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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荒原誓等 罗莎琳德在 ...
她坐下之后,再没有起身。
起初的日子还数得清。荒原上的风时起时止,无论来与不来,都带着同样的寒意。
罗莎琳德靠在那块半埋入土的石头旁,双膝屈起,手臂搁在膝上,头低垂着。她偶尔抬头,望向亚丝明消失的方向。
那所谓的方向并不真实,不过是她心里的一缕牵挂,朝远方伸展,不紧不松,却扯得她日夜难安。
望得久了,她又垂下眼,继续等待。
伤口在暗地里慢慢变坏。地狱不容伤口愈合,她的身体只是痛苦停留的地方,这一点她明白。但明白不能减轻什么。
左腹的刀伤很深,虽被某种力量暂时合拢,此刻又隐隐绽开。铠甲内里又潮又冷,贴着她的肌肤,湿凉一片。
她不碰,也不看,只听见自己喉间时有时无的喘息,又轻又远,连自己也觉得陌生。
那女人常来看她。
“你还在。”女人说。
她有时站着,有时斜靠在荒草之间,穿着鲜红的长裙,在这片灰暗大地上显得刺目。
罗莎琳德不看她,她便绕到她面前,弯下腰,把脸凑近。她的长发垂落,几乎扫过罗莎琳德的脸,发间带着暖而腻的香气,浓重甜腻,混着腐败的气味。
“你的眼睛还睁着。”女人轻笑,“倒比这地方的许多亡魂都倔。再这么熬下去,你的脸色就更可怜了。叫人想把你抱起来,仔细地、一点一点地疼惜。”
罗莎琳德的眉微微蹙了一下,仍不接话。她的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痂,每呼吸一下,唇缝里透出淡淡的热气。
女人站直身子,目光长久地停在她身上。
“你病中的模样有一种危险的美丽。”女人语气轻慢,含着浑浊的温柔,“病得越重,越要强撑。你越这样,越让人想把你揉进怀里,看你还肯不肯流泪。”
“如果你没有别的事,就走开。”罗莎琳德说。
“走开?走到哪里去?”女人笑着盘腿坐下,红色裙摆在灰土上铺开,颜色浓重。“这荒原没有尽头。你在这里等,我就在这里陪你。你这么寂寞,难道不想有人说说话么?”
罗莎琳德不再答话。她把头侧向一边,闭上眼睛。但闭上眼也不是全然的黑暗。风沙磨过眼睑,留下细密的刺痒。
她几乎记不清自己等待的缘由了。等待本身已经成了她唯一能做的事。她的力气一点点消散,她不拦,也拦不住。
又不知过了多久。荒原上的光仍不增不减,恒久不变。
罗莎琳德觉得自己的血在变稠,流得缓慢,每一下心跳都把钝痛送到四肢。她的手指原本搭在膝上,如今已有些僵硬,关节处冰冷发木。她试着动了动,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声音又干又涩。
“你的手凉了。”女人在一旁说。她侧躺在地上,一手支着头,长发披散。她眼睛里映着天边那层暗红,两点微光明灭。“若你肯靠过来,我倒可以给你暖一暖。我的身子很暖,比你那身冷盔甲强得多。”
“我不需要。”罗莎琳德说。
“真是无趣。”女人撇了撇嘴,翻身仰面躺着。她抬起一只手,朝虚空里抓了抓,手势漫不经心。“你心里只装着她。她若知道你在这里受苦,会心疼么?”
罗莎琳德闭口不答。她心里有一个名字,此刻烧得又烫又亮,不能碰,不能忘。她不想在旁人面前提起她,尤其不想从这个女人嘴里听见她,那会让那名字沾上不洁的东西,跟着变味。
可女人偏偏爱说。
“你等的那个人,兴许早就走了。”女人的声音柔和,却带刺,“地狱这样大,她哪能找到你。她若还活着,若还念着你,怎不见她寻来?你在这里受冻流血,她在何处?在另一处安睡么?”
罗莎琳德抬起头,望着她,目光冷亮逼人。
“你再说一句她不好,我便不让你再说。”她说。
女人见着她这副样子,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深。那笑从唇角漾到眉眼,带着浑浊的欢喜。
“我不说了,不说了。你恼起来的样子也好。你越这样,我便越舍不得走了。”她说,“你痴情得发傻。你可知道,这地底下有多少魂曾如你一样等过?等到最后,自己成了石头,成了风,成了灰。谁记得他们?连他们等的人都不记得了。”
罗莎琳德不出声。她重新低下眼,把下巴搁在臂上,抵抗一阵深重的困倦。她不敢睡。她怕一旦睡着,连这一点清醒也保不住。她怕有谁再来把她仅剩的东西偷走。等待已不只是煎熬,更是一种摇摇欲坠的清醒,只靠最后一点意志维持。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伤口处开始发黑,边缘泛起暗紫,是皮肉萎烂的颜色。偶尔有冷汗从额角滑下,沿着颈线没进铠甲缝,所过之处又凉又痒。她的嘴唇早已干裂,又添了几道细口,风一吹,血就渗出一点,转瞬又凝成暗色小点。她的眼窝深陷,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太阳穴处青筋若隐若现。
那女人见了,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囊,抖出两粒暗红色的果子,放在掌心,送到罗莎琳德面前。
“吃罢。”女人说,“不能治愈你,至少能让你嗓子里好过些。你这样硬熬,是要把自己熬成灰么?”
罗莎琳德看也不看。
“我不吃地狱之物。”她说。
“可你已经在这里了。”女人说,“你踩的是地狱的土,呼吸的是地狱的风。你身上穿的,都是地狱用旧梦织出来的。你早就是地狱之物了。”
这话又轻又准。罗莎琳德的肩微微一颤,仍不接。
女人收起果子,没再劝。她把长而密的黑发拨到肩后,望向远处,忽然唱起一支很旧的歌。那调子断断续续,忽高忽低,凄楚低沉。歌词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觉得心里更冷,更空,被那歌声从内里擦过一遍。
等待仍在继续。
罗莎琳德已经分不清昼夜,分不清风起风息,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坐着,还是早已变成这荒原的一部分。她时常陷入半醒半昏的状态,眼前现出许多旧影:真理学院的回廊,古堡的烛火,冰川上铺天盖地的光。她看见亚丝明坐在石桌旁,端着一杯凉掉的茶,转头朝她笑。那笑看去近在眼前,却怎么也触及不到。
“亚丝……”她无声地念。
影散。风又起。荒原还是荒原。女人还在,似乎从未离开。
罗莎琳德侧过头,看见女人正望着她,神情专注而奇异,目光久久停在她身上。
“你很可怜。”女人说,“可你又不要人可怜你。你活该受这种罪。”
罗莎琳德听了,并不恼怒。她的心已经太沉,这些话已激不起多少回响。她重新抬头,问了一句:“她会来么?”
她的声音低沉,几乎听不真切。女人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那笑里没有答案。
“你自己信么?”女人反问。
罗莎琳德把脸埋进手臂之间,很久都没有再动。她的脊背弯曲,却仍挺着最后一点力气。铠甲下的肩胛高高耸起。风从她发间穿过,带走仅剩的一点体温,连她呼出的那缕白气也在离唇不远的地方散尽了。
她听见女人又笑了。笑得轻,又近,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你苦苦等她,可她若不来了,你怎么办呢?”女人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不如把你剩下的日子给我。我会好好待你。我会让你忘了她,忘了这地狱,忘了你自己。你只需闭上眼。”
罗莎琳德慢慢抬起头。她的蓝紫色眸子已经有些混浊,却仍直直地望进女人的眼。那里面不见怯意,也不见怒气,只有令人却步的坚定。
“我愿意等。”她说,“哪怕她不来,哪怕等到这地狱把我变成石头,我也不会把心给你。”
女人静默了一瞬。随即她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红裙在灰土上翻卷。笑过之后,她抹了抹眼角,说:“好个痴情的人。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日子继续过去。罗莎琳德的呼吸越来越弱,气息将尽。她的手指已经伸不直了,指甲缝里全是黑红的泥与干血。她的伤口仍在渗水,黏腻冰冷,带着死气。她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衰败气味,混着鸢尾花香,甜得发苦。那香气已不再温柔,只剩一股甜中带苦的陈旧气息。
可她还是醒着。她的头靠在冰凉的石面上,眼睛半睁,望着远方。那点牵挂已经微弱得几乎要断,但她仍能感到它的存在。那牵挂仍牵着她,时紧时松,却从未断绝。只要它还在,她就还能等下去。
等待到了此时已经成为她的本性。她以等待维持自身的存在。等就是她余下的全部。这比刀剑更锋利,比烈火更耐久,比地狱里所有的刑具都更懂得折磨一个仍心怀所爱的灵魂。
她低声开口,只对着空旷的荒原说:“亚丝,我在这里,我还在。你听见也好,听不见也好。我不会走。”
风把话卷走。女人坐在不远处,头枕着手臂,早就不再接话。荒原在她们之间沉默铺展,辽阔而单调。
罗莎琳德闭上眼。她没有睡,仍在等待,用仅剩的一口气等待。等到后来,连痛觉都变得遥远,只有心里那点牵挂还在一下一下地扯动,每一下都提醒她:还没有到尽头。
可尽头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
她只是等,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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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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