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如水》见文白

90、新闻发布会 赵正良小人

　　赵正良小人得志，耀武扬威的小心思昭然若揭，老金虽然心知肚明，却不点破，装傻充愣道：“领导，不是我有意躲猫猫，前天冒着大雨找儿子，手机一不小心掉水里，报废了。这是新换的小米手机，您看……”说着他掏出手机，比划了比划，进而反问道，“我一个不入流的小职员，小透明，一无权无势，二不会讨人欢心，大领导干嘛非要叫我陪着下工地啊？”
　　“这事还用我点拨，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赵院长对你可是非常关注啊，还特意询问了你近期的表现。”某些人反应迟钝，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邵部长实在看不下去，敲打提醒。
　　“当初在他手底下干活的时候，吆五喝六，疯狂压榨，完全不把我们当人看。现在升至院领导，格局一下子打开，反倒会关心同志了，真是十年河西，十年河东啊！”老金讽刺挖苦，毫不畏惧。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今后说话得注意点。领导已经盯上你了，识相的话劝你夹着尾巴做人，别连累同事背黑锅。这儿也没外人，跟你透个实底，今天幸亏你来上班了，否则你恐怕会成为咱们院有史以来第一个被辞退的正式职工。”
　　老金愕然呆住，瞪大眼睛问：“凭什么呀？我一没偷，二没抢，老老实实上班，踏踏实实做事，触犯哪项天条了？”
　　“根据公司考勤制度，职工连续旷工三天，用人单位有权解除劳动合同。周六、周日张院安排你加班，都没来，今天是第三天，他如果想开除你，顺理成章，没毛病啊！”
　　“不是，你们不能钓鱼执法，给我挖坑下套啊，周末可是法定休息日！”老金气煞，一百个不服，暗骂“罩不住”恶意报复，忒不是东西。
　　“老金呐，你都多大岁数了，怎么还跟刚上班的小屁孩一样单纯。秦桧害岳飞需要理由吗？随便按个莫须有的罪名，不就让一代名将的脑袋搬家了。多亏你今天及时来单位了，要不然我还真不忍心痛下杀手，胳膊拧不过大腿，以卵击石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邵力掏心掏肺、苦口婆心地劝说，老金知道对方所言非虚，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如果自己不上道，硬碰硬死磕，授人以柄的话，黑心高层随时可能炒他鱿鱼。
　　万一真的下了岗，儿子的学费怎么办？爷俩靠什么维系生活？现如今学历大幅贬值，985/211名校的本科生、硕士生烂大街，有哪个单位肯要一个40+的老男人？
　　不行，不行，小不忍则乱大谋，决不能走到那一步，生存空间进一步受挤压。相比那些人五人六、低开高走的同班同学，他已经混得很落魄，很苟且了，不能再自毁长城，亲手砸掉铁饭碗。
　　想通了这一切，老金将“忍辱负重，逆来顺受”八个字牢记心间，开始向先辈韩信学习。一会儿“是是是”，一会儿“对对对”，摆出一副听之任之，虚心受教的姿态。
　　邵力见孺子可教，小同志还算有点脑子，便不再长篇大论，展开细说。安排其周三、周四去北京出趟短差，便放人了。
　　等金希普微笑领旨，走出领导的办公室，已是汗湿重衣。今天领导面授机宜，单独谈话，信息量有点大，需要他好好消化一下。
　　为了自保于危墙之下，他决定做两件事。第一，韬光养晦，低调做人，与过去莽撞、稚嫩的“傻白甜”彻底切割，尽量不给赵正良开除自己的机会；第二，一颗红心，两手准备，从现在开始充电学习，以防突遭裁员，措手不及。
　　老金心事重重走向工位，发现同事们正三五成群凑在老水的电脑前，饶有兴趣地观看视频。
　　无人机传回的画面里，整个宋城如同遭受灾难大片《后天》那样的末日浩劫，昔日光影滤镜下的繁华都市一片汪洋，宛若“泽国”，怎一个惨字了得。
　　镜头中的隧道主体结构不再雄伟，完全被暴雨灌满，只留下“京华”二字，令人触目惊心。
　　曹若水一脸悲天悯人的神情，观之咋舌：“洪水的破坏力实在太可怕了，两千米长，六米高的隧道都能灌满，也不知得淹死多少人！”
　　“可不是嘛，这次的强降雨来得突然，所有地库无一幸免，就连瀚海天宇这类顶级楼盘也淹了。三四百辆豪车泡水，损失小不了，估计得好几个亿。”柳眉最爱八卦，似乎比车主还心疼。
　　“大旱大涝，巨热巨冷，今年的天气邪了门了，完全不按常理出牌，难不成老天爷有意‘收人’？”夏梦如不愧是90后，百无禁忌，什么都敢说。
　　就在众人谈性大发，聊得热火朝天之际，网络视频切换回宋城市政府临时举行的新闻发布会现场。
　　蓝底白字的背景屏幕下，以张东升为首的政府工作人员，表情沉痛，一字排开。
　　会议伊始，宋城市防汛抗旱指挥办公室曹主任做了灾情通报，据不完全统计，七月末的这次强降雨已造成全市90万人受灾，因极值暴雨致63人死亡19人失联。市区内涝严重，铁路停运，航班取消，紧急避险转移21674人，农作物受灾面积45千公顷，直接经济损失达300亿元。
　　在张副市长的带领下，新闻发布会现场人员全体起立，向这次强降雨中不幸遇难的同胞，集体默哀三分钟。
　　一串串触目惊心数字的背后，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家庭。格子间的同事们对这场百年不遇的暴风雨心有戚戚，记忆深刻，无不黯然神伤。
　　接下来，进入到答记者问环节。一位眉头紧锁，总爱扮演社会良心的名记站了起来。
　　“张市长您好，我是南方都市报的记者，想问您一个问题。据我所知，宋城每年投入数十亿，上百亿，用于海绵城市建设。为什么在暴雨中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为什么造成如此大量的人员伤亡？除了天灾之外，有没有人祸的因素，比如豆腐渣工程，应急处置不当方面的问题。”
　　南方都市报盛产网红记者，果然犀利敢言，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时之间，长枪短炮齐齐对准了张东升，看这位父母官如何接招。
　　张副市长久经阵仗，处变不惊，环视了一周之后，语重心长地说：“这位记者同志提的问题非常好，一下就问到了点子上。面对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雨，面对不可抗力因素，咱们斥巨资改造的地下管网真的就这么脆弱，这么不堪一击吗？这中间是否存在偷工减料问题，是否存在失职渎职问题，值得我们深入调查，深刻反思啊……”
　　说到动情处，张东升眼圈一红，声音哽咽道：“作为主抓市政交通的副市长，本人对地铁8号线透水事故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再次向全市人民道歉，向遇难者表示沉痛的哀悼。”
　　张东升悲不自胜，声泪俱下，向主席台前方90°弯腰，深鞠一躬。
　　身体复位后，他抽抽鼻子，努力控制了一下情绪，态度诚恳地说：“人命大于天，接到透水事故报告后，我第一时间召集应急管理、交通运输、医疗卫生、消防、公安等部门，部署抢险救灾工作，并亲赴老龙口坐镇指挥。好在各部门行动迅速，密切配合，及时将2000多名隧道中的受困群众营救出来，避免了进一步的重大伤亡。本人在此立下军令状，一定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给宋城市民一个交代！发现工程质量、贪污腐败问题的，严肃问责，绝不心慈手软；对于懒政怠政、失职渎职的，杀一儆百，坚决肃清干部队伍。多难兴邦，天佑神州，一切终将过去，我相信宋城不会被暴风雨打垮，一定会重新站起来，美起来，焕发出新的活力！”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新闻发布会刚一结束，围绕赵市长是否有罪的大讨论便打响了。
　　“人类无法抗衡大自然的力量，像这种勇于担当，亲民实在的领导干部，真是少见。”夏梦如头一回聆听市领导的重要讲话，被其儒雅真诚的风采倾倒，出言力挺。
　　“倒张派”听不下去，坚决反对。苏小波皱皱鼻子，抗议道：“小姑娘阅历尚浅，不要见人家有几分姿色，就盲目站队。俗话说言由心生，张东升官话套话一箩筐，作秀痕迹太重，很明显是在甩锅，撇清关系。”
　　“这些当大官的，猫哭耗子假慈悲，就会做做样子。说这些不痛不痒的屁话有什么意义，真想谢罪怎么不引咎辞职啊！”柳眉一边修着指甲，一边插话。
　　刘艳霞不问俗事，口风向来很紧，见众人聊得热火朝天，忍不住补刀：“张大市长作风强势，最喜欢大拆大建，搞政绩工程，口碑、路人缘都不好。他从市政工程局的小职员一路提拔上来，经手的基建改造项目多了去了，打死我都不相信他两袖清风，屁股干净。能让一位铮铮铁骨的硬汉，在大庭广众之下掉眼泪，也算是千古奇观了。我这都是听别人说的，千万不许外传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