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折断翅膀 靳舒是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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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雾，大厦高层。
靳舒抿了一口浓咖啡，刚放下杯子，在黑胡桃实木桌上的手机震动，有别于前后的系统提示音，像是专门为一个人设置。她偏头，看到上面的消息，唇角浅弯，眼窝下的疲惫一扫而空。
三水：【同意。】
现在已经是深夜凌晨两点，温淼发完消息，吃下一颗安眠药，躺在床上酝酿睡意。
手机叮咚一声。
温淼翻身。
进水：【嗯。】
温淼没有熄灭屏幕，盯着那条消息，尘封在过去的记忆如水墨画在脑海中晕染，描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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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强和李敏红是大学同学，温强家境贫穷，李敏红的父母车祸去世，是一个有遗产的孤儿。相遇后，温强一见钟情，对李敏红死缠烂打。
李敏红误以为中了丘比特的箭，坠入爱河。大学毕业后她选择放弃事业，一心陪着温强，自我感动式要做他背后的女人。
温强事业稳定，李敏红肚中有了爱情的结晶，一切都是幸福的雏形。
温淼四岁生日那天，李敏红温柔地牵着她的手，手中提着一块六寸的卡通蛋糕，隔着一条正亮红灯的街头，看到温强脖子上骑着一个小女孩，胳膊旁挽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俨然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街头不长，三个大人和两个小孩面面相觑，除了小孩，其余人的表情好似吃了馊掉的饭，温淼仰起小脸，看到温强慌乱躲避的目光，年轻女人不由挽紧男人的胳膊，以抬高自己的气焰。
那时候的温淼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记得妈妈手中的卡通蛋糕没拿稳，掉在她的脚旁，她低头去捡蛋糕，抬头间，妈妈甩开她的手，脚步匆匆，独自一人离开。
温强过了红绿灯，把坐在脖子上的孩子塞给一旁的女人，吩咐她回家。而他抱着温淼去追女人的脚步。
妈妈不再温柔，收拾走所有的东西，用嫌恶的眼神看了一眼温淼和男人，“别再来找我，恶心。”
后来她再没见过妈妈，温强为了给年轻的女人和小孩一个完整的家，对于温淼的处置，他早就想好，丢给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他长大的老母亲。
窗外的风景如残影地闪，温淼安静地坐在汽车后座，长睫下垂，遮住水灵灵的黑眼珠。
到了一个刷着红漆的铁门，汽车停下。温强把大包小包丢在门口，兜中的手机不停在震动，他回过头，在接触到温淼冷淡的目光后，不自在地摸摸鼻子，俯下身，“小淼，是你妈妈不要你，爸爸有新的生活了，你在奶奶这要听话，爸爸空闲的时候会来看你。”
温淼偏开脸，学着妈妈的口吻，冷冷吐出两字：“恶心。”
温强脸色一僵，起身说了一句书中描写的大人们常说的话：“等你长大，就会理解爸爸的难处了。”
他强扯着温淼的胳膊，又站在紧闭的红大门处，单手在门上重重地敲了几下，等听到里面的动静，温强放下温淼的手，似老鼠见了猫，一溜烟跳进车里，狂踩油门，轻松远去。
门开了一条缝，温淼和一个很凶的老太婆对视。
这个老太婆叫苏小花，四岁之前，温淼住在城里，和苏小花接触不多。只在过年时匆匆一见，但留下来的印象并不好，因为叔叔婶婶家的堂哥每次收到的压岁钱是她的十倍，她只有五十块，而堂哥每次可以得到五百块。
老太婆很凶，对着她骂了三个字：“赔钱货。”
砰——大门被掩上。
门里面传来她的大嗓门，隔着门隐约还有男人的声音。
“送过来干什么？！我把你养大，享福没享到，一张老脸反倒丢到了镇上，我不养，你爹气得都要从坟里爬出来，要是还想让我活久一点，赶快把赔钱货接走......”
“妈，妈，我实在没办法，真真带着晶晶回娘家了，在闹脾气......”
“一个狐狸精和生出来的小狐狸精闹什么脾气？”
“妈，真真怀孕了，你别搅和了。”男人挂断电话。
大门里的电话声没有了，只有孱弱的脚步声，拖长进入了里屋。
温淼蹲在门口，望着地上忙碌的蚂蚁，在想“赔钱货”是什么意思。
想到了天黑，她才有了眉目：赔钱应该是不能赚钱，一直花钱，拿眼前的蚂蚁举例，好比一只受伤的蚂蚁，不能出去为蚂蚁王朝觅食，只能躺在黑穴中白吃白喝，看其他工蚁的脸色苟且偷生。
她现在就是这只受伤的蚂蚁。
时不时有乡里人经过，用一种同情又异样的目光看向她，窃窃私语。她们自认为声音很小，但要怪就怪晚风太轻了，把声音都吹进了温淼的耳朵里，她只好背朝她们，装作听不见。
吱呀——门开了。
“看什么看？！”苏小花对坐在门口闲聊的邻居大喊一声，她走出来，双手拿起地上的行李，黑着脸抬脚踢了一下温淼的屁股，“进去！”
温淼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和一个老太婆住在一起。她整日板着脸，扯着装了喇叭一样的大嗓门：“赔钱货，去买菜！”、“赔钱货，去买酱油！”、“赔钱货，去喂鸡！”以及“赔钱货，去喂鸭！”
好在被打骂的日子不长，温淼在乡里上了学。去学的第一天她对着镜子，在胸前系了整齐的红领巾，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趴在背上的书包是妈妈之前买的，带着妈妈的味道。
但同龄小孩在大人们的耳濡目染下，她们都锁定了温淼是一个可以随意欺负，不会有人撑腰、不会有出息的窝囊鬼。
书桌中塞虫合虫莫是常有的事，走在路上被突然推一下是常有的事，被人嘲笑“没人要”也是常有的事。
上小学一点都不开心，她开始盼望着上初中。
数着星星月亮，又是一年秋，温淼要去镇里上初中，以为终于可以避开那些坏家伙。但到学校时，她又看见了那群欺负她的人。
小学都是乡里人，没有人跟她交朋友，初中时有其他乡的人，温淼好不容易交了一个好朋友，可好朋友因为害怕那群人，选择远离她。
温淼也没办法。那个男人从来没有回来看过她，知道了也懒得管她，苏小花喜欢男孩，讨厌她，也不会给她撑腰。
果真如书中所说，大人们看人下菜碟，小孩又偷学大人。
没有好的家世，就不会有平稳的日子。
这是温淼在乡镇总结的真理。她靠不了别人，只能靠自己走出泥泞。
市一中是南城最好的高中，但镇上的老师们在班里常絮叨：像你们这种人一辈子都摸不到市一中的边，能有一两个考进县里就不错了。
每当听到时，温淼微微皱眉，握在手中的笔在纸上划出一条凌乱的长线，她不认同，她天生就该站在市一中的中间。
苏小花是在温淼中考完的暑假去世的，房子自然是留给了儿子。一直没有什么父爱的温强得知温淼考上了市一中，太阳从西边出来似的将她接到了家中。
温淼没有推脱，因为她发现继母孙真真和比她小三个月的温晶一看到她眼睛瞪得像铜铃，脸色黑成虾线，她喜欢看她们的表情。
只要能气到她们，就是她目前能为妈妈做的事了。
但善心总是有代价的，高二升高三的那年暑假，温强露出了真面目。他让孙真真做了一桌子的饭菜，告诉温淼，“小淼，爸爸现在生意遇到点问题，现在只有你能帮爸爸。”
温淼看着他那张像圆柱的脸，淡淡说：“关我屁事。”
从她来到家中很少有笑容的孙真真在此时像抹了鸡血的嘴快咧到了耳后根，接腔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你刚好成年了，你爸爸认识一个客户，三十多岁，年轻有为，特别有钱，你嫁给他，这辈子都不用吃苦了。”
“是吗？”温淼露出讥笑，“那你再嫁一次。”
“你！”
“温淼！”
孙真真和温强的声音同时响起。
孙真真捂住脸，嗔怒说：“你看看成绩好有什么用，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
温强等她说完，用一种施舍的口吻说：“小淼，想继续读书就听爸爸的。”
温淼不知道温强哪来的自信，天真到他能掌握她的人生。她站起来，眼中冰冷，“你只有一个女儿叫温晶，还有一个儿子死在了腹中，而我只有一个妈妈叫李敏红，基因贡献的另一个人早在我四岁时就死了，你不必再扮演一个慈父，你根本就不配！”
让一切虚伪的场面都结束吧。
温淼低头掀翻了桌子，滚烫的饭菜洒落在男人女人的衣服上、身上，刺耳的尖叫声在耳边响起，她只觉如银铃般悦耳。
临走的时候，她想到什么，放了一句狠话：“你们敢去我的学校闹，我就敢去你们的公司闹，反正我只有我，让我们比一比谁的损失大。”
话音落下，她转身，漂亮的长裙在空中勾出一道极短又流畅的弧线，像童话书中的复仇公主，离开时潇洒，自由，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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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时前温淼在温家有多么的英姿飒爽，现在就有多么的狼狈。
她吃完同学的泡面，乘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回到了乡下。城里的关系已经闹僵，乡下是她暂时的归宿。但房子是温强的，他早就预判了她的行动，派人把她的东西都丢出来，能穿的能用的全部都剪碎或摔破，大门也换了新锁。
乡下的风很冷，长发贴在单薄的背上，凉意爬上小腿肚，往上往里钻入毛孔，直去往骨髓深处。
温淼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狼藉，嘴唇绷紧。
这一瞬间，她好像把自己逼到了穷途末路，成为了上梁山的第一百零九条好汉。
拖着疲惫的身体，她弯下腰，破罐子破摔地在地上翻有用的东西。
妈妈当年给的书包，没用了，早就没了味道，温淼丢在了一边。
初中唯一的好朋友送的音乐盒，没用了，早就损坏了，温淼丢在了一边。
写满少女心事的日记本，没用了，记载的主人公和过去的她早死了，温淼丢在了一边。
顿了几秒，温淼伸出两根指头捏起日记本，走到几步远的路灯下，她抖抖上面的灰尘，随手翻了一页，只见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
渴望长出一对翅膀，飞出南城，一个潮湿闷热，充满不好回忆的城市。
——来自8岁的温三水从墙上的抄写（被苏小花发现了，她说我浪费铅笔屑，让我擦掉）
再翻一页：
苏小花好可怕，远离苏小花。
——来自10岁的温三水
同页隔了几行：
今天她死了，雨滴进入了我的眼睛里，世界与我擦肩而过。
——来自十五岁的温淼
再翻一页：
渴望有一个人从我的世界路过，像月亮一样，只跟着我，像风一样，只吹拂我。
——有光明未来的成熟高中生温淼。
温淼的嘴角抽了抽，抬手想撕掉这一页。
唰——头上的路灯熄灭，正前方传来踩断树枝的声音。
这片乡下留守老人居多，晚上十点钟的街巷家家都会紧闭沾着岁月痕迹的门，不会有人逗留。
想到这，心头猛然跳得飞快，温淼警惕地抬起头，看到了——
靳舒？
温淼：“......”
一天之内，同一个人发现她两次的狼狈。
这个人肯定是她天生的克星。
女神形象彻底凹进地底，怎么填都填不完。
温淼轻嘲，她的目光往下看去，见她的脚下沾满泥土，应该是从山上下来。
可笑，她方才有那么一瞬间，自恋地以为她是特地来找她的。
乡下的月光雾蒙蒙的，靳舒顿了两秒，踏着这层雾，径直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温淼握着日记本的手变得僵硬，呼吸滞住。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折断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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