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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砸了老爹禁制嫁人后,我连月例是什么都不知道(刘望舒番外中篇) 刘望舒以为 ...

  •   熙宁元年·三月十九·狄府
      新婚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汴京的春寒还凝在窗纸上。
      刘望舒已经醒了。她这辈子没睡过这么软的床——玉女门的云床虽然软,但那是灵气托着的,不像这雕花拔步床,层层叠叠的鲛绡帐、苏绣被褥、鸭绒软枕,把她裹得像个精致的茧。
      她没动。不是不想动,是怕一动就把这"人妇"的身份弄皱了。
      昨日大婚,从黄昏拜堂到深夜合卺,她像踩在云上一样过了全程。师父聂隐娘教过她礼数——三书六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但她那时候只觉得是"过场",是她为了狄咏甘愿走的"红尘劫"。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不历红尘,如何飞升?情关不过,何以为仙?
      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放下未来玉女门掌门之位,放下飞升机缘,为了一个凡人男子主动跳进红尘里。她甚至隐隐有一种——殉道般的骄傲。
      直到此刻。晨光透进窗纸,她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床上,身边是昨夜合卺后残留的酒气,而那个让她"非君不嫁"的人已经不在身边。
      她忽然觉得——有点空。
      不是后悔。是那种从云端落下来之后,脚踩到实地时、微微的眩晕感。
      "醒了?"
      狄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转头——他其实一直醒着,只是没动,侧躺着看她,眼底有藏不住的温柔。
      "嗯。"她没躲他的目光,但也没像昨日那样立刻笑起来。她只是看着他,像在重新确认一件事:这个人,真的是她选的吗?
      然后她看到了他眼里的光——不是新婚丈夫对美貌妻子的那种光,是一种更深的、像护城河的水一样安静但恒久的东西。
      她的心忽然就定了一下。
      "你起这么早?"她终于问。
      "今日要敬茶。"狄咏坐起来,系腰带,侧脸被晨光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我怕你累着。"
      "我不累。"她说的是实话——以她的修为,跪一整天都不累。但她没说的是:她怕的不是累,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狄咏走过来,蹲下身,把她的一只绣鞋拎起来,轻轻套在她脚上。他的手指碰到她脚踝的时候顿了一下:"凉。"
      然后他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月白色的夹袄给她披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望舒低头看着他给她穿鞋的样子。在玉女门,没有人给她穿过鞋。她自己穿云履,或者光脚踩在昆仑雪上——聂隐娘说她"赤足踏雪而不冷",是仙骨之证。
      但现在有人蹲下来,把她的脚捧在手里,说"凉"。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不是感动——至少不全是。是一种很陌生的、像被什么东西裹住的感觉。她不知道那叫什么。
      "走吧。"狄咏站起来,伸手拉她。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有练枪磨出来的茧。她握了一下——很稳。像握住了一根不会断的枪杆。
      ______
      正堂敬茶。
      魏氏坐在主位上,深藕色褙子,头发一丝不苟。长媳王氏站在身后捧茶盘。妯娌们已经站好了,个个盛装。
      望舒跟在狄咏身后走进去。她今日穿了水红色对襟褙子,百褶裙,发髻上插着曹太皇太后赐的金累丝嵌红宝石步摇——那是南海万年火珊瑚凝成的灵石,日光下泛着一层隐隐的流霞。
      她跪下来,双手举茶:"儿媳刘氏,给母亲敬茶。"
      声音不卑不亢。膝盖并拢,脊背挺直,双手举茶的角度不差分毫。
      魏氏接过茶,抿了一口,细细看了她两眼,然后笑了:"好孩子,起来吧。"
      红包递过来——金锞子和翡翠镯子。望舒双手接过,规规矩矩道了谢。
      然后是狄谘夫妇、狄譓夫妇、狄谏夫妇、狄说夫妇。每个长辈面前跪一次,奉茶,收红包。她做得一丝不苟,像在玉虚殿里行礼一样精准。
      但不同的是——在玉虚殿里,她心里是空的。那是"规矩"。而此刻,每跪一次,每说一句"给兄长敬茶""给嫂嫂敬茶",她心里就多了一块砖。
      她在给自己砌一堵墙。墙的这边是"狄咏的妻子",墙的那边是"玉女门的望舒"。
      她不知道这堵墙最终会把她围在哪里。
      敬茶毕,妯娌们围上来。王氏亲热地拉她的手:"二弟妹,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府里的事你慢慢学,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谢谢大嫂。"望舒真心说。她确实不懂。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备好的礼物——给每位妯娌一份。南海珍珠耳珰、赤金嵌碧玺簪子、千年老山檀佛珠、银鎏金蝶恋花纹手镯。
      妯娌们接礼物时表情都很精彩。不是不高兴——是那种"这礼物太好了反而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微妙。
      王氏最先反应过来,笑着说:"二弟妹,你这礼太重了——"
      "不重。"望舒很认真地说,"大嫂喜欢就好。"
      她说完,又摸出一把小玉坠,每个侄子侄女一个。
      王氏看着那一排玉坠,笑容微妙地顿了一下。望舒没察觉。她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在玉女门库房里堆了半间屋子,拿出来送人有什么不对?
      但王氏的眼神她看到了。不是嫉妒,是一种"你为什么要送这么好"的疑惑。
      望舒愣了一下。她第一次意识到:大方和炫耀,在别人眼里可能是同一件事。
      她攥了攥袖口。
      ______
      回到新房,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狄咏还没回来——他去前厅陪兄弟们说话了。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几片,飘在青石板上。
      她忽然想起玉女门的云海。想起聂隐娘坐在云端捻冰蚕丝的样子。想起师叔教她练剑时说的那句"望舒,你这一剑太急了"。
      那些画面很清晰,清晰得像昨天。但她知道——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是那双手,但指甲剪短了,指节上没有了练剑磨出的薄茧——因为狄咏说"留长一点好看",她就留了。
      她什么时候开始,连指甲的长度都要看他喜好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微微一惊。不是害怕——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她以为自己跳进红尘是主动的、是"我选的"。但现在她发现——红尘不是一道门,你推开走进去就完了。红尘是一张网,你每走一步,就被缠上一层丝。
      而她——不讨厌被缠着。
      ______
      狄咏回来时,申时已过。手里提着油纸包。
      "樊楼的洗手蟹。"他献宝一样打开,"你昨日说想吃。"
      望舒看着那盘蟹。蟹黄饱满,淋了姜醋,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狄咏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怎么了?不想吃?"
      "不是。"她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沾了外面的风尘,微微发凉,"你跑了一路?"
      "还好。"他笑,"樊楼有点远。"
      她低头看着蟹。然后她做了一件她从未做过的事——她拿起一只蟹,笨拙地剥起来。蟹壳很硬,她手指被扎了一下,微微蹙眉。
      "别——我来。"狄咏伸手要接。
      她侧身躲开了。然后她低下头,很认真地、一点一点地把蟹肉剔出来。她的手指其实很灵巧——练剑的人手指都灵巧——但她就是做得慢,做得笨。因为她想让他看到:她在学。
      剔了半天才剔出一小碟蟹肉。她端起来,递到他面前。
      "给你。"
      狄咏愣住了。
      "你昨日剔给我吃。"她说,"今日我剔给你。"
      狄咏看着那碟蟹肉。每一块都带着她指尖的温度。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块。
      "好吃吗?"她问。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哑。
      望舒看着他低着头吃蟹肉的样子,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明亮的、像在江南水乡初见时的笑——那种笑里有"上头"的冲动,有"这个人真好看"的本能——而是另一种笑。更软的、更深的、像水渗进土里的笑。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但她知道——她好像比昨日更爱他了。
      ______
      婚后的日子像一条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狄咏每日下值回来,总会带点什么。望舒渐渐摸出了规律:他挑东西的时候,不是挑"好的",是挑"她会喜欢的"。比如那支从东市珠宝铺子买的簪子——不是什么灵宝,就是一支普通的银簪,簪头嵌了一颗小小的月光石。
      "为什么挑这个?"她拿在手里看。
      "因为你叫望舒。"狄咏有点不好意思,"望舒——仰望月光。我觉得……配你。"
      望舒看着那颗月光石。不大,但很亮。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像水一样的光。
      她忽然想起师父聂隐娘说过的话:"仙家灵宝,不如凡人一念。"
      她把簪子插在发髻上,转过头,让他看。
      "好看吗?"
      狄咏看着她。烛光映在她侧脸上,月光石在她发间微微发亮。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颗石头。
      "好看。"他说。
      然后他俯下身,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雪落在炭火上。
      望舒闭了闭眼。她觉得——自己的道心,好像又裂了一条缝。
      ______
      但裂缝不只是因为甜蜜。
      婚后的第一个月,她发现了一件事:她融不进去。
      不是狄咏的问题。狄咏恨不得把心掏给她。是——这个世界。
      妯娌们聊天,聊的是月例、厨房的账、哪家铺子的料子好、哪个稳婆手艺好。她一句都接不上。她试图接——"大嫂,月例是什么?"——王氏笑了一下,说"以后你就知道了",然后话题就滑过去了。
      她能感觉到那种滑过去。不是故意的。是一种本能的——"你和我们不是一类人"的默契。
      她从小在仙山长大,见过无数仙姿玉色的人物,习惯了"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世界。而在这里,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有规矩。不是明面上的规矩——是那种看不见的、像水一样的规矩。你碰到了,就会被弹开,但弹开的时候还带着笑。
      她开始觉得——孤独。
      不是那种"一个人待着"的孤独。是"明明在一群人里,但没有一个人真正懂你在想什么"的孤独。
      而唯一懂她的人——狄咏——他也不完全懂。他懂她的"想吃樊楼的洗手蟹",懂她的"喜欢那支月光石簪子",懂她的"练剑时侧身的角度"。但他不懂她半夜忽然醒来时、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时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她想的是:娘现在在华山做什么?爹有没有又摆天门阵?师父聂隐娘是不是又在云海上捻冰蚕丝?
      他不知道她有时候会下意识地想掐诀——像在玉女门时那样,一个法诀就能回到云深不知处——然后才猛然想起来: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但她不怪他。因为——她自己选的。
      不历红尘,如何飞升?
      她当初说这句话的时候,以为"红尘"就是狄咏。现在她知道了——狄咏只是红尘的入口。进了门之后,还有一整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而那个世界里,除了狄咏,她谁都不是。
      不是玉女门的未来掌门。不是聂隐娘最疼的关门弟子。不是太平公主转世。
      只是——狄咏的妻子。
      她有时候会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看很久。镜中人是谁?是刘望舒吗?还是"狄二少夫人"?
      ______
      熙宁元年·六月
      孕中的反应来得比她想象中猛烈。
      她修仙多年,体质远超常人,但怀孕这件事——灵气护不住。吐得昏天黑地,吃什么吐什么。
      狄咏急得不行。每天换着花样带吃的:酸梅汤、姜汁撞奶、桂花糕。她闻一下就吐。
      有一天深夜,她吐完之后,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狄咏坐在床边,用湿帕子给她擦脸。他的手有点抖。
      "望舒。"他的声音哑了,"要不——找个大夫来看看?"
      "不用。"她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继续擦了,"我没事。仙家体质,孩子根基好,反应大是正常的。"
      狄咏看着她。她的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他见过。在江南水乡,隔着熙攘人潮,她第一次看他的时候,眼睛就是这种亮。
      "你——"他张了张嘴,没说下去。
      "你想说什么?"
      "你……会不会后悔?"
      望舒愣住了。
      狄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以前的世界……那么大。现在每天困在府里,吐得死去活来,还要应付这些你从来没见过的规矩。我——"
      "狄咏。"她打断他。
      他抬起头。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他的脸上有胡茬,扎她的掌心。她凑过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不后悔。"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剑一样准。"我唯一后悔的,是让你担心了。"
      狄咏闭了闭眼。然后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身上有月亮的味道。"他闷闷地说。
      望舒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______
      但眼泪终究还是掉了。在狄咏发现她写信的那天。
      她坐在桌前,写到第三行——"娘,我有喜了"——门响了。狄咏下值回来,手里照例提着油纸包。
      他看到了信纸。
      "……你要给家里写信?"
      望舒抬起头。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从八岁起就觉得"真好看"的眼睛——此刻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生气。是——担忧。是那种"我知道你一定会难过,但我不得不说"的担忧。
      她攥紧了笔。
      狄咏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把油纸包放下——今天是一只烤鸭,已经凉了——然后看着她。
      "望舒。你不能写。"
      "为什么?"
      他把她知道的那些理由说了一遍。枢密院、皇城司、归明人、狄青、欧阳修——那些她从小就不屑于懂的朝堂弯弯绕绕,此刻像一张网,把她和父母隔在了两端。
      她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是因为——她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那堵墙的重量。
      她以为"红尘"只是意味着她不能再御剑飞行、不能再掐诀瞬移。她以为最大的代价是放下飞升机缘。
      但她错了。
      最大的代价是——连"想娘了"这三个字,都不能说出口。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信纸上,把"娘"字晕开了一小块。
      狄咏伸手,轻轻覆在她攥着笔的手上。他的手很大,很暖,但此刻她觉得——这只手也挡不住什么。
      "等孩子生下来。"他说,"等风头过去。"
      "风头什么时候过去?"她抬起头,眼泪挂在睫毛上,但没有再掉,"一年?十年?还是——永远?"
      狄咏沉默了。
      他答不上来。因为他也不知道。
      望舒看着他答不上来的样子,忽然觉得——不是他的错。是这个世界。是她自己选的世界。
      她把信纸折起来,放进了抽屉最底层。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狄咏面前,弯腰,抱住了他。
      不是撒娇。不是寻求安慰。是一种——"我知道你也在承受"的、安静的拥抱。
      狄咏愣了一下,然后收紧了手臂,把她抱住。
      "对不起。"他说。
      "不是你的错。"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是我自己选的。"
      她没哭。抱完之后,她退开一步,擦干眼泪,走回桌前。
      "烤鸭凉了。"她说,"我去热一下。"
      狄咏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脊背还是挺得笔直——像一杆枪。但他看到了她刚才擦眼泪时、指尖微微发抖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不是那种尖锐的痛,是一种钝钝的、持续的、像潮水一样的痛。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望舒。"
      "嗯?"
      "我会想办法。一定。"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还平坦的小腹上。
      "好。"她说。
      ______
      那晚之后,她给庞小蝶写了封信。
      很短。只写了"有孕三月,一切安好,勿念"八个字。
      寄出去之后,她每天都会不自觉地往门口看。不是等狄咏——是等回信。
      回信来了。华亭到汴京水路大半个月。庞小蝶的回信也很短——只说了些孕中注意事项,末尾一句:"师姐在此,一切有我。"
      她把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字里行间的意思,第三遍——看那些没写出来的东西。
      庞小蝶没有说"想你"。没有说"你爹娘知道了吗"。没有说任何可能让这封信被截获后解读出信息的内容。
      她看懂了。因为她们是同一种人——知道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的人。
      她把信收进妆奁最底层。然后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像玉女门每个十五的月亮。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她的孩子。
      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会是她在这红尘里,唯一的、真正和她血脉相连的人。
      除了狄咏之外。
      她转头,看见狄咏已经睡着了。他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她那边被子上,像在梦里也要护着她。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躺下。然后她轻轻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腰上。
      他没醒。但他在睡梦中收紧了手臂。
      她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枕巾里,无声无息。
      但她心里那个空掉的地方——好像被填上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因为他是"狄咏"。是因为他是那个在她吐得昏天黑地时手会抖的人,是那个在她想写信给娘时忍着心疼拦住她的人,是那个在她把烤鸭放凉了之后还从后面抱住她的人。
      她不爱他因为他是"那个哥哥真好看"的少年将军。
      她爱他因为他是——在这个她谁都不是的世界里,唯一一个让她觉得"我是谁"的人。
      而这份爱,比她在江南水乡隔着人潮看他那一眼时,深了不止一千倍。
      ______
      熙宁二年·正月
      孕中反应终于过去了。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
      狄咏从书铺给她买了一本《诗经》。她翻着翻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狄咏问。
      "没什么。"她把书扣在胸前,看着他,"就是觉得——你挑东西的眼光,比挑簪子的时候好多了。"
      狄咏挑眉:"《诗经》比月光石簪子好?"
      "当然。"她低头翻了一页,"簪子只能戴在头上。《诗经》——"她顿了顿,"能让我知道,凡人的心里,也有月亮。"
      狄咏看着她。烛光映在她侧脸上,她低头看书的样子很安静。不像初见时那种"惊艳",而是一种——像水一样、慢慢渗进来的美。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覆在她肚子上。
      "动了。"他忽然说。
      "嗯?"
      "刚才——动了。"
      望舒低头。果然,肚皮上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包。像小鱼吐泡泡。
      她抓住他的手,按在那个位置。
      "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狄咏的声音有点哑。
      望舒看着他。他的眼睛亮得像那天在江南水乡、隔着熙攘人潮看她的那一瞬。但更深了。深到她觉得自己会掉进去。
      她凑过去,轻轻吻了他一下。
      不是新婚夜那种带着颤抖的吻。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在说"我在"的吻。
      狄咏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______
      熙宁二年·三月初三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望舒没有叫。
      接生婆后来跟王氏说:"二少夫人真奇怪,生的时候一声都没吭。不是忍着——是真的不叫。额头上全是汗,但就是不叫。"
      王氏说:"她从小在山上长大。能忍。"
      但狄咏知道不是。他守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没有叫喊声,只有床板微微的吱呀声,和接生婆压低的声音。
      他不叫。她也不叫。他们两个都是那种把痛往肚子里咽的人。
      然后——哭声。
      洪亮的、像他爹的枪一样有力的哭声。
      男孩。七斤二两。
      接生婆把孩子洗干净,包在襁褓里,递给望舒。
      她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像条小鱼。
      她忽然想起师父聂隐娘说的那句话:"这一世,你若跟了狄咏,就是重入红尘。红尘劫起,飞升之路便断了一半。"
      她当时说:"不历红尘,如何飞升?"
      现在她抱着自己的孩子,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另一半——
      飞升之路断了,但她在红尘里,找到了比飞升更重的东西。
      不是狄咏。是狄咏、是这个孩子、是那些她融不进去但正在慢慢融进去的规矩、是那些她不懂但正在慢慢学的日常、是那些她想说但不能说的思念——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构成了她的"红尘"。
      而她终于——不再觉得孤独了。
      不是因为孤独消失了。是因为她学会了和孤独共处。像在玉女门时学会和寂寞共处一样。
      她抬头,看见狄咏站在床边。他的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抿得紧紧的——他在忍着不哭。
      她伸出手。
      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然后他低头,看着孩子,那只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
      "好有力气。"他哑着嗓子说。
      望舒看着父子俩。然后她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阿满。"她说。
      "什么?"狄咏愣了一下。
      "小名。"她看着他,眼底有泪光,但嘴角在笑,"阿满。我希望他这一世——是满的。"
      狄咏看着她。然后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好。"他说。"阿满。"
      窗外,三月的汴京,柳絮开始飞了。春风穿过护城河,带着水汽和花香,吹进新房里。
      望舒抱着孩子,靠在枕上。她觉得——这一刻,她终于不是"玉女门的望舒",也不是"狄二少夫人"。
      她是阿满的娘。
      而那个身份,比她曾经拥有过的任何一个身份,都让她觉得——踏实。
      狄咏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手。那只小手又攥住了他。
      他笑了。
      望舒看着他笑的样子,忽然觉得——
      她不飞升了。
      她甘愿。
      她抱着阿满,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或者想起八岁那年偷看狄咏时手里攥着的那颗糖。然后她把阿满抱紧了一点,闭上眼。
      ______
      同日。华山落雁峰。
      刘皓南坐在峰顶,手里攥着那根月牙形的玉簪。
      凌霄子从汴京回来,带了一句话:"生了。男孩。母子平安。"
      杨排风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男孩……"她喃喃道,"朔儿有外甥了。"
      刘皓南没说话。他把玉簪攥得更紧了。簪子硌进掌心,生疼。
      "她疼不疼?"杨排风忽然问。
      "……不知道。"
      "她从小最怕疼了。"杨排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五岁那年磕了一下膝盖,哭了半个时辰。"
      刘皓南站起来,把披风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排风。"
      "嗯。"
      "阿满。"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给孩子起名叫阿满。"
      杨排风愣了一下。然后她靠进他怀里,哭出了声。
      刘皓南抱着她,看着东南方。
      七百里外的汴京,烟花已经放完了。但他的女儿——他的望舒——在烟花之后,抱着自己的孩子,笑了。
      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她笑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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