屋时,手里还端着一个陶罐。
罐中是炖得嫩滑入味的野鸡肉,汤色清润透亮,浮着几片金黄的油花,香气鲜醇。
清晨她偷摸溜出去捕猎,回来后又找地方处理鸡肉,外加生火、炖汤,一番忙活下来日头都快升到正中了,家里的活儿还没动过。
她只来得及放下陶罐,与仙君寒暄了几句,几乎没有停留,又急忙起身折回,赶去忙活那些未做完的杂役。
江与夜靠在床边,低头看向桌上的陶罐,热气携着鲜甜肉香扑面而来。
在人间吃了这么久的粗茶淡饭,这野鸡汤也算是难得的美味了。
自打坠落凡间被这穷丫头救下,静心休养数日,他的身子仍无法自如行动,神志却清明不少。不会再像最初那样,光是说几句话就气力不支,直接昏厥过去。
用过饭后,他没有继续躺着。
见那丫头许久未归,整日闷在这毛毡破屋里也着实无趣,江与夜倚到门边,掀开一角屋帘向外张望。
远处同样是连绵的雪山,两座山脉之间的空地上,一条蜿蜒的河流穿行而过。
河岸边错落排布着一间间砖瓦屋舍,间隔着窄窄的泥路小巷。从这里望过去,那些屋舍仿佛依附于大地长起来的一层苔藓,于这山脚下聚集成村落。
冬季严寒萧索,但今日天朗气清,阳光明媚,街巷间偶尔有人赶着牛车经过,还有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倒也显出几分尘世间的烟火气。
这便是那丫头提到的,她所生活的天河村吧。
倒真是僻静。
他略微抬高了视线,向雪山之上的浅青天穹望去。
一连过去几日了,都不见有仙族追来。
这本是件值得庆幸的好事,毕竟在这种境况下遭遇追兵,他必死无疑。
只是江与夜仍有些疑惑。
仙族阴险狡诈,尚未见到他的尸身,怎么确定他如今是死是活?
莫非,真是因为这地方过于偏僻?追兵还没找到?
————
阿辰一路跑回家,来不及喘匀气,便急忙抄起扫帚开始打理院舍。
这几日村里在筹备社祭,爹娘一早就出了门。
兄长去了学堂念书,至于阿姐,今早与她一道刷了锅碗后,一扭头便不见了人影。
阿辰正铆足了劲儿扫地,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爹娘的说话声。
娘的语气有些冲,听着像是要吵起来。
“……去年,前年也是这样,咱家年年接济他!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爹压着嗓子,语气有些无奈。
“唉哟,你可小声点儿吧!让邻居听见了笑话咱。”
随后又低声解释:“反正这钱也不算多,咱家出一部分,还有其他几家各自出一点,凑给他就行了。再说亲戚之间相互帮衬不是应该的吗?日后咱家有难,亲戚也会帮咱们啊。”
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
“哼,你没听那传话的说?今年各家得交一百二十文份子钱呢!出了咱家的那份,还得替他出!”
“每次都说各家出一点,回回都是咱们出的最多。一年又一年下来,得补贴多少冤枉钱?”
“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吧。”
阿辰听着二人争执,顿时明白过来。
村里的社祭历来如此,家家户户都要凑份子钱。
钱款用来置办祭祀所需的猪羊公牲、线香红烛、黄纸鞭炮,还有供奉土地神的米面、果脯、酒水等物什。
待祭祀礼成,全村老小还要一同摆席聚餐,热热闹闹辞旧迎新,到处都要花钱。
不出钱的人家,便不能去参加社祭,还会被村里人嘲笑穷酸。
说这家人忙活了一整年,竟然连拜土地的份子钱都拿不出。
还真有这样的人。
这个人就是她的堂叔。
阿辰的祖父十多年前就死了,头顶上只剩个年迈的老祖母。
祖母素来疼爱小儿子,事事都偏宠那个堂叔,常年逼着她家与其他叔伯姑姐多帮扶贴补。
久而久之,她那个堂叔便养出了一身惰性,半点不肯踏实上进。前年娶了媳妇,夫妻俩皆是游手好闲的性子,整日得过且过,家中半点积蓄都存不下。
年年社祭的份子钱,从来都是几家亲戚分摊垫付,成了常态。
争执的声音越来越近,爹娘一前一后踏进院门。
娘心头火气未消,进门看见阿辰仍在扫地,张口便是呵斥:“扫个院子磨磨蹭蹭这么久,一上午过去了还没收拾干净!”
“地扫完再去铡些草料喂骡子,别整日像你那对叔婶似的好吃懒做。”
阿辰不敢吭声,埋头挥动扫帚。
数落完,娘四下扫视一圈,不见大女儿的身影,当即拉下脸来。
“你姐呢?一上午不见人影,又跑哪去了?”
阿辰按照姐姐的叮嘱,撒谎说她去挖野菜根了。
娘哪里肯信,絮絮叨叨地骂起来:“指定是跑出去玩了,等她回来我再收拾她!”说着便掀帘进了屋。
阿辰见状,只能在心中默默为姐姐祈祷。
————
一直等到傍晚酉时了,姐姐才踏进家门,一回来就被娘亲劈头盖脸数落了一通。
到了深夜,姐妹俩挤在同一张被窝里,阿辰却感觉到姐姐今日心情大好,丝毫没有受到那顿责骂的影响。
也不知姐姐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喜事,直到她裹着被子沉沉睡去时,唇角还噙着一抹笑意。
阿辰这些天也很高兴。
她起初以为自己捡了个遭劫匪的富家公子,得知对方会赠予报恩的酬谢时,她已觉得是天上掉馅饼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捡回来的,其实是一位跌落凡尘的仙君。
那日在县城茶馆外,那个孩童随口说出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仙缘可不是什么人随随便便都能遇上的。
漆黑寒夜里,阿辰在床上翻了个身,睁着眼望向窗外。
少女一双明眸莹莹发亮,像盛着点点星光。
冬日里去河边的人虽不多,却也不止她一个,怎么偏偏是她遇上了那位仙君呢?
再退一步说,纵使旁人偶遇受伤的仙人,见他来历不凡又身受重伤,多半也怕招惹是非,只会刻意绕道,置之不理。
唯独是她,得到了这样一份天赐仙缘。
老天既如此安排,是不是说明她也有修仙的天赋?
心中一簇无形的火焰愈燃愈盛,阿辰只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不由自主地在床上坐起身来。
说不定她就是话本子讲到的,那万里挑一的修仙奇才。
只是和所有传奇故事里的主角一样,发迹之前总要受尽贫寒冷眼,被俗世琐事困住,只得熬过这困顿岁月,方能迎来转运机缘。
阿辰回忆起那一天仙君坦白身份的情景,隐隐感到几分懊悔。
自己当时怎么那般胆怯矜持,只敢求他教几招普通法术。
若那时胆子再大些,直接求他伤愈后收自己为徒,今后便能离开这穷山僻壤,去真正的仙家福地看看了……
少女深吸口气,险些激动到呼喊出声。
她紧紧捂住嘴巴,生怕弄出动静会吵醒姐姐。
拜师一事,还是再等等吧。
就像村里每逢年节祭祀,都要备下公牲果品供奉土地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一样。
她也不能平白求人家收下自己,总得好好表现一番,以示拜师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