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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命之恩 你身上有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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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辰呆立在原地。
少年已经醒了,他额前的墨发被冷汗打湿,唇角印着血痕。那张仿佛精怪化形的脸,在日光映照下,苍白到好似半透冷玉一般。
“你……”
阿辰好半晌说不出话来,等回过神后,才想到要去扶他。
刚向前迈出几步,那少年猛地抬眸,冰凌似的目光朝她直刺而来。
阿辰脚步一顿,当即停在原地,只觉后颈生出一股悚然寒意。
恍惚间仿佛被拉回多年前,她随父亲深夜进山,猝不及防撞上狼群环伺时的处境。
“我今天早上,见你倒在雪地里受了伤……”
她慌张地挪开视线,想着对方重伤苏醒,见到她这么个陌生面孔肯定怀有戒心,于是连声解释。
“是……是我让二黑把你驮回来的。”
江与夜强忍着身体上的剧痛,只看到这个突然闯入的人,嘴巴一张一合,说了几句话。
他脑海昏沉,一时竟未能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字词。
今天早上……
雪地……受伤……
二黑……
二黑是谁?
阿辰没有继续靠近,只缓缓俯下身,将水碗搁在他身旁的桌案上。
放下碗后,她仍旧站在那儿,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又飞快地偷瞄对方一眼。
少年依旧冷冷地盯着她,目光不曾移开半分。
阿辰顿觉像做错事被抓包了一样,浑身局促,再不敢肆意打量。
回想刚才自己说过的话,便能证明她并无恶意,更何况,本就是自己将他救回来的。
可少年看她的眼神却不像是在看救命恩人,难道是她话讲得不够直白?
左思右想了会儿,阿辰重新将水碗端起,柔声道:“你是从哪里来的?是路上遇到劫匪了吗?你先喝点水缓一缓再说?”
江与夜没有动。
寒凉如深潭的墨色双眸,紧盯着眼前之人,目光缓慢又费力地在她周身游移。
闯入之人瞧着还是个半大孩子,身上裹着件破烂的藏青色麻布袄。
不知是袄子太过宽大,还是她本就瘦得吓人,衣裳松垮垮罩在身上,风一吹显得空荡荡的。
女子一张脸瘦脱了相,两颊微微凹陷,枯槁发黄的头发垂落在肩头。
袖口下露出的手背布满冻疮,青紫交错,看着凄惨,活像个沿街乞讨的小乞丐。
如此观察了一会儿,江与夜视线再度涣散,半阖着眼躺了回去。
他伤势危重,使不出半点法力,神识感知也是一片混沌。若对方有意遮掩,他也无法辨出此人身份。
看这女子粗衣陋衫的打扮,大抵是个普通凡人。
望向他的眼神里也没有敌意,倒像是真心关切。
若是追杀而来的仇敌,根本无需这般伪装试探,早在他昏迷之时便可动手。
江与夜模糊想起这个凡人说过的只言片语,终于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了。
想来是这凡人途经那片雪地,偶然发现了他。
他除却一身骇人伤势,样貌长相与寻常凡人并无二致。在她眼里,大抵只当他是遭了劫匪的富家公子,一时心生恻隐,便将他救了回来。
江与夜微微敛眸,气息虚浮地开口:“这是什么地方?”
刚一出声,喉咙像是磨了两片砂纸,胸口一阵闷痒,又止不住低咳起来。
阿辰赶忙将水碗端到他跟前,焦急道:“你别着急,慢点说,先喝点水润润喉咙。”
看到少年那副虚弱到手都抬不起来的样子,她犹豫了下,又小声问:“你伤得这么重,是不是也起不了身?要不……我喂你喝?”
江与夜气息稍匀,止住了咳。
听到阿辰这么问,他沉默许久,这才闷闷“嗯”了一声。
阿辰起身凑近,一手端着水碗,一手托住他后颈,轻轻将他扶起。
少女指尖冰凉,触及他温热的皮肤时,江与夜只觉后颈一阵发麻颤栗。
他一向不喜旁人触碰,更不必说这般贴近要害的位置,本能便想退避。
然而眼下情形容不得他较真,只得紧蹙眉心,强压下那阵不适。
他微微抬颌,就着碗沿,小口抿下一点水。
温水流淌过灼痛的咽喉,先是刺痛,转瞬后便如甘霖渗入旱土般浑身舒适。
阿辰扶着他重新躺回去,这才回答他先前的问题:“这里是我家后山脚下的小屋,你可以暂且在此休养着。”
她顿了顿,反应过来对方或许是在询问具体方位,又补充道:“这里叫天河村,隶属安元县地界。我是在村子外的河边发现你的,你倒在雪地里,流了好多血。我看你还有口气,外头又冷得能冻死人,就把你带到这儿来了。”
安元县,天河村。
江与夜从未听说过这两个地方,不过想来应是人界之地。
“公子。”那少女反过来问他,“你是哪儿的人呀?怎么伤成这副模样?可有同行之人,或是家中亲人?有什么法子能联络到他们吗?”
一连串的问话落下,江与夜默然不语。
他睫羽轻垂,思索着该给自己编个什么来路。
他伤得太重,脑海深处那团仿佛浸透了水般的昏沉感,又浮了上来。
眼下能维持神志清醒已是极限,编了假身份,还得时时刻刻记着别说错,久了难免露馅,倒不如……
他缓缓抬眸,眼中蒙着一层茫然,怔怔回忆了半晌,才虚弱开口:“我头疼得厉害,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辰愣住。
不记得了?
难道是摔坏脑子了?
从前倒是听说书先生讲过这类桥段,人磕着了头,就把前事忘得一干二净,由此生出许多曲折事端。
他伤得这么重,几处伤口深可见骨,头上也很有可能在逃亡中受了磕碰。
阿辰不禁发愁起来,既然这人什么都忘了,那她怎么去找他家里人呢?
江与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凡人,见她没有深究追问,反而紧锁眉心,神情显出几分苦恼。虽不知她在想什么,但这一关算是蒙混过去了。
他掩去眼底起伏思绪,声音变得温和了许多:“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只是那会儿听姑娘说,这里是你家后山的小屋,不知姑娘家中是做什么的?你将我从雪地里救回,家里长辈可知道?”
阿辰见少年虽然失了忆,却能如常说话,兴许只是受了许多皮外伤,看着血腥吓人,其实并不危及性命。
加之他此刻态度和煦,不似刚醒时那般叫人发怵,想来是他昏迷前仍在与敌人拼杀,恍惚间没转变过来。
阿辰暂且安下心来,索性拉过来一个小马扎,在床头边坐下说。
“我家是猎户,就住在前面山脚下。”
“救你回来这事,我还没告诉家里。不是不想说,是……”少女有些讪讪地挠了下脸颊,“我家日子清贫,爹娘最怕招惹是非。要是他们知道我从河边捡了个来路不明的人回来,定要撵你出去。”
“你伤成这样,再扔回到雪地里,只怕是神仙难救了。”
她救这少年回来,原是想着他家里人来寻,念着这点恩情,兴许能给些好处。
可他现在撞坏脑袋失忆了,也不知何时才能找到他的家人,还是暂且瞒着家里,将来也有个转圜的余地。
江与夜听罢,又道了声谢,随后闭上眼,静静地躺着不说话了。
眼下,唯有这凡人女子知晓他的存在,倒也不算坏事。他伤重至此,最需要的便是寻一处无人惊扰之地,尽快恢复。
人间山村僻静,正合心意。
骨肉经脉无不在灼烧剧痛,他无声吐出一口浊气,强行转移心神,静养调息。
“还有,我想问一下。”
守在床边的女子仍未离去,她目光躲闪,似有难言之隐,踌躇半晌,到底问出了口:
“你身上有钱吗?”
正要闭目养神的江与夜:?
不是,打劫打到他头上了?
阿辰见他表情不对,连忙摆手解释:“我没有别的心思!只是你伤得这么重,肯定得去县城的医馆找大夫医治才行。可寻医抓药样样都要银钱,我身上连半文钱都拿不出来。”
现在人是醒过来了,但还需要尽快医治。否则日后他家里人真的找来,结果人没了,那场面就尴尬了。
江与夜听到这儿,悬起的心算是放回了肚子,可这样的误解,无疑是提醒了他此刻处境堪忧——
重伤虚弱,法力全无,哪怕是面对一个凡人,若对方真起了趁火打劫的心思,还当真奈何不得。
心底郁结的怒火愈演愈烈。
许是急火攻心,贯穿心口的重伤再次发作,少年的身体剧烈痉挛了一下,喉间猛地涌上腥甜,又接连呕出数口鲜血。
阿辰看得心惊,只当他身上财物也尽数被劫走,发现自己没钱看诊,觉得没了指望才急成这样,忙又劝道:“你别慌!我们村里也有个赤脚郎中,虽不及县城的好,到底能瞧病,还能赊账。你等着,我这就去看看他在不在家。”
说罢,她扭头就要走。
“等等——!”
江与夜勉力唤住她:“不必麻烦姑娘,我伤得不重,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他是需要医治不假,可他是魔族之身,这般伤势落在凡人身上,早该轮回几遭了。于他而言,却还能慢慢将养回来。
何况凡间的药材和医术未必有用,贸然请人来,帮不上忙不说,反倒容易张扬。但凡有一个人察觉他体质有异,便是天大的麻烦。
阿辰回过头,一脸惊讶地看着他:这叫伤得不重吗?
又见他神情慌乱,显然不愿被更多人知晓他在这里。
阿辰脑海里忽然就闪现出说书先生常讲的那些段子,什么王公贵胄陷害,什么江湖仇家追杀,一时间全串起来了。
这少年看着出身不凡,又受了这么重的伤,难不成……
她顿时一副“我明白了”的神情,口唇也哆嗦起来:“是不是外面还有仇家在追杀你?所以不能被其他人知道你在这儿?”说着,看他的眼神变了变,身子还往后瑟缩了半截。
江与夜:喂喂,不会现在就要把他丢出去吧?
重伤所致的疲惫再度袭来,他勉力撑着眼皮,手指狠掐掌心。
这个凡人已经起疑,至少在昏过去前,得说点什么稳住她。
江与夜略一沉吟,换上温和许多的语调:“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更不知外面有没有仇家。保险起见,恳请姑娘不要将我的存在告知他人。”
“我如今这副模样,又是个外乡人,自知会惹人疑心。往后养伤的日子,若是姑娘能帮忙隐瞒一二,待我伤好之后,定会还姑娘一份重谢。”
既是个家境贫寒的村野丫头,他就许以好处,有了甜头吊着,或许会听他的话。
九重天上的那场恶战里,他随身携带的法宝与兵刃尽毁,后来杀出重围时也不知散落在了何处。
眼下确实是身无分文,之后养伤还得靠这凡人接济。
只要恢复到能自由行动之时,他就会离开此地。至于这小小的凡人女子,还能一路追着他讨要报酬不成?
一番假意许诺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精力,话音刚落,铺天盖地的倦意袭来。眼皮似有千钧重,恍惚间只见那少女的嘴一张一合,似乎还在说着什么。
江与夜没听清,意识再次坠入黑暗,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