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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这一生是个巨大的笑话,但我不后悔(窦娘子番外) 从太子准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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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生,真是个巨大的笑话。
扶风窦氏的祖宅里,青灯古佛,道藏丹经。我坐在蒲团上,看着窗外那株父亲亲手栽下的老槐树,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只手,抓不住什么,也放不下什么。
我叫窦怀玉,扶风窦氏长房嫡女,父亲是窦德玄,高宗朝的宰相。母亲出自弘农杨氏,温婉静默,是父亲晚年最珍重的一缕月光。我是他们的老来女,出生时父亲已年过五旬,鬓边有了霜色,却将半生积攒的疼爱都给了我。他说,窦氏从夏朝就传下来,我是这千年门第里,最不该被辜负的一颗珠。
八岁那年,我在东都洛阳的宫宴上,第一次见到李弘。他十六岁,已是太子,眉眼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站在武后与高宗面前,看着我背完《女诫》,忽然说了一句:"看到这个小姑娘,让我觉得安心。"武后笑了,陛下也笑了,那笑容里有帝王家的慈悲,也有政治家的算计。他们出面,将我口头"预定"下来——没说太子正妃还是侧妃,只是"预定"。从那天起,我成了李弘的"准太子妃",被按未来一国之母的规格教养。我学《周礼》,学《诗经》,学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皇后,如何母仪天下。
十五岁,李弘已正式娶了裴氏为太子妃。族人们依旧把我当"太子侧妃"培养——历史上,太子侧妃掀翻正妃的案例比比皆是,他们觉得我有希望。那年,李弘派人偷偷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日我若为帝,你必为皇后。"他在武后面前哭求,要迎我为侧妃。武后驳回了,理由是"门第不配"。
门第不配。
扶风窦氏,从夏朝传下来的贵族,太穆皇后的母族,出过六位宰相的家族,竟然"门第不配"。
我知道武后的意思。不是窦氏门第低,是窦氏门第太高,与李唐血缘太近,她驾驭不了。她需要一个可控的太子妃,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成为外戚隐患的窦氏女。
十六岁,李弘暴卒于合璧宫。
我十六岁,成了"先太子准未婚妻"。一个没有名分、没有婚书、甚至连正式订婚都算不上的"准未婚妻"。族人们看我的眼神,从"未来国母"变成了"需要小心对待的活纪念碑"。他们不敢逼我嫁人,不敢苛待我,甚至带着一种愧疚的、小心翼翼的恭敬。
因为愧疚,他们将窦家自夏朝至唐储存先天灵宝的宝库全都交给了我。那是一座从夏朝就传下来的秘藏,里面有兵书、阵图、古剑、丹经,有窦氏千年积攒的文韬武略。他们允我修文习武,不再以闺秀的规矩拘着我。
我立下了班定远之志。班超投笔从戎,立功异域,以三十六人定西域。我想,既然做不了皇后,那我便做将军。我要凭手中剑、掌中书,在这广袤天地间,留下属于我窦怀玉的印记。
二十四岁,我去太平公主府游玩散心。只是散心。
然后我遇见了阿史那延陀。
那个突厥特勤,在朱雀大街上策马而来,赭色胡袍,眉眼如星,像一柄出鞘的弯刀,带着草原的风沙与野性。他在马球场上英姿勃发,在昆明池畔唱着草原的情歌,用生硬的长安官话对我说:"草原儿女的真心,就像离弦射出的雕翎箭,认准了目标,便永不回头。"
我本该拒绝的。我是窦氏嫡女,是先太子的准未婚妻,是立下班定远之志的奇女子。我该像韦雪之那样视天下男人为"什么腌臜玩意",该像王蕴秀那样说"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
可我那天晚上,在昆明池畔的芦苇荡里,任由他解开了我的发簪。
那夜月光很好,芦苇很深,他的怀抱很烫。我抱着"放纵一次”的心态,与他有了一夜情缘。我想,就这一次,天亮就散,不必言嫁娶,不必诺终身。
可我怀孕了。
我看着自己日渐隆起的小腹,忽然觉得命运在嘲弄我。我一生都在反抗被安排,反抗做别人的附庸,反抗成为政治联姻的棋子。可我最终,还是成了一个未婚先孕的女子,怀了一个突厥特勤的孩子。
阿史那延陀走了,被他兄长强行带回草原。我以为他不会再回来。可他回来了。带着满身伤痕,带着与兄长决裂的决绝,带着突厥副使的金符,跪在驸马薛绍面前,以天狼神之名立誓:他要回来接我,接他的女人和孩子。
后来,他因漠北白灾,举族归唐。大明宫里,他卸下所有锋芒,跪在冰冷的金砖上,献表称臣,成了大唐的怀化将军。我隔着珠帘,看着他宽阔的肩背绷成一道痛苦的直线,听见他额头叩击金砖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为了他的部族,为了那些在白灾中冻饿的妇孺,也为了我和孩子。他用他的骄傲,换了我们的平安。
我们约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相处方式:不效汉人嫁娶,不入突厥穹帐。想念时,可策马相见;分别时,各守山河。孩子跟我的姓,入窦氏族谱,承袭范阳郡公的爵位。他每年春来长安,秋回草原。
我以为这样很好。我们有了孩子,龙凤胎,一男一女。男孩像他,眼睛明亮如鹰;女孩像我,眉眼间有窦氏的清冷。
可命运再一次嘲弄了我。
阿史那延陀死了。死在自己宅邸,死在镇岳二老的煞气之下。他替薛绍挡了那一击。那个在马球场上纵横捭阖、在昆明池畔与我抵死缠绵的男人,那个跪在大明宫金砖上也不曾弯折脊梁的草原雄鹰,就这样死了。
我抱着两个孩子,站在太平公主府的水榭里,看着韦雪之弹琴,听着王蕴秀说"我来养男孩"。韦雪之说"我来养女孩"。她们都是世家嫡女,都跟我一样,不甘被命运摆布,都在这乱世里找到了自己的路。
我把孩子交给她们。男孩给王蕴秀,女孩给韦雪之。她们一个用剑,一个用琴,会给孩子最好的教养。
然后我回了扶风老家,出家入道。
我这一生,真是个巨大的笑话。
八岁被预定,十六岁成了活着的纪念碑。我立下班定远之志,却最终在芦苇荡里输给了一个突厥男人的眼睛。我反抗了李唐皇室的安排,却心甘情愿为一个归附的特勤生下孩子。我追求自由,却用最不自由的方式——未婚先孕、私通外族、失去爱人——来践行它。
可我不后悔。
因为那个笑话里,有我八岁时背《女诫》的声音,有李弘递给我纸条时的真诚,有阿史那延陀在昆明池畔唱情歌时胸腔的共鸣,有我摸着小腹感受到的生命跳动,有他跪在大明宫时额头的血痕。
我这一生,是个巨大的笑话。但笑话里,有真心的碎片。
我坐在蒲团上,青灯照着道藏,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又绿。我摸着自己不再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孕育过两个生命,如今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纹路,像地图上一条干涸的河流。
我这一生,真是个巨大的笑话。
可如果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去那场马球会,还是会掷出那枚金丸,还是会在昆明池畔解开他的衣襟。
因为那是我唯一一次,不是作为窦氏嫡女、不是作为先太子准未婚妻、不是作为班定远的追随者,而只是作为窦怀玉,做了一个选择。
一个愚蠢的、冲动的、不合礼法的、注定没有结果的选择。
但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这一生,真是个巨大的笑话。
可笑话里的那个女人,她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