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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琴音剖心,我照见满座腌臜(韦娘子番外) 一曲广陵散 ...

  •   太平公主府的花厅里,崔湜跪坐在锦席上,脊背挺得笔直,额头上却有一层细密的汗。
      他今年二十六岁,定州崔氏的子弟,进士及第,美姿仪,善诗文,长安城里谁不夸一句"崔家玉树"?今日他托了关系,求见太平公主,想谋一个从五品上的清要官职。门路已经打通了,引荐的内侍说公主点了头,让他来花厅候着。
      花厅里焚着瑞脑香,案上摆着越窑青瓷的茶盏,一切都恰到好处。
      唯独角落里那张琴,让他不安。
      琴是焦尾琴,桐木所制,漆色暗沉如古潭。琴前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一身月白色的素纱袍,没有簪花,没有珠翠,只用一根素玉簪绾着头发。脸是极淡的,像一幅水墨画里远远勾勒出来的侧影——你看得见她的眉眼鼻唇,但凑近了看,又觉得什么都没看清。她的眼睛尤其特别:瞳仁极黑,黑到没有反光,像两粒沉在深潭底的墨玉,你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她就是韦雪之。
      太平公主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串东珠佛珠,嘴角噙着一丝笑,看着崔湜。
      "崔进士,"太平公主的声音懒洋洋的,"听闻你诗文极好。本宫这府里有个规矩——来谋差事的,先听韦娘子弹一曲。你且坐着听,听完再说。"
      崔湜松了口气。听琴?这有什么难的。他崔湜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听琴正是他的长项。
      他端正坐好,含笑看向韦雪之。
      韦雪之没有看他。她垂着眼,指尖落在琴弦上。
      第一声弦响的时候,崔湜觉得——不对。
      那不是琴声。或者说,那不只是琴声。那声音钻进耳朵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在花厅里了。他站在一片旷野上,天是灰的,地是黄的,远处有一座城,城头上飘着一面旗,旗上写着一个"崔"字。
      那是定州。他的家乡。
      他看见自己十二岁那年,站在崔氏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发誓"此生必要光大门楣"。那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读书,做官,让崔氏的门第再高一层。
      琴声转了。
      旷野消失了。他站在一间书房里,烛火摇曳,桌上摊着一份试卷——那是他进士及第的卷子。他看见自己提笔在卷末添了一句本不属于自己的典故,那典故是他从主考官的侄子那里偷来的。他看见自己写完之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琴声又转。
      书房消失了。他站在一座花园里,月光下有一个女人的背影。那是他发妻卢氏。他看见自己背对着她,跟一个侍妾在假山后面调笑。卢氏站在远处看着,没有哭,只是转身走了。他看见自己连头都没回。
      琴声越来越急。
      场景一个接一个地闪过:他在吏部侍郎面前谄笑,他在同僚背后进谗言,他跟武三思的侄女在床笫间许诺"日后必让你兄长高升",他把亲弟弟崔涤的功劳据为己有……
      每一个场景都是真的。每一个场景都是他做过的事。
      但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崔湜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他想站起来,想喊"住手",想捂住耳朵——但他动不了。他的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只有眼睛在被迫看着一幕又一幕。
      琴声戛然而止。
      韦雪之的手指从琴弦上抬起,连一丝余音都没有。焦尾琴安静地躺在案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崔湜猛地回过神来。他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把后背的衣裳浸透了。他抬头看向韦雪之——她还是那个姿势,垂着眼,指尖悬在琴弦上方一寸处,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幻境只是他做了一个梦。
      太平公主的佛珠停了。
      她看着崔湜,嘴角的笑意淡了,眼神却亮了。
      "崔进士,"她说,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里面多了一层冷,"你说你想谋一个从五品上的清要官职。本宫现在想问问你——你觉得自己配吗?"
      崔湜张了张嘴。他想说"配",想说"我崔湜才高八斗",想说"我定州崔氏的门第——"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刚刚在韦雪之的琴音里,看见了自己。看见了自己所有的贪婪、谄媚、虚伪、凉薄。那些东西他藏了一辈子,连自己都不敢细看,却被这七根琴弦一根一根地翻了出来,摊在日光底下。
      他站起来,双腿发软,勉强拱了拱手。
      "公主……下官……下官忽然想起家中还有要事,改日再来拜访。"
      他几乎是逃出花厅的。
      太平公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忽然笑了。这次的笑不是懒洋洋的,是真正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
      她转头看向韦雪之。
      "韦娘子,"她说,"宗师中的宗师。"
      韦雪之垂了垂眼,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拂过,发出一声极低的泛音。
      "公主过誉。"
      ______
      韦雪之是京兆韦氏小逍遥公房的嫡女,韦嗣立的亲生女儿。
      韦嗣立是谁?武周时期父子三宰相中的核心人物,韦思谦的次子,韦承庆的同父异母弟弟。现在已经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凤阁舍人,深得天后信任。
      这样一个家族的嫡女,生来就站在云端上。
      但她六岁那年,做了一件让全族震惊的事。
      韦氏的家学是音律。从韦万石在高宗朝任太常少卿、主管大唐郊庙燕会音乐开始,韦氏子弟"善音律"就成了家族标配。韦雪之六岁时,偶然听到族中一位叔父弹《梅花三弄》,听完之后,她走到琴案前,把那首曲子完整地复了一遍。
      叔父愣了半天,说了一句话:"此女通音律,非人力可教。"
      八岁那年,她第一次布出幻阵。
      那是在韦氏祠堂里。族老们正在商议一件事——要不要将族中一个犯了错的旁支子弟逐出族谱。那个子弟跪在祠堂外,哭着喊冤。族老们争执不下。
      韦雪之站在祠堂角落里,没人注意她。她从袖中摸出一支洞箫,吹了一曲《幽兰》。
      箫声起来的时候,所有族老忽然同时沉默了。他们看见的不是祠堂,而是一幅幅画面——那个被逐子弟的为人处世、待人接物、一言一行,像一幅长卷在每个人眼前展开。画面里有他帮族中孤寡老人挑水的场景,有他偷偷资助贫寒族弟读书的场景,也有他一时冲动打伤佃户的场景。好的坏的,一清二楚。
      族老们看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决定:不逐出族谱,但罚月钱三年。
      没有人知道是韦雪之的箫声让他们看到了真相。他们只觉得自己"忽然想清楚了"。
      十二岁,她的幻阵已经可以直测人心性。
      不是"看见一个人的所作所为",而是"看见一个人心底最深处是什么样的人"。贪婪的、虚伪的、怯懦的、残忍的——所有被层层伪装包裹着的东西,在她的琴音里无所遁形。
      韦嗣立发现了女儿的天赋,既惊且惧。
      惊的是——韦氏数百年的家学,在她身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惧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已经能看穿所有人的底牌,这世上还有什么能瞒得过她?
      他开始为她挑选联姻对象。
      这是世家嫡女的宿命。韦氏如日中天,太平公主需要韦氏的支持,韦氏也需要太平公主的庇护,而联姻是最稳固的纽带。韦嗣立为女儿物色的每一个对象,都是精心挑选的——门第、才貌、前程,无一不考究。
      但韦雪之一个都没答应。
      不是因为她挑剔。是因为她听了。
      每一次,家里把某个公子哥的资料递给她,她便在夜里弹一曲。琴音织成幻阵,那个人的心性便在她眼前一览无余。
      第一个,定州崔氏的子弟。琴音里她看见——此人表面温文尔雅,心底却把婚姻当作交易,已经在心里盘算娶了她之后韦氏能给他多少助力。
      第二个,清河崔氏的子弟。琴音里她看见——此人少年时曾活埋过一只误入书房的猫,只为"听它在土里叫的声音很有趣"。
      第三个,范阳卢氏的子弟。琴音里她看见——此人看她的眼神里没有"人",只有"韦嗣立嫡女"这个身份标签。他在幻阵里甚至没有看她的脸,只看她身上的绫罗绸缎。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个比一个恶心。
      韦雪之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腌臜玩意。"
      韦嗣立气得摔了茶盏。
      "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韦雪之坐在琴案前,指尖拂过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泛音。
      "我想要一个——"她顿了顿,"弹一曲《广陵散》不会走音的人。"
      韦嗣立听懂了。她不是想要什么样的人。她是根本不想要任何人。
      父女俩大吵了一架。韦嗣立说她"不知好歹",她说"父亲自己听听那些人的心,再来说我不识好歹"。韦嗣立说"婚姻之事岂能由着性子来",她说"那父亲先弹一曲给我听,让我看看父亲的心里到底装的是女儿还是门第"。
      韦嗣立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他这个女儿,真的能看见。
      十六岁到十八岁之间,韦雪之跟家里的关系降到了冰点。她不参加族中的宴会,不接见任何上门提亲的人,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弹琴。韦嗣立试过断她的月钱、禁她的足、甚至请了族老来"训诫",但都没用——因为她根本不在乎。
      她唯一在乎的,是琴。
      十八岁那年,太平公主派人来请她。
      太平公主早就听说过韦嗣立有个"音律通神"的嫡女。她派人递了话:太平公主府缺一位"听琴辨人"的门客,月俸百贯,来去自由,不干涉私事。
      韦雪之听完来人的话,只问了一句:"公主可会逼我嫁人?"
      来人笑了:"公主说,您这样的性子,谁敢逼您?"
      韦雪之站起身,把焦尾琴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韦府的大门。
      韦嗣立站在正堂里,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手里攥着佛珠,半天没说话。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随她去吧。"
      ______
      韦雪之入太平公主府的那天,长安下了一场大雨。
      她穿着月白色的素纱袍,抱着焦尾琴,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走进府门。太平公主站在廊下等她,手里撑着一把湘妃竹骨的油纸伞。
      "韦娘子。"太平公主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特别的笑意。
      "公主。"韦雪之微微颔首。
      太平公主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韦雪之抬起头,看了太平公主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认真看这位公主。她看见的是一个女人——不是"太平公主"这个身份,不是一个政治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个人的眼底有火,有刀,有算计,也有孤独。很复杂。但至少——是真实的。
      韦雪之垂下眼。
      "好。"
      ______
      她在太平公主府一待就是十几年。
      这十几年里,她替太平公主"听"过无数人。来求门路的,来投靠的,来联姻的,来告密的——所有人都要先过韦雪之的琴。
      她的琴音从不撒谎。贪婪的显出贪婪的原形,虚伪的露出虚伪的底色,忠诚的展现出忠诚的质地。太平公主靠着她的琴音,在长安这座巨大的棋盘上,每一步都走得比别人清醒三分。
      崔湜只是其中一个。后来他还是靠着其他门路谋到了官职,最终在开元年间被赐死——太平公主当年听了韦雪之的琴之后,对身边人说了一句话:"此人不可用,但可备而不用。"后来崔湜果然在韦后之乱中站错了队,印证了韦雪之琴音里的判断。
      太平公主称韦雪之为"宗师中的宗师"。这不是客套话。在太平公主府里,所有人都知道——韦娘子的琴比任何刑具都可怕,因为她剖的不是肉,是心。
      但韦雪之从不以此为乐。她弹琴的时候,脸上永远没有表情。她不是在看戏。她只是在做一件事——让真相显现。
      她唯一一次在弹琴时露出表情,是二十岁那年。
      ______
      调露元年五月,阿史那延陀死在永乐坊。
      消息传到太平公主府的时候,韦雪之正在弹琴。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弹完了那一曲《平沙落雁》。
      弹完之后,她把琴盖好,站起身。
      太平公主派人来叫她去水榭。
      她走进水榭的时候,看见王蕴秀已经在了——那个太原王氏的剑客嫡女,抱着一个男婴,站在水榭中央。王蕴秀的脸色很难看,但眼睛里有一种她读得懂的东西:是"我答应了要保护的人"的决绝。
      水榭中央站着窦娘子。
      韦雪之第一次仔细打量窦娘子。扶风窦氏的嫡女,先太子李弘的准未婚妻,阿史那延陀的伴侣。她看着这个女人,没有弹琴,只是用眼睛看。
      她看见的是一个被命运反复揉搓过的人。先是被武后一句"门第不配"拆散了与先太子的婚约,后是与一个突厥归化将领私生了龙凤胎,没有名分,没有三书六礼,连一块窦氏的玉佩都不敢光明正大送出。现在阿史那延陀死了,她要出家,要把两个孩子托付出去。
      韦雪之看着窦娘子怀里的女婴。
      女婴很小,不满半岁,闭着眼睛在睡觉,小脸皱巴巴的,像一朵还没绽开的花。
      窦娘子把女婴递给她。
      "韦妹妹,这丫头,便托付给你了。"
      韦雪之接过了孩子。
      女婴在她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黑葡萄一样的,很亮,很干净,什么都没有。没有算计,没有伪装,没有恐惧。只是一个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小生命,对一切都充满信任。
      韦雪之低头看着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琴弦——没有出声,只是拂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太平公主都意外的事。
      她把女婴抱到琴案前,放在自己膝上,弹了一曲《幽兰》。
      琴音起来的时候,水榭里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不是幻阵——韦雪之没有布幻阵。她只是弹琴。但那琴音里有一样东西,是所有人都能听出来的:
      是温柔。
      韦雪之这辈子,弹琴弹了无数次,从来没有过"温柔"。她的琴音是冷的,是清的,是像一把刀一样精准的。但此刻,她弹《幽兰》,琴音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晨雾一样的温柔。
      女婴在她膝上,听着琴音,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乳牙。
      韦雪之的手指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弹。
      弹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太平公主。
      "公主,我要收养她。"
      太平公主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知道韦雪之的脾气——这个女人一辈子不跟任何人亲近,不跟任何人产生羁绊,她的琴音能看穿所有人的心,但她自己的心,从来不对任何人敞开。
      除了此刻。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
      "好。"
      ______
      韦雪之抱着女婴回到京兆韦氏的祖宅时,韦嗣立正在书房里跟族老们议事。
      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韦嗣立看见她抱着一个孩子,愣了一下。
      "雪之?你——"
      韦雪之走到厅中央,把焦尾琴从背后解下来,放在案上。
      "父亲,"她说,"弹一曲,给族老们听。"
      韦嗣立皱眉:"什么意思?"
      韦雪之没有解释。她坐下来,指尖落在琴弦上。
      《广陵散》。
      琴音起来的时候,整个厅堂里的人——韦嗣立、五位族老、三个旁支的叔父——全部静止了。
      不是幻阵。韦雪之没有布幻阵。她只是弹琴。但《广陵散》是古曲中最慷慨激昂的一首,聂政刺韩王的故事藏在每一个音符里——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那种"把命豁出去"的孤勇,那种"宁可粉身碎骨也不低头"的骄傲,随着琴音灌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族老们听出来了。这不是在展示音律技巧。这是在告诉他们——
      这个女儿,不是来请求的。是来宣告的。
      琴声到了高潮处,韦雪之忽然睁开眼睛。那双一直沉静如潭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两柄出鞘的剑。
      琴声戛然而止。
      她站起来,抱着孩子,看着韦嗣立。
      "父亲,这孩子我要了。入小逍遥公房附谱,注'养'字。您若点头,她姓韦。您若不点头——"
      她看了一眼案上的焦尾琴。
      韦嗣立看着女儿。他忽然想起了她八岁那年,在祠堂里吹箫,让所有人"忽然想清楚"了那件事。他想起了她十二岁时,弹琴测人心性,精准得像一面镜子。他想起了她十六岁拒绝第一个联姻对象时说的那句话——"什么腌臜玩意"。
      他太了解这个女儿了。她的琴音从不说谎。她今天弹《广陵散》,不是威胁。是告诉他——她已经想清楚了。她这辈子,不会按照任何人安排的路走。她只走自己的路。
      韦嗣立闭了闭眼。
      他转头看向五位族老。
      族老们沉默了很久。最后,最长者叹了口气。
      "罢了,"他说,"韦氏数百年的家学,在她身上到了极致。这等天赋,不是凡俗礼法能框住的。入附谱,注'养'字——但身世不得外传。"
      韦嗣立看着女儿,点了点头。
      "准了。"
      韦雪之抱着孩子,微微颔首。
      "多谢父亲。"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厅堂。月白色的袍角在门槛上扫了一下,像一片云掠过水面。
      韦嗣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这个女儿,从小就不像是他的孩子。她像是琴生的。七根弦一震,天地间就多了一个人。
      ______
      后来的十几年,韦雪之带着养女住在太平公主府的西跨院,隔壁就是王蕴秀和她的养子。
      两个女人,一个弹琴,一个练剑。琴音和剑气隔着一道墙,倒也相安无事。偶尔韦雪之弹到激昂处,王蕴秀会隔着墙喊一声"好琴!",韦雪之便回一句"剑也还不错"。
      她们的养子养女一起长大。王蕴秀的养子练剑,韦雪之的养女学琴。两个孩子偶尔隔着墙比试——男孩舞一通剑,女孩弹一曲相应和的曲子,倒也和谐。
      韦雪之教养女音律,也教她幻阵。但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
      "琴音能看见人心,但看见了之后,你要学会原谅。"
      养女问:"为什么?"
      韦雪之说:"因为不原谅的人,琴音会变浊。浊了,就再也看不见真相了。"
      养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韦雪之看着她,想起了自己十六岁那年听那些联姻对象的心性时,琴音里曾经有过的厌恶和愤怒。后来她学会了把那些情绪压下去,让琴音保持清澈。不是因为她原谅了那些人——而是因为她明白了:琴音是镜子,镜子不该有情绪。镜子只该照出真相。
      ______
      这十几年里,太平公主府经历了太多。
      驸马薛绍死了。活活饿死在狱里。韦雪之弹了一夜的琴,太平公主坐在旁边听,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早上,韦雪之的琴弦断了一根。
      武攸暨来了。太平公主被逼嫁给了武攸暨。韦雪之站在婚礼的门外,没有进去。她弹了一曲《黍离》,弹完之后,把那根断了的弦换上了新弦。
      然后太平公主创了玉女门。
      玉女门是太平公主在薛绍死后三年创立的——表面上是一个女子修行、习武、学艺的门派,实际上是她培植私人势力的核心机构。韦雪之和王蕴秀都是玉女门的长老。
      韦雪之在玉女门里教音律幻阵。她的弟子不多,因为她挑人极严——不是天赋不够,是心性不够。她说:"心不清,琴必浊。浊琴照不出真相,只能照出弹琴人自己的恐惧。"
      她教出来的弟子,每一个都能在琴音中看见人心。但她们都达不到韦雪之的高度——因为韦雪之的琴音里没有恐惧。她这辈子,什么都不怕。
      不怕权势,不怕孤独,不怕别人的眼光,不怕命运的摆布。
      她唯一怕过的,是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听那些联姻对象的心性时,看见人性底处的黑暗,曾经有过一瞬间的动摇: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干净的人?
      后来她找到了答案。
      有。但极少。
      太平公主是其中一个。不是因为太平公主没有算计、没有手段——恰恰相反,太平公主的算计和手段比任何人都多。但太平公主的底色是真实的。她不伪装自己是什么"贤德公主",她就是她——一个被权力和命运反复碾压却始终不肯低头的女人。
      韦雪之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她跟了她。
      ______
      神龙政变。景龙政变。唐隆政变。
      太平公主站在每一次政变的风暴中心,韦雪之站在她身边。
      每一次,韦雪之都弹琴。琴音织成幻阵,帮太平公主判断谁是盟友、谁是敌人、谁在关键时刻会反水。她的琴音从来没有错过。
      景云元年(710年),太平公主与李隆基联手发动唐隆政变,诛韦后,拥立睿宗。太平公主的权力达到了顶峰——"宰相七人,五出其门;文武之臣,大半附之"。
      韦雪之站在太平公主府的花厅里,看着满府的门客和求见者,弹了一曲《文王操》。
      琴音里,她看见了一件事。
      她看见李隆基。
      那个年轻的皇帝,眼神里有火,有才略,也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是"容不下任何人跟自己分享权力"的决绝。
      她弹完之后,走到太平公主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公主,此人不可久依。"
      太平公主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太平公主说:"我知道。"
      但她没有退。
      因为她退不了。从薛绍死的那天起,太平公主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她只能往前走,走到最高的地方,或者摔到最深的谷底。
      韦雪之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
      她回到自己的房里,把焦尾琴擦了一遍,换上了新弦。
      ______
      先天二年(713年),李隆基先发制人,在骊山举兵,诛杀太平公主党羽。太平公主逃入南山,三日后被赐死于家中。
      消息传到韦雪之耳中的时候,她正在弹琴。
      她没有停。她把那一曲《广陵散》弹完了。从头到尾,一个音都没有错。
      弹完之后,她把琴放在案上,站起来。
      门外已经传来了禁军的脚步声。李隆基的清算开始了。太平公主府的门客、党羽、玉女门的长老,一个都不会放过。
      王蕴秀已经走了。她带着养子从后门出了长安,剑气一闪,没人拦得住她。
      韦雪之没有走。
      她坐在琴案前,等着。
      禁军撞开她的房门时,看见的是一个穿月白色素纱袍的女人,端坐在琴案前,怀里抱着焦尾琴,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平静。
      领头的校尉认识她——京兆韦氏的嫡女,韦嗣立的女儿,太平公主府的"宗师中的宗师"。他举起刀,手却有点抖。
      韦雪之看着他,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琴弦上最后一声泛音。
      "这辈子能跟着公主,"她说,"无憾。"
      校尉的刀落下来的时候,韦雪之闭上了眼睛。
      她最后听到的,不是刀风。是琴音。
      是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拒绝联姻时弹的那曲《广陵散》。是二十岁那年,她抱着养女弹的那曲《幽兰》。是太平公主府的花厅里,她为太平公主弹的无数曲琴。
      琴音里没有恐惧。没有遗憾。没有不甘。
      只有一句——
      无憾。
      ______
      焦尾琴断成了两截。
      上好的桐木,漆色暗沉如古潭,断口处露出里面细密的年轮。禁军校尉把琴捡起来,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就是一张琴而已。
      他不知道的是——这张琴曾经照见过无数人的心底。贪婪的、虚伪的、怯懦的、残忍的——所有被层层伪装包裹着的东西,在这七根弦上无所遁形。
      而现在,弹琴的人不在了。
      琴也断了。
      但琴音还在。
      在太平公主府的每一块砖石里,在玉女门每一个学生的指法里,在韦雪之养女的指尖上——那曲《幽兰》还在弹。
      琴音不灭。
      就像韦雪之这辈子唯一说过的一句软话——
      "这辈子能跟着公主,无憾。"
      那不是软话。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把心打开了。
      让一个人走了进去。
      然后关上了门。
      再也没有打开过。
      ______
      很多年以后,韦雪之的养女已经成了玉女门的第二代长老。她坐在太平公主府旧址的废墟上,弹了一曲《广陵散》。
      琴是韦雪之留下的焦尾琴——断成了两截,她用银丝把断口缀合,勉强能弹。音色不如从前了,多了一丝沙哑,像一个人老了之后的嗓音。
      但她弹得很认真。
      弹到高潮处,她忽然觉得——琴弦上有一股很轻很轻的气息,像一阵风,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笑。
      她知道那是什么。
      是她阿娘的琴音。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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