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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温州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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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暮春的晚风裹着潮湿的雨气和淡淡的烟火气,拍打在老旧居民楼的玻璃窗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不足四十平的出租屋乱得自成一派章法。
吴执瘫在电竞椅上,背塌得松弛,整张脸冷白没什么表情,是惯常的摆烂模样。
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房东的催租短信已经第三次弹出来,直白又冰冷:【本月房租最后期限,今晚八点前未结清,直接搬东西走人。】
没人知道,看着一副万事无所谓、逆来顺受模样的吴执,心里早已焦灼得翻江倒海。
真是烦人。
他是个全职漫画作者,混迹平台三年,不温不火,最近更是彻底陷入瓶颈。卡灵感卡得离谱,整整半个月,一张完整成稿都没有交出去,稿费彻底断档。银行卡里的余额寥寥无几,别说房租,连下一周的泡面开销都快要支撑不住。
吴执性子冷,不爱麻烦别人,更不善辩解求助。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所有窘迫和慌乱全部藏在冷淡的皮囊下,外表看着无欲无求、任人安排,内里敏感内敛,别扭又闷骚。
正对着催租信息发呆,手机骤然响起刺耳的来电铃声,屏幕上跳动着“哥”字。
吴执慢吞吞接起电话。
“吴执,房租是不是又交不上了?”哥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隔着听筒传来,“我早跟你说过,别整天闷在家里画画,不现实,你偏不听。”
熟悉的说教扑面而来,吴执淡淡应了一声:“嗯。”
他懒得反驳,也懒得解释自己的创作瓶颈,反正说了哥哥也不懂。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没再多数落,直接敲定了所有事:“我给你找了个合租的,我老同学,人品靠谱,暂时空窗期没地方住,刚好跟你分摊房租。人我已经让他过去了,马上就到,你收拾收拾家里,别太丢人。”
吴执愣了一下,内心充满了不可置信,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抗拒:“我不习惯合租。”
“不习惯也得习惯。”
“要么合租,要么收拾东西滚回来跟我住,你自己选。我没空天天帮你填房租的窟窿。”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被挂断,不留半点商量的余地。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又是这样被动接受。
他从小到大的人生,好像都是这样拙劣又被动,无力反抗,只能咬牙接住所有突如其来的安排。
他实在无法想象,要有一个陌生人,闯入他封闭、潦草、狼狈的全部生活。
可他别无选择。
吴执认命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狼藉的屋子。
他平时懒散惯了,东西堆得到处都是,真要临时收拾,反倒越收拾越乱。
慌忙间伸手去挪桌角的泡面桶,没拿稳,剩余的汤汁泼了出来,溅在了干净的画稿边缘,晕开一大片油腻的水渍。
吴执心头一堵。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抽了大把纸巾胡乱擦拭,手忙脚乱中胳膊又带倒了笔筒,文具哗啦啦滚落一地。他弯腰去捡,后退时又不小心踩到缠绕在地面的数据线,身子猛地一晃,险些直接摔坐在地。
一连串的狼狈接踵而至,平日里冷清淡漠的假面彻底碎了一地。
吴执僵在原地,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又窘又烦。
他向来不爱在人前失态,可此刻无人观看的慌乱,已经足够让他局促不安。
就在他蹲在地上捡笔,满头乱糟糟的时候,门口传来了清脆的敲门声。
三下,不急不缓。
吴执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僵住动作。
来了,不,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的别扭和窘迫,起身快步走去开门。
门把手转动的瞬间,微凉的晚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吹进来,同时闯入视野的,是一道极为惹眼的身影。
少年身形挺拔高挑,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五官生得极其优越,眉眼张扬锋利,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股桀骜不驯的散漫气质。
是那种一眼看去就极其张扬、风流恣意,随性又不好惹的类型。
他手里拖着银色的行李箱,指尖随意搭在拉杆上,目光随意扫过门口狼狈的吴执,以及屋内一眼可见的混乱,低低笑出了声。
声音清朗,带着几分看笑话的意思:“你就是吴执?我是江叙白,你哥老同学。”
江叙白。
名字入耳的瞬间,吴执默默记了下来,同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他冷着一张白净的脸,没什么情绪地点头:“嗯,进来吧。”
江叙白丝毫没有陌生感,自来熟地拖着行李箱走进屋子,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视着整个房间,语气调侃十足:“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交不起房租还不愿找人合租了,你这屋子,乱得跟灾后现场一样。”
直白的打趣。
真好,让生活又添了一份堵。
他本来就刚刚狼狈收场,此刻被人直白调侃,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他试图装作毫不在意,沉默地低头收拾地上残留的文具,试图掩盖自己的窘迫。
可落在江叙白眼里,这副“故作冷静、实则窘迫”的样子,别扭。
江叙白骨子里带着点恶劣的趣味,最喜欢逗这种看起来冷冰冰、实则内心特别单纯别扭的人。他干脆放下行李箱,缓步凑了上去。
“别收拾了,越收拾越乱。”
他伸手,轻轻按住吴执慌乱乱动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清晰又灼热。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吴执浑身一僵,猛地收回手,抬眼冷冷看向他,眼底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抵触:“不用你管。”
噫噫……这种人最恶心了。
吴执心里白眼已经翻上天了。
他声音偏淡,带着少年清冷的质感,硬邦邦的。
江叙白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泛红的耳尖,笑得更肆意了:“行行行,不管你。不过吴执,你这性格也太闷了,以后合租朝夕相处,天天摆冷脸,我多没意思。”
这人说话肆意张扬,一举一动都带着全然的松弛和大胆,和拘谨内敛的吴执完全是两个极端。
吴执懒得跟他废话,干脆不再收拾,转身坐回书桌前,摆明了不想搭理他。
可江叙白偏不打算放过他。
像是故意要恶心这位高冷室友,他在屋子里四处转悠,东摸摸西碰碰,随性得像是这间屋子原本的主人。随手拿起桌角的画稿翻看,又戳了戳闲置的数位板,不断搭话骚扰。
“全职漫画家?”
“看着挺宅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怪不得社恐,天天闷在家里画画,能不闷吗?”
聒噪的话语不停钻进耳朵,打乱了吴执所有的思绪。
真够了,老天看来还是觉得他太乐观了,排一个这么大的坎来折磨他。
他本就卡灵感卡得心烦意乱,被江叙白这么一闹,更是心绪浮躁,半点静下心画画的心思都没有。两人一来一回拌着嘴,气氛算不上剑拔弩张,却处处针锋相对,别扭又热闹,吵闹间,好似一种莫名其妙的羁绊。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江叙白总算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占据了客厅隔壁的小次卧。
房子不大,一厅两卧一卫,两个人住果然还是窄了点。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窗外的雨渐渐变小,屋内安静了些许。
江叙白靠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难得没有再聒噪打扰。吴执坐在书桌前,强迫自己沉下心,打开绘画软件,试图赶稿还债。
平台的更新期限已经逼近,编辑的催稿消息,从白天轰炸到了晚上。
他半个月没产出,堆积的任务压得他喘不过气,再拖下去,不仅会被扣稿费、降权重,甚至可能被平台暂停连载。
数位板握在手里,笔尖悬在屏幕上方,空空荡荡的画布干净刺眼。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回想剧情、构思分镜,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
肯定是这狗屁室友扰乱了我的磁场。
他盯着屏幕发呆良久,最终只能认命地点开专属编辑的私聊对话框,打算卑微请假、拖延交稿时间。
他的编辑网名很特别,只有带着玩味的符号:;)。
到和室友长得很像,吴执想到。
从他连载这部漫画开始,对接的就一直是这位编辑。两年时间,全程线上沟通,私聊记录密密麻麻,催稿、改稿、定档期,交流无数,却从来没有见过一面,甚至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是男是女。
只知道这位编辑极其严格,眼光毒辣,催稿堪称夺命,半点情面不讲,是拿捏他整个漫画事业命脉的顶头上司。
吴执敲敲打打,删掉又重写,斟酌了半天措辞,终于打了一行极其卑微的话:【编辑大大,抱歉,最近状态很差,严重卡灵感,今晚可能交不上稿,能不能申请延期一天?】
打完字,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悬在发送键上,迟迟不敢按下。
他太清楚“;)”的脾气,最讨厌作者无故拖更,每次请假都会被狠狠说教。
可他实在没办法了。
就在他纠结犹豫、满心忐忑的时刻,室友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不远处响起,带着熟悉的笑意,精准戳破他所有的忐忑:
“又卡稿?又想请假拖延更新?吴执,你这摆烂心态,能不能改改?”
话音轻飘飘的,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无比。
???
血液仿佛在瞬间停滞,头皮轰的一声,彻底炸开。
这个声音……
这个熟悉的、每次他请假、拖更、卡稿时,都会在私聊语音里出现的、带着慵懒又强势的声音!
我说怎么这么像!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客厅沙发上,那个刚刚和他拌嘴半天、看尽他所有狼狈、肆意调侃他、故意招惹他的合租室友——江叙白。
正微微垂着眼,肆意刷着短视频,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他身上。
下一秒,吴执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了一条新的私聊消息。
来自【;)】:【不准延,今晚必须出稿,我等你更新。】
同一时间,江叙白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模一样的对话框,一模一样的消息界面,清晰地映在吴执眼底。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彻底死寂。
窗外的雨声彻底消弭,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吴执整个人彻底石化,脑子里轰然一片空白,所有的窘迫、尴尬、羞愤、荒谬,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刚刚手忙脚乱打翻汤汁、狼狈摔笔、窘迫躲闪的所有丑态;
他刚刚被这人肆意调侃、故意捉弄、近身骚扰的所有难堪;
他两年以来小心翼翼对接、畏惧敬畏、从来不敢得罪半分的顶头编辑;
那个隔着屏幕、严苛冷酷、掌控他所有事业命运的“;)编辑”;
竟然就是这个刚刚搬进他家、和他吵了半天、把他所有拙劣狼狈尽收眼底的合租新室友江叙白?
荒谬。
离谱。
极致的社死铺天盖地。
他所有的摆烂、所有的窘迫、所有不敢暴露在人前的笨拙和不堪,全都赤裸裸展现在了自己顶头上司的眼里。
江叙白看着他瞬间惨白又爆红的脸色,看着他呆滞慌乱、彻底破防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近。
少年身姿挺拔,逆光而立,眉眼间满是掌控全局的从容,语气一字一句,清晰响起:
“真巧啊,我的摆烂新室友。”
“以后,你的稿子,我亲自盯着更。”
“从今天起,合租,监工,两不误。”
吴执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原来这场仓促又拙劣的合租相遇,从一开始,就是他逃不掉的宿命捆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