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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10.求仁得仁 “我不会让 ...

  •   剑桥的全日制课程为期九个月,说长不长,转瞬便淌过半程。
      平日里的日子安稳平淡,也算满足。复活节三周假期,赵伯谦身在苏黎世。两地相隔不算远,阮疏禾索性买了机票,动身去找他。

      飞机落地苏黎世那日,天色不晴不阴,温度温吞。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出口,目光穿过往来人群,一眼便锁定了栏杆边的赵伯谦。他一身深灰长大衣,内搭黑色高领毛衣,身形比视频里清瘦不少,下颌线条冷硬锋利。瞥见她的瞬间,他直起身,不等她小跑上前,自己快步迎了过来。
      阮疏禾松开行李箱拉杆朝他奔去,赵伯谦伸手稳稳将她圈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赵伯谦,你瘦好多。”
      他低笑一声,干脆将她打横抱起掂了掂:“明明是你瘦了。”
      阮疏禾胳膊环住他脖颈,轻声问:“有没有想我?”
      “想啊,每天想你想得茶不思饭不想。”他将她轻轻放落地,指腹蹭过她脸颊,语气添了几分无奈,“只是最近琐事多,怕是抽不出多少完整时间陪你。”
      “没关系,我只是想来见见你。”

      赵伯谦订的酒店离赵家老宅不远。
      两人共处的时间确实寥寥,大多只有深夜短短片刻。白天他出门处理家族事务,阮疏禾便独自游荡苏黎世街头,沿着利马特河坐在长椅发呆,穿梭老城区石板铺就的狭窄巷弄,或是泡在街角书店消磨一整个下午。
      每到傍晚他归来时,身上总裹着室外的寒凉。大衣口袋鼓出烟盒的轮廓,却闻不到半分烟味——想来是在外全部抽完,才肯回来见她。

      有一晚,他回来得比往常更迟。进门时领带松垮歪斜,眼底浮着清晰的红血丝。看见她靠坐在床头翻书,脚步顿了半秒,一言不发走上前,从身后牢牢将她环住,下巴沉沉抵在她肩头。
      阮疏禾能清晰感知他粗重的呼吸,并非赶路奔波后的急促,更像是胸腔积压了无数烦闷,无处宣泄。
      “怎么了?”她轻声问。
      “没事,”他声音闷闷地埋在她肩窝,“让我抱一会儿就好。”
      她不再追问,书本轻轻搁在膝头,手掌覆上他箍在她腰腹的手背。他指节绷得僵硬,仿佛长久攥着烦心事,迟迟不肯松开。

      苏黎世的深夜格外静谧,偶尔有车辆沿街驶过,车灯一道白光扫过天花板,转瞬消散。
      沉寂许久,他才缓缓开口:“疏禾,如果……”
      话音骤然停下。
      阮疏禾微微侧头,侧脸几乎贴上他的额头:“如果什么?”
      “如果往后我变得一无所有、平庸普通,你会不会离开我?”
      这句话轻得近乎呢喃,更像是他独自困在思绪里的自问。阮疏禾沉默良久,没有立刻作答。

      赵伯谦松开环着她的手臂,独自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伫立。整片苏黎世夜景铺展在玻璃外,万家灯火晕开模糊光斑。大衣肩头微微塌陷,看得出来这身正装他穿了整整一日,早已满身疲惫。
      阮疏禾静静望着他孤单的背影,忽然想起两人初见时的模样——他陷在沙发深处,白衬衫松开两颗领口纽扣,指尖夹着香烟,烟灰积了大半也无心掸落。彼时意气张扬的男人,和此刻窗前满身疲惫的人,仿佛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
      “不会。”她终于出声,“这是我求仁得仁。”

      赵伯谦缓缓转过身。她垂着眼,没能看见他眼底骤然翻涌的湿意,指尖反复摩挲膝头书籍的书脊,迟迟不肯抬眼。
      “可是我不愿意你因为我而变得平凡。”她慢慢抬起视线,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如果我最初遇见的本就是一无所有的你,我能坦然接受你平庸,也能陪你静待风光。可我第一眼见到的,是站在高处的你。我怕有朝一日你心生悔意,回头将所有牺牲归咎于我。”
      她顿了顿,等起伏的声线平复下来,才继续往下说。
      “如今你愿意为我妥协退让,根源是当下的爱意。可之后爱意消散,该怎么办呢?所有放弃与退让都是你自愿,可你心底永远会存着一个念头:若是当初没有选择我,你的人生本该是另一番光景。这份遗憾和怪罪,会纠缠你一辈子。”
      一番话说完,她语调反倒归于平静,没有半分哽咽。

      “倘若真走到那一步,我们就和平分开。我不会怪你,你也不要怪我,好不好,伯谦?”
      赵伯谦快步走到床边,屈膝蹲在她面前,双手牢牢握住她的手掌。掌心温热,指腹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我们先别想这些遥远的事。”他轻声安抚,“等这阵子风波平息,我就动身去英国,一直陪着你待到毕业。”
      阮疏禾凝视着他眼底的恳切,轻轻点了点头。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换了件外套,又匆匆出门处理事务。

      房门合上后,阮疏禾独自蜷缩在床头,双腿收拢,下巴抵在膝盖上。窗外不知何时落起细雨,斜斜雨丝拍打玻璃窗,划出一道道蜿蜒水痕。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赵伯谦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顺路带回来。

      她盯着文字,没有回复。
      五分钟后,第二条消息弹出:别胡思乱想,有我在。
      阮疏禾望着短短六字,反手将手机倒扣在床上,轻轻闭上双眼。
      赵家内部纷乱的内情,她是从零碎片段里一点点拼凑完整的。赵伯谦向来闭口不提,可她总能清晰察觉他的疲惫:早晨出门时脊背尚且松弛,夜晚归来浑身紧绷。

      有一回夜半惊醒,身旁空无一人,窗边一点烟火红光明明灭灭。她没有出声惊扰,翻身背对窗边佯装熟睡。约莫十分钟后,听见打火机合上的轻响,床垫微微一沉,他从身后轻轻贴上来,手臂极轻地搭在她腰上。
      她一动不动,假装睡得沉熟。
      老爷子病重的消息,是姜时打来电话时无意说漏的。听筒里少年语气焦灼:“赵家现在彻底乱套,各大股东天天往苏黎世飞,嘴上说是探望长辈,实则个个盯着股权。伯谦哥这几天根本没法好好休息。”
      阮疏禾指尖攥紧手机,淡淡应声:“我知道。”

      她没有告诉姜时,自己此刻就在苏黎世。
      那天下午,赵伯谦回来得比往日早。手里拎着两杯热巧克力,一杯递到她手中,另一杯放在桌面,迟迟未动。他挨着她坐下,抬手握住她拿书的手腕,指腹轻轻贴在她脉搏处,像是确认她心绪安稳。

      “在看什么?”
      “《窄门》,你从前放在剑桥公寓书架上那本。”
      赵伯谦侧头瞥了眼床头柜倒扣的书,沉默几秒,伸手取过书本,翻到她折起页角的位置。
      “读到哪里了?”
      “快看完了。”
      他合上书册,没有递还给她,独自握在掌心。灰蓝色封面边角被长年翻阅,磨得微微起毛。
      “这本书我买了十几年,从来没能完整读完。”他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每次翻到一半便搁置,总觉得还没到读懂它的时候。”
      阮疏禾看向他:“那现在呢?”
      赵伯谦将书放回床头柜,重新攥住她的手:“如今你替我看完了,往后讲给我听就好。”
      “自己读才有意思。”

      “疏禾。”他指尖微微收紧,“爷爷今天提起,让我找个合适的时机,带你回去见他一面。”
      阮疏禾猛地一怔。他说得太过轻描淡写,平淡得如同随口一句“今日下雨”。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好啊。”
      赵伯谦坐到床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歇,苏黎世傍晚零星灯火次第亮起,站在高楼望去,整座城市像散落一地细碎星光。
      “你放宽心。”他低头,胸腔发出沉稳低沉的声线,“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阮疏禾静静靠在他肩头,视线落在床头柜那本灰蓝色封皮的《窄门》上,想起白日在书店瞥见的一句话: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她说不清,自己选择的这条路,究竟是不是那道窄门。
      可此刻,身侧之人心跳平稳有力,窗外灯火安静柔和,雨停后湿润的泥土气息顺着窗缝缓缓漫入房间。
      她缓缓闭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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