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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山 千里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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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万魔窟。
主殿魂灯陡暗半寸,焰心翻起暗红纹路,殿内气压骤然下沉。座上玄衣男子嘴角溢血,眉心蹙紧,指节扣在扶手上,硬木裂开一道细纹。分身被一剑穿心的痛楚正完整反馈到本体,神魂撕裂,像有人从颅顶捅了根铁钎进去,搅碎了又拼上。喉间腥甜翻涌,他压了三回才没咳出来。
赤霄推门进来时,江凛刚睁开眼。那双桃花眼翻涌着暗紫魔气,冷得像淬过霜。
"教主。"
"她呢?"江凛抬手抹了把嘴角,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湿痕。"水女侠已飞升。飞升之门……也关了。"赤霄如实回答。
赤霄等着吩咐,也许是踏平修真界,也许是找人算账。可等了很久,殿里只剩窗外呜咽的风声。
江凛撑着扶手站起来,血珠沿指尖滴落,砸在地砖上洇开细碎暗点。他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平静,甚至称得上轻快:"丢下我就走了。好能耐。我小瞧她了。"
他转身朝内殿走,玄色衣摆扫过地面,嗓音懒懒的,不像刚死过一回的人:"传我令,本座即日起闭关。不飞升,不出关。"赤霄跪着,喉结动了动:"属下遵命。"
他退出主殿,合上门,在廊柱边站了好一会儿。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教主待她那样,她怎么下得去手。如此真情结果换来一剑穿心。就为了一扇门。飞升就那样重要,连活生生的人都能不要?
赤霄攥了攥拳,大步朝传令堂走去。
闭关室内,石门合拢。江凛在蒲团上坐下来,手垂在膝头,血已经不流了,可心口那个神魂层面的贯穿伤还在钝钝地疼。他闭着眼,那嫁衣翻飞的侧影,还历历在目。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嘴角那点带血的笑意幽幽浮起来。
水鸢。你给我等着。
十年之前。太虚宗,剑心峰。
晨光初透,山间雾气被日头照成浅金色。剑心峰正殿前的青石阶上立着三个人,晨风灌下来,吹得衣袂翻飞。
玄诚真人负手阶上,穿半旧青灰道袍,须发皆白,面容却无半分老态,眉眼弯着,像个爱操心的邻家老翁。他看向柳怀雪,又看向水鸢。"你师妹入宗十年,金丹已结,择道也定了。该下山历练历练。你今日既然也结了丹,就陪她走一趟。"
柳怀雪拱手,月白道袍被晨光映得柔和。他身量修长,眉眼温润,左眼下那颗淡痣在光里微微一闪,像宣纸上洇开的一粒墨痕。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偏了偏,落在水鸢身上,又收回来,面色如常。
水鸢立在阶下另一侧,穿浅青窄袖短衫,袖口利落束着,腰间悬那把断念剑,剑鞘素净。她身形还带着少女特有的纤细,眉眼已是日后清冷的轮廓雏形,只是下颌线条还软着,唇角的弧度偶尔会翘一下。晨光映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眼底那点青涩的认真照得分明。
她开口时声音和周身寒气不太搭,带着微微发亮的脆:"听师父和师兄安排。"
玄诚真人点了点头:"下个月宗门大比,早去早回。"他说完便转身进殿,步子比平日快些,衣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柳怀雪望着师父的背影,觉出一丝反常,师父何时变得这般急了?但没多想。
"师兄。"水鸢叫他。
他回头。水鸢抱着一个薄包袱,断念剑斜挎在背上,剑柄从右肩探出来,晨光在剑格上折了一道细碎的光。
"巳时下山可否?"
柳怀雪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脸,点了下头:"好。一会就在这儿会面。"两人各自散去回房间收拾盘缠。
巳时正,山门口碰了面。一前一后沿石阶下行,晨雾在脚下翻涌。过了山门界碑,灵气渐薄,路边草木从灵植变成寻常野树,偶尔有凡人商贩挑着担经过,见着修士打扮的年轻人都侧身让路。
水鸢走前面,话不多。柳怀雪跟后面,也不多言。偶尔她停下来辨认方向,他便靠树等着,不催不急。这么多年小师妹还是个路痴。
日头偏西时,两人看见了远处的镇子。青灰色的城墙矮矮地伏在一片平原上,炊烟从城墙里头升起来,被晚风吹散了,淡淡地铺在暮色里。镇口有块石碑,刻着三个字:平安镇。
名字倒是好名字。柳怀雪看了一眼那碑,石面上苔痕斑驳,字迹被风雨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得出。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通南北,两旁店铺稀稀拉拉开着门。天色将晚,街面上人不多,几个收摊的小贩正把货品往板车上搬,一个老者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见两个生面孔进来,抬了抬眼皮打量一番,没收回视线。
水鸢环顾四周。镇子看起来寻常极了,普通得甚至有些乏味。
"找家客栈住一晚。"柳怀雪说。主街尽头拐角处有一家,门口挑着褪色的布幌子,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门脸不大,两层木楼,一楼摆了六七张桌子,稀稀落落坐了几桌客人。柜台后面一个胖掌柜正噼里啪啦拨算盘,抬头见进来两个年轻人,目光在两人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脸上立刻堆出笑来。
"二位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上房。"柳怀雪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胖掌柜麻利地收了银,取了钥匙递过来:"天字三号、四号,二楼左手边。二位稍坐,后厨还有热饭食,要的话我让伙计送上去。"
柳怀雪道了谢,两人上楼放东西,又下来大堂坐定。这会儿饭点刚过,大堂里只剩两三桌客人,各自埋头吃自己的。靠窗坐了个老头,面前一碟花生一壶酒,自斟自饮,喝得醉醺醺的。角落里一桌两个货商打扮的汉子,正低声说话,声音压得极低,水鸢只隐约听见"又没了"、"第三家了"几个字,再细听便没了声。
店伙计端了两碗热汤面上来,面是手擀的,汤头泛着油花,卧着一颗荷包蛋。水鸢低头吃面,柳怀雪也从筷筒里抽了双筷子,慢条斯理地挑着面条。
吃到一半,柳怀雪忽然搁了筷子。"掌柜的。"他偏头朝柜台那边扬声。胖掌柜从账本后面抬起脸,脸上又堆出笑:"客官有什么吩咐?"
"镇上近日可有什么不太平的事?"神色不变:"客官说笑了,我们平安镇可平安得很,哪有什么不太平。"
他说话时眼神往窗边那个饮酒的老头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若不是水鸢盯着他看也许就错过了这一眼。柳怀雪没追问,重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水鸢看了他一眼,也没吭声,继续埋头吃面。
夜里三更。
水鸢是被一阵声音惊醒的。那声音从窗外传来,很轻,像什么东西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木板。她睁开眼,屋里黑着,月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成细长的几道。
刮擦声又响了一下。这回更近了,听起来就在窗外。
水鸢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木料微凉。她伸手摸到床头的断念剑,拔剑出鞘的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剑刃在月光中亮了一瞬。
她走到窗前,侧身站在窗框边,伸出一根手指将窗纸戳了个小孔。
外面是客栈后院的空地,月光铺了一地,照得明晃晃的。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老槐树,枝叶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可地面有东西。暗色的、湿漉漉的痕迹,从后院尽头的围墙底下一直延伸到客栈后墙根,在月光下泛着黏稠的光。是血。水鸢握紧了剑柄。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桌椅被撞翻的声音,木料砸在地面上,沉闷又急促。有人在喊,那喊声被截断得极快,像被人捂住了嘴,又像根本没来得及喊完。
水鸢推开窗户翻身跃下,二楼的窗台离地面不远,她落地时屈膝一滚,站稳了便朝客栈后门冲去。后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门被她一脚踹开。大堂里烛台倒了一只,油灯泼了,半张桌面被火苗舔了一下,冒着青烟。桌椅歪了两张,一只粗瓷碗碎在地上。柜台后面的景象让水鸢瞳孔骤然一缩。
胖掌柜倒在柜台后面,脸朝上,眼睛圆睁。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咬穿了,血正沿着柜台腿往下淌,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洼,还在慢慢扩大。柜台旁那扇通往后院的门大敞着,门板上三个平行的爪痕,每一道都有半指深,边缘整齐得像被刀削出来的。水鸢走过去轻轻合上胖掌柜的眼。没再多做停留。
水鸢回头朝窗外望了一眼。月光底下,后院空地上的血痕还在,可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多了一个东西。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悬在枝杈之间,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那东西见水鸢看见了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像是笑又像是咽气的声音。然后枝叶猛地一晃,那双绿眼睛消失了。
水鸢提着剑追了出去。她翻过院墙,落在镇子后街的巷子里。月光照不进来的地方漆黑一片,她脚下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半片沾着血的衣料,湿的,像是刚从什么人身上撕下来的。巷子尽头有声音,细碎的、爪子擦过石面的声响,正在远去。
她追上去。拐过一个弯,巷子岔开了三条。
三岔口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黑色毛发,粗硬,像野兽的鬃,带着一股浓烈的腥气。水鸢蹲下捻了一根在指间搓了搓,触感扎手,气味冲鼻子。
她站起身,正分辨该往哪条路追,身后传来脚步声。
"师妹。"柳怀雪的声音,气息平稳,显然也是被惊醒了追出来的。他腰间配着剑,拇指压着剑格,月光把他眉眼照出温和的轮廓。他看了一眼水鸢手里的黑色毛发,又看了看三岔路口的血迹分布,眉心微微动了动。
"追哪边?"水鸢问。她方向感一向不太好,运气也一般。
柳怀雪没答话。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地面,然后朝左边那条巷子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偏头想了想,往右边挪了半步。他眉头蹙着,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怎么了?"水鸢走过去。
"这条巷子。"柳怀雪指了指右边那条,"我刚才站在巷口时,听见里面有动静。可现在我走过来,声音又跑到左边去了。"
水鸢静静的接话:"那东西在引我们分头。"柳怀雪点了下头:"你追右边,我追左边。半炷香为限,不管追没追上,回客栈碰头。""好。"
两人各自朝一条巷子掠去。水鸢提着断念剑,脚步极轻,身形在黑黢黢的巷子里穿行如一道暗影。巷子两旁的屋子都黑着窗,月光透不过来,脚下的青石板泛着潮气,墙根处偶尔有积水反射出一线微光。
跑出大约百步,巷子忽然开阔了,面前是一个小小的空场,像是镇子中心一个废弃的集市。几根歪斜的木桩立在空地中央,桩子上缠着干枯的绳索,地面杂草丛生。
水鸢停下来。空场上一片寂静,连虫鸣都没有。安静的过了头。然后她闻见了腥气。浓的,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裹在夜风里把她围住了。
她缓缓转身。空场边缘的暗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不止一个。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一双、两双、三双,已渐渐围住她,正慢慢朝她合拢。那些东西体型比人大一圈,佝偻着背,毛发粗长覆满全身,指端伸出弯曲的黑色利爪,爪尖在石面上划出细碎的声响。
水鸢数了一下。六只。不算特别棘手。六双绿眼睛一齐盯着她,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像犬类护食时才会发出的那种呜噜声。
她握着断念剑,指尖紧了紧,又松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了一缕下来,照在剑身上,银白的光沿着锋口淌了一道。那几道视线同时动了。
水鸢抬剑。断念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