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十一章：出柜 李锦沛年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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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天怎么坐地上淋雨？”
“唉，太累了。”
“什么事把你累成那样？”李锦沛擦桌子的手一顿。
“跟下三滥打擂台去了。”
李锦沛登时紧张起来：“不是……？真有下三滥？”
“那还有假？”白沐哲将煎好的鸡蛋端到他面前，忽然反应过来，露出笑意，“我说那天你怎么骂我一句就把电话挂了，以为我说的你？”
李锦沛为自己的小心眼感到惭愧，与此同时继续担忧追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有人找你麻烦？”
“不是最近发生的……现在也都解决了。”
“真的？”李锦沛踩着拖鞋跟着白沐哲，绕到他身边和他并肩，俨然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你告诉我，谁找你麻烦……”
白沐哲怔了一下，随手把烤好的面包递过去：“告诉你又能怎么样？”
李锦沛不假思索道：“我护着你……”话说一半，他想起自己十八岁的年纪，又感到一些难堪，“……我知道你听着觉得我傻缺，但我是认真的。要是那些人来找你，我绝不叫你一个人面对……！”
白沐哲轻笑一声，显然没当回事，但还是耐心解释道：“……他们不会再来找我了。我那天就是去法院听他们的判决。”
李锦沛心下一沉。
“……我跟那些王八蛋打了一架，输了。”白沐哲端起牛奶往餐桌走，随后叹口气，接了句玩笑话，“不过现在，他们在里面，我在外面，说不准谁才是赢家。”
李锦沛还想追问些细节，但眼前却浮现出白沐哲那天颓然的姿态，一时间不忍再去揭他伤口，只能黯然问：“那……你伤好了吗？”
“什么？”
“你说你们打了一架，那受的伤好了吗？”
白沐哲沉默下去，李锦沛心中涌出更多不甘：“我都不知道你受过伤……那什么，以后家务你都别干了。”
“……好不好我都能活下去。”白沐哲忽然咬紧牙关，“我不会称了那群畜生的意。”
自顾自说完这些，他面色稍霁，又努力打趣道：“家务活我不干你干？当病号就好好养伤呗。”
李锦沛被男人身上刚刚爆发出的极致恨意震住片刻，看他迅速掩盖过去，一时间更为心惊……他从未见过一个人这样的神情，那是一种无边翻腾的怒海下仿若死亡的暗流，白沐哲的笑里，埋藏了某种深沉的、不能被人触碰的心绪……竟有些像是滔天的悲伤。
将这样的悲伤压下去，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力气。李锦沛在爷爷奶奶去世时，也曾有过类似的感受。只是这么一瞬间，笼罩在白沐哲身上那虚弱的神秘便化为烟云，眼前的这个人，在李锦沛心中终于不再拥有大人的气派。
李锦沛的世界在这一刻极尽狭隘，只同时掌握了心疼和卑鄙两道利刃：一道剖开白沐哲的躯壳，让他可以尽情拥抱；另一道剖开自己，让李锦沛在对方的痛苦里吃到药片糖衣般的惺惺相惜。
“我们都不干家务了。”他从正面给了白沐哲一个熊抱，拿脑袋去拱对方柔顺的发尾，“我去请保洁，我去买扫地机器人，我父母给了我很多钱，我们拿来用……你不要干活了。”
白沐哲低低笑起来：“死小孩，真是钞票多到当纸烧。”
他用手轻轻拍打李锦沛的后背，李锦沛却不依不饶：“我说真的，我的钱都给你用。”
“哈……我不要你的钱。”白沐哲放弃了挣扎，干脆用手去摸李锦沛的脑袋，给他顺顺毛，“况且，这也不是你的钱，是你爸妈的……等你自己挣到钱再说这些大话吧。”
李锦沛明白自己被看扁，碍于事实无言以对，只能将手臂继续收紧。
2015年的夏天，无穷无尽。李锦沛在这悠长的假日体会到了因祸得福的终极奥义。他的脑袋休养三五天已经好了大半，但白沐哲被他可怜巴巴盼望着，竟真的回出租屋收拾了大包小包的行李，答应去他家“暂住”。
李锦沛开心得要命，偏偏佯装体贴问白沐哲住这么远，等新学期开始了上课怎么办？
白沐哲只淡然道：“你就当我已经毕业了。”
李锦沛听完利落闭了嘴，唯恐说多错多，再生枝节。
为了报答李锦沛的免房租之恩，白沐哲表示要请他大名鼎鼎的滨寿司。首家滨寿司在2014年落户申城，冉志成爱吃日料，但其他三人都吃不惯生的，于是李锦沛对这家店只闻其名。这次白沐哲做东，那句“吃不惯生的……”在他胃里打转，最终没有说出口。到了店内，白沐哲将哪些鱼的哪些部位好吃传授给他，李锦沛像听天书一样茫然。白沐哲是何等冰雪聪明，一下子明白了他的逞强，于是笑着为他点了许多熟食寿司和一品料理，离开店面后，还请他吃了两块豪大大鸡排。
多年后，李锦沛也早就学会吃生食，从比弗利山下的餐厅吃到北海道限定，滨寿司已成沧海桑田。
多年后，回转寿司遍地开花，豪大大鸡排告别申城，城市超市死得悄无声息，太平洋百货也伴随着《宝贝对不起》落下帷幕，摇身一变成了新六百。
世间所有，不过昙花一现。只是李锦沛年轻的时候不明白这个道理，一味在白沐哲身上渴望永永远远。
某个午后，白沐哲给李锦沛改画，李锦沛连吃带拿，躺在白沐哲腿上打游戏。广告间隙，白沐哲忽然问起等到了八月底，他是不是就要出国？李锦沛当即把游戏机一撇，转身将脸埋进白沐哲肚子：“……我不出去了。”
“那你开学了去哪？”白沐哲给他重新薅出来。
李锦沛闭上眼，感受鼻尖残留的洗衣液味儿。那是他们一起在城超买的品牌，柚子香型，他很喜欢。
“……我明年再去复读。”
“小子，你挺惬意啊。”白沐哲将他刘海拨开，低低笑着，“这一年你打算做什么？”
李锦沛没心没肺：“和你待着呗。”
“你不要工作我还要工作。”
“……你准备去哪工作？”李锦沛翻身坐起来，“新加坡？”
白沐哲哑然失笑：“逗你玩的你放心上，真要找工作……大概也是申城。”
李锦沛心下一喜，佯装若无其事献殷勤：“你继续住这里呗……到时候我上学，你上班……等我考完试，我上大学，你上班……等我毕业……”
李锦沛忽然停住了。
白沐哲打趣问：“等你毕业怎么着？”
……
……等我毕业，开家公司，不考虑什么收益，也不在乎什么市场，我们还住在这里，屋子里养点花啊草啊猫啊狗啊，你喜欢什么养什么……我们下班去逛超市，周末去下馆子……我有几个朋友，他们人很好，像我亲兄弟。我介绍你们认识，他们也会是你的朋友……等我毕业，我们就还像现在这样，不明不白地生活……
可不可以，白沐哲？
“等你毕业，世道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白沐哲不是神仙，听不到李锦沛直接安排好下半辈子的心声，只是老气横秋感慨道，“能做好自己想做的事，已经算了不起了。”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做角色设计。”
“写故事的？”
“哈哈，不太一样。”白沐哲耐心解释，“我画画还行，可以给游戏做角色外形的概念设计。等做出名堂后，我想成为独立原画，自由接单，或者去参加感兴趣的项目……说不准，还有机会从0到1做出自己的项目。”
白沐哲在讲这些的时候，脸上泛起耀眼的神采，比他生活中任何时刻都更加夺目。李锦沛被他清晰的事业规划震撼了一下，再想起自己不着四六的打算，顿时自惭形秽。
周定胜从宁城老家回来，发消息找兄弟们吃饭，其他人答应，只有李锦沛推脱说没空。他们早知道李锦沛大逆不道，准备gap一年，如今还搞了闭门谢客这一套，恐怕凶多吉少。三人一合计，转移阵地，直接杀去李锦沛家，准备好好拷问那小子一番。
买好食材，他们轻车熟路输入密码进门，甩掉鞋子就去冰箱找东西喝。周定胜牛饮半瓶可乐，还没打出一个完整的嗝，忽然被顾冬冬冉志成狂抽后背，险些命丧当场。
“怎么——”他急急转身，随后也震惊到说不出话。
三个人排排站成复活节岛石像，与穿着家居服的白沐哲面面相觑。
卫生间此时传来冲水声，李锦沛推门而出，抬头望见这一大屋子热闹，就地石化。
“这是我跟你提过的朋友，周定胜，顾冬冬和冉志成。”
三人坐在沙发，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看着李锦沛的脸色对白沐哲打了招呼。
“这是白沐哲。”
白沐哲坐在李锦沛身边，礼貌笑笑。
屋子里又陷入诡异的沉默，最后顾冬冬敢为人先，直接问：“没了？”
李锦沛在心里抓耳挠腮，面儿上不显山露水：“啊？”
“那个……白沐哲……白哥？我们跟李锦沛说几句话，可以吗？”
“你们忙你们忙。”白沐哲起身走去客房，轻轻带上门。
没了外人，几人迅速动手，对李锦沛严刑拷打：“老实交代，这谁啊？”
“就……白沐哲啊。”
“李锦沛你少玩这一套！”顾冬冬作为团队大脑，立马下令，“冉志成，咬他！”
冉志成一条好狗扑上来，开始挠李锦沛痒痒。李锦沛从小受不了这个，十分没骨气缴械投降。
“我说——！”
这小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李锦沛心境流转，早已恍如隔世。现在让他从头说起，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最后，他只能抓大放小，不痛不痒说了些新认识朋友，自己邀请他来住，照顾伤患之类的鬼话。
冉志成听到一半，就去研究白沐哲的画了，看到神迹后当场反水；周定胜也是接受良好，连声说：“都哥们，晚上一起吃火锅。”
只有顾冬冬没搭腔，依旧盯着他，那看透了一切的目光像苛烈的太阳，李锦沛难以直视，只能借口逃窜。
当晚几人叫上白沐哲在屋里吃了火锅，白沐哲手脚麻利，不仅把菜分得漂亮，还用萝卜给几个人雕了各自喜欢的图案。
冉志成在拿到白萝卜朽O露琪亚之后，感激涕零，当场宣誓效忠白沐哲；周定胜跟白沐哲聊起游戏后，迅速央求要加steam好友；最后，顾冬冬不知怎么跟白沐哲提起了尼采，两人说着旁人听不懂的权力意志之类的话，相视一笑，碰了杯饮料。
李锦沛单手托腮，全程窥视这热热闹闹的景色，心中对白沐哲的敬仰和崇拜膨胀如红海，除去神力天降，凡躯再难劈开。
以往吃饱喝足，三人铁定是要留宿的。但今天周定胜刚要去客房，就被顾冬冬一巴掌拎走，跟冉志成一起放去大门外。
李锦沛心下一跳，知道在劫难逃。
“说说吧，怎么回事？”只剩他们两个，顾冬冬不再兜圈子。
李锦沛低头看着顾冬冬，没由来想起他们四个许多快乐的日子，一瞬间感慨万千。
“以后日子，我想加一个白沐哲。”
顾冬冬神色泛起涟漪，露出看透一切的笑，揶揄说：“你想加哪里？”
李锦沛轻轻呼出一口气，心前所未有地沉静。
他指指胸口：“这里。”
顾冬冬红了眼圈，他努力憋住眼泪：“你是同性恋吗……”
“可能是双性恋吧……”李锦沛摸了摸鼻子，瓮声瓮气，“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李锦沛话音未落，顾冬冬竟踮起脚尖抱住了他，拳头激动地砸向他的后背。
“李锦沛……”
愣了片刻后，李锦沛缓缓回应了这个拥抱。他紧紧抱住他小个子的哥们，也紧紧抱住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切。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顾冬冬在身边。
顾冬冬，出柜四年，无性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