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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坑了枢密使之后,我在洛阳笑了一整个夏天(庞太师番外) 三朝老臣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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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六·洛阳·庞府
庞籍回到洛阳的第三天。
清晨,老仆庞福端着茶进来,发现自家老爷已经坐在书房里了——不是在处理公文(致仕了,没公文),而是在磨墨。
庞籍磨墨的架势,像当年在枢密院签军令状一样认真。
庞福心里咯噔一下。老爷这个表情——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弯成两道缝,像只偷到鸡的狐狸——上一次出现,还是十年前在并州听说李元昊被自己人砍了一刀的时候。
"去把西京留守司的驿报取来。"庞籍头也不抬。
"老爷,驿报昨儿就取了。"
"那就去街上买份邸报。"
邸报买来了。庞籍翻了三页,没找到他想要的。他不急——他知道消息迟早会来。
果然。午后。门房递进一封快信——文彦博的亲笔。
庞籍拆信。看了一行。笑了。
第二行。笑出声了。
第三行。"哈哈哈哈"——真的笑出了声。
信上写的是:
"醇之兄:别来无恙。四月初五樊楼之宴,兄离京后,又生数趣。刘朔小友次日竟一改前态,束发整衣,先访狄府,狄家兄弟皆喜之;又访司马君实,君实与之论汲黯,谈两时辰,末评语'可教';官家三次召见,赐座闲话,竟有'若是朕孙'之叹;彦博处亦来过,携代州战术复盘,彦博亦评'可教'。此子——一人千面,面面不同。兄当日茶盏中茶叶梗沉底三次,彦博遥想,当是此生最畅快之茶。哈哈。"
庞籍看完,把信放在桌上。端起茶盏——茶叶梗竖着。吉利。
他提笔,铺纸。第一封信,写给余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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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籍的朋友圈·第一波轰炸
①致余靖(韶州)
"襄公足下:
仆离京赴洛,舟车劳顿,然近日得数信,精神为之一振。首当告襄公者——四月初五樊楼之宴,欧阳永叔做东,仆叨陪末座。席间有刘朔小友,年十六,初入汴京,自称'乡下孩子'。然此子于永叔《玉楼春》倒背如流,当众请永叔'挑三十个最顶尖歌妓'。永叔面如死灰,满座绝倒。
此局之妙,不在酒菜之奢,而在——刘小友以永叔之笔,杀永叔之面。仆旁观全程,茶盏中茶叶梗沉底三次,心中已笑出猪叫。
更妙者——次日刘朔一改前态,规规矩矩访狄府、拜司马、见官家、来枢密。狄家兄弟喜之,司马君实评'可教',官家叹'若是朕孙',文潞公亦评'可教'。永叔如今孤立无援,满朝皆夸刘朔'天真烂漫',无人信其曾被反杀。
襄公——你在韶州,没看到永叔那张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从青转紫的全过程——真是亏了。
仆在洛阳,遥敬一杯。哈哈哈哈。"
余靖回信来得极快——韶州到洛阳路远,但他显然找了快马:
"醇之!你这老狐狸!!!你写信就写信,笑什么笑?!老夫在韶州读信,茶喷了门生一脸!!!欧阳永叔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夫明日就抄给你韶州所有的老友看!!!"
②致韩琦(相州)
"稚圭:
你没来汴京送我,亏了。四月初五樊楼,欧阳永叔请客,被一个十六岁孩子用他自己的艳词架在火上烤。那孩子点的菜——三十多道硬菜各双份,三壶眉寿酒,三十个歌妓。永叔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从青转紫。
更绝的是——这孩子次日'变脸',规规矩矩去狄府、司马府、文潞公府、官家跟前。人人夸他'可教'。永叔现在满朝孤立,想吐槽都没人信他。
稚圭,你当年在枢密院跟永叔共事时,没少被他文章气着吧?现在好了——有人替你出了气。
仆在洛阳,茶盏常满。哈哈。"
韩琦回信:
"醇之——你终于肯说欧阳永叔的坏话了!!!庆历年间他骂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现在好了,有人替我骂了——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哈哈哈哈!不过醇之,你确定这孩子才十六?这手段……老夫四十岁时都不如他。"
③致范镇(汴京)
范镇当时也在樊楼宴上,坐得远,但全看见了。
"景仁:
那日你坐得远,没看清永叔的表情。仆给你补个细节:刘朔说'欧阳大人您挑的歌妓准没错'的时候,永叔的嘴唇抖了三下。三下。仆数了。
事后永叔想找人诉苦,结果司马君实夸刘朔'可教',狄咏要跟刘朔结拜,连官家都说'若是朕孙'。永叔现在——哈哈哈哈。
景仁,你在汴京,替仆多看看永叔的脸色。仆在洛阳,遥祝他——樊楼之债早日还清。"
范镇回信(很克制,但字里行间有笑意):
"醇之——你够了。欧阳公前日上朝,脸色确实不好。下朝后我去他府上探望,他正在书房写《归田录》,桌上放着一杯浊酒、一盘花生米。见我来,他立刻把桌上那页纸翻过去了。我瞥到一眼——上面写着'小贼王八'四个字。醇之,你别再写信气他了……(此处有墨团,像是笑出来的)"
④致文彦博(汴京)——来回互怼
文彦博的信已经看过了。庞籍回了一封:
"潞公:
来书言刘朔携战术复盘来访,君评'可教'——仆深以为然。然仆窃有一问:此子四月初五在樊楼何等'油滑',次日访狄府何等'谦恭',在司马君实处何等'端肃',在官家前何等'天真'。一人千面,面面不同——潞公以为,此人将来,是国之利器,还是……?
又,仆闻潞公当日拒了永叔借钱之请——'老夫手头也紧'——潞公啊潞公,你枢密使的俸禄买不起药?永叔当时脸是不是又变色了?哈哈哈哈。"
文彦博回:
"醇之——你笑够了没有?老夫拒他借钱,是因为老夫想看他笑话。至于刘朔——此人背后之师刘皓南,仆在枢密院时便知其不凡。此子将来,不是'国之利器'——是'国之重器'。醇之,你当日在樊楼笑得最大声,现在倒好,隔着洛阳还在笑。你那茶叶梗——竖了没有?"
庞籍回:
"竖了。连竖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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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五·洛阳·庞籍的"终极情报"
六月初五这天,洛阳城里来了一个汴京来的驿卒——不是送文彦博的信,是送枢密院一个低级属官的私信。这人是庞籍当年在枢密院时的旧部,跟庞籍有师生之谊。
信很短,但信息量极大:
"恩师:六月初三,官家亲口准刘朔回华山'尽孝'——其母杨氏三十六岁有孕。赐御用端砚一方、绢两匹。刘朔六月初八启程。
欧阳公闻讯,在书房写'小贼王八——跑得倒快'。又吩咐账房:'去账房——把樊楼那顿饭的钱,先还一半。'
仆在枢密院听闻:欧阳公至今还欠樊楼一半账未清。
恩师,您那顿饭——欧阳公一个人扛了。
又:司马君实前日与仆闲聊,言'刘朔此去华山,孝子归乡,天经地义。欧阳公当日若少写几首《玉楼春》,何至今日?'——君实竟也学会讽刺人了。
学生百拜"
庞籍看完这封信。
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哈哈哈哈"。是一种很慢、很深的笑。从嘴角开始,慢慢漫到眼睛里,最后整个肩膀都在抖。
他想起四年前。狄青从枢密使贬去陈州。临走前来向他辞行。那个面有刺字的汉子,站在他府门外,什么都没说,只鞠了一躬。
狄青说:"醇之,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对不起赵家的事。"
不到半年。郁郁而终。
而今天——四年后——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用欧阳修自己的艳词、自己的文章、自己的方式,把欧阳修架在火上烤了整整一个春天。欧阳修付了天价账单,还欠一半,在书房写"小贼王八",满朝无人同情。
狄汉臣——你看到了吗?
庞籍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洛阳的六月,日头正毒。老槐树上蝉在叫。
他仰起头,对着天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汉臣……老夫替你——出了这口气。"
然后他走回书房。磨墨。铺纸。
他要给欧阳修写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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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洛阳·庞籍致欧阳修的"终极阴阳信"
这封信,庞籍写了两遍。
第一遍写完,他看了看,觉得太狠了。不是不忍心——是怕欧阳修看了直接气死,那这封信就白写了。
第二遍,他改了几个字。措辞更"客气"了,但每一句都像钝刀子割肉。
"永叔足下:
仆离京赴洛已两月余。洛阳牡丹已谢,唯有老槐依旧。仆在洛,日日得汴京消息,如读一部精彩话本——而足下,便是这话本中当之无愧的主角。
四月初五樊楼之宴,足下做东,仆叨陪末座。席间刘朔小友之'艳词背诵',足下之'面如死灰'——仆至今思之,犹觉畅快。非为足下难堪而喜,乃为汉臣、宗保二公之冤,终得一雪而喜。
足下当年写《论狄青札子》,字字'为国担忧',句句'引经据典'。汉臣面有刺字而心无尘埃,足下笔下却无一句公道。仆当时不能言、不敢言、不必言——今日一十六岁童子,以足下之笔,还治足下之面。此非天意,何也?
更令仆抚掌称快者——刘朔次日竟一改前态。访狄府,狄家兄弟喜之;拜司马,司马评'可教';见官家,官家叹'若是朕孙';来潞公府,潞公亦评'可教'。满朝文武,人人夸此子'天真烂漫、礼数周全'。足下孤立无援,欲诉无门——此情此景,仆在洛阳遥想,几欲浮一大白。
六月初三,官家准刘朔回华山'尽孝'。赐御砚,绢两匹。六月初八启程。仆闻足下在书房书'小贼王八——跑得倒快'七字,又吩咐账房'先还一半'——哈哈哈哈。
永叔——四月初五那顿饭,是仆这辈子吃过的第一满意之宴。
让永叔破费了哈——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然仆细想:以永叔枢密使之尊、文坛领袖之誉,被一十六岁童子以自己之笔反杀,满朝无人同情,樊楼之债至今未清——此等'千古佳话',岂是一顿饭钱能买到的?
足下若恨,恨文章写得太好、太锋利、太滴水不漏——锋利的刀,终有反噬之日。
仆在洛阳,遥祝足下:樊楼之债早日还清,玉楼之词常伴左右。
又及:仆闻足下至今欠樊楼一半账未清。若手头实在拮据,可来信告知——仆虽致仕,然洛阳尚有薄田数亩,不日便可收租。只是……那三十个歌妓的赏钱,仆是不出的。哈哈哈哈。
醇之 手书
六月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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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汴京·欧阳修府
这封信到欧阳修手里,是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欧阳修正在书房里。桌上还是那壶浊酒、那盘花生米。他最近瘦了——樊楼那顿饭的账单像座山压在他胸口,他变卖了两箱藏书才凑够一半。
仆人把信递上来:"学士,洛阳来的信——庞太保亲笔。"
欧阳修接过来。看到"庞籍"两个字的落款,他的太阳穴就开始突突。
他拆信。看第一行。眉头皱起。
看第二行。嘴唇抿紧。
看第三行。"汉臣、宗保二公之冤,终得一雪"——他的手开始抖。
看到中间。"满朝文武,人人夸此子'天真烂漫、礼数周全'。足下孤立无援,欲诉无门"——他的脸从白转青。
看到"第一满意之宴""让永叔破费了哈——实在太不好意思了"——他的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锤。
看到最后。"锋利的刀,终有反噬之日"——他眼前一黑。
"噗——"
一口血喷在书案上。正好喷在那页写着"小贼王八——跑得倒快"的纸上。血和墨混在一起,晕开一大片。
仆人冲进来:"学士!学士!"
欧阳修摆摆手。他没晕。他清醒得很。
他看着那页被血染红的纸,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庞……醇之……"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匹夫……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完,又咳了两声。血沫子沾在嘴角。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拿起笔——在那封庞籍的信的背面,用颤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
"老贼……哈哈哈哈……"
写完,他把笔一掷,伏在书案上。
血。墨。酒。花生米的碎屑。混在一起。
窗外,汴京的蝉在叫。很吵。
欧阳修闭上眼。他梦见四月初五的樊楼——三十道硬菜,一道一道,像刀子一样片他的脸。而庞籍坐在对面,端着茶盏,茶叶梗竖着,笑得像个狐狸。
这顿饭——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哪怕死了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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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欧阳修后来还是把樊楼那顿饭的钱还清了——卖了三箱藏书,外加把洛阳的一套宅子典了。他至死没给庞籍回那封信。
庞籍在洛阳收到那页带血的纸了吗?没有。欧阳修没寄。
但庞籍不需要寄。他猜得到。
他只是每天坐在院子里,喝着茶,看着茶叶梗竖着,笑眯眯地跟来访的老友说:
"你们不知道欧阳永叔那天在樊楼有多精彩……"
然后从头讲一遍。每讲一遍,都笑得更大声。
这个夏天——是庞籍致仕后最快乐的一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