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爱成畏途 亚丝明因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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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丝明醒来时，舌尖还留着灰雾的余味。那雾气滞在喉咙深处，又冷又涩。
她听见火焰燃烧。火焰在远处燃着，缓慢持久，旧石墙受热后发出细微的开裂声。
她挣扎坐起，手心按在冰凉的石地上，那触感她十分熟悉。是吸血鬼城堡。
她认得这石地的凉，也认得高处窗缝间漏下的、混着灰尘气味的风。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她只记得神殿，记得刀，记得罗莎琳德被泪水打湿的脸。随后黑暗落下，将她整个吞没。
如今她醒来，身在古堡。铁枝上的烛火燃得青白，将四周照成幽冷的银灰。她仍穿着游侠的装束，血迹已干，僵硬地贴在皮肤上。她的头很痛，太阳穴阵阵抽紧，眼前发花。
“罗莎……”她不由得唤出声。声音在空荡的殿室里碰出轻微的回响，随即消散。
无人回答。
她强撑着站起，扶墙走出房间。廊道里没有吸血鬼，也不见火把跳动的暖光。火把大都熄了，只余几盏暗淡的灯，幽幽地亮着，照不亮前路。
她扶着墙，一步步向前。空气中浮着淡淡的铁锈味，混着旧香烛燃尽后的焦苦。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一股不祥的寒意自后颈蔓延到脊骨。
她绕过回廊，朝地牢走去。
她说不上自己为何去那里。也许在梦中，或在这长久的折磨里，她曾瞥见一条向下的石阶，一扇生满黑锈的铁门，以及从门后渗出的湿冷的风。
地牢在城堡最深处。石阶很长，一级一级沉入黑暗。那里无光，无声，连她的脚步声也被四壁吞没。她摸黑向下，指尖擦过粗粝的石面，越走越冷。
铁门未锁。
铁门虚掩着，她只轻轻一推，门便向内转去，发出一阵低缓的吱呀声。
随后，她看见了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被吊在地牢中央，手腕缚着沉重的铁链，高高悬在头顶。她的脚尖勉强触地，身体被地牢的阴冷浸成灰败的白。那头金发失去了光泽，黏结着血与尘，散乱地披在肩后。
她低着头，不知是昏是醒，再无力气抬起脸来。
她身上白绿相间的袍子已被撕碎，露出皮肤上密密麻麻的鞭痕与烙痕。血从许多细小的裂口渗出，有些已凝成暗色的长痕，有些仍在缓缓流淌。
她的鞋已不见，赤足堪堪点着湿冷的地面。铁链嵌进手腕，皮肤翻开，血沿链身一滴一滴落进脚边的水洼，发出几不可察的轻响。
亚丝明站在门口，脑中一片空白。
“不……”她喉咙里滚出一点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
她随即冲上前，鞋底踏碎地上暗色的水洼，溅起一片冰凉。
她扑到罗莎琳德面前，双手抓住铁链，发疯般拉扯。铁链纹丝不动，锁扣勒进她的指骨。她不觉得痛，只觉自己正撕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罗莎！罗莎！”她仰起脸喊，声音在狭小的石室中来回撞击，尖锐刺耳。
罗莎琳德的眼皮颤了一下，仍未睁开。
亚丝明终于找到了锁扣。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将铁链从墙上的嵌环中扯脱下来。
锁链哗啦坠地，罗莎琳德的身体直直朝前栽落。
亚丝明抢上前去，用尽全身力气接住她，自己也被那重量带得跌坐在地。
罗莎琳德伏在她怀里，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微不可察。血从她身上各处渗出，很快就染湿了亚丝明的衣襟。
“是莫薇拉。”亚丝明咬着牙，把罗莎琳德抱得更紧。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从牙缝里磨出来，“她竟敢这么对你……她怎么敢……”
她说了许多，诅咒莫薇拉，诅咒她所行的一切。可她说得越多，心里的恐惧越重。她害怕自己一旦停下，就会听见更可怕的事。
她将罗莎琳德横抱起来，走出地牢，沿石阶向上。她走得很慢，每登一步都喘得厉害，膝盖发软，却不敢歇。
罗莎琳德的血不断滴在石阶上，一滴接一滴，没有尽头。
她把自己的脸贴近罗莎琳德的额角。额角冰凉，却有微弱的呼吸拂过她的面颊，带着一丝暖气。
回到房间，她把罗莎琳德放到床上。那是君王的寝榻，黑丝绒上绣着繁复的花纹。此刻那黑色吸饱了罗莎琳德的血，显出更深更暗的湿痕。
亚丝明手忙脚乱地扯下自己的斗篷，按住罗莎琳德身上最大的伤口，血仍从她指缝间涌出，温热，带着铁锈气。
她撕开被单，一条条裹上伤口，布条很快被血浸透，她又撕，又裹，直到双手抖得难以再动。
“你会没事的，罗莎……别离开我……我在这里……罗莎……”她沙哑地说。
她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一整日。罗莎琳德的血终于慢慢止住了些。她的脸色仍白如纸，呼吸却比先前平稳。她躺在床上，身上裹满染血的布条，眉头紧蹙，在深梦中与什么搏斗。
亚丝明守在床边，一步不离。她握着罗莎琳德露在被外的手，指节上满是结痂的伤。她不敢合眼，怕一松手又有什么把人夺走。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黑，静立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罗莎琳德醒了。
先是她的眼睫轻轻一颤，随后眉头皱得更深，嘴唇微微张开，似要呼出什么，却被梦魇压得发不出声。接着，她的眼睛睁开了。蓝紫色的瞳孔在烛火下涣散片刻，缓缓聚焦，落到亚丝明脸上。
那一刻，她的反应令亚丝明浑身发寒。
那眼神里没有认出挚爱的光，只有恐惧。
罗莎琳德的身子猛地向床里缩去，手足并用地后退，背抵住床头。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发白，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用一只手撑着床面，另一只手挡在身前，布条下的身子紧紧缩起，不住地往床角退缩。
“不要过来……”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可那声音里的惧意深深刺痛了亚丝明。
“罗莎……”亚丝明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不敢再动。她的喉咙堵得难受，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是我……我是亚丝明·塞勒内……我不会伤害你……”
可罗莎琳德只是摇头，眼角慢慢沁出泪来。她把自己的嘴唇咬得发白，身子还在向后退，背已抵上床头的雕花，再无路可退。她仍挡着那只手，防备着随时可能落下的抽打。
“求求你……”罗莎琳德的声音破碎，“离我远一点……求求你……”
亚丝明的手僵在半空，随后慢慢地放下。她看见罗莎琳德眼里的自己，与过往的影子重叠，模糊不清。
她不怪她。她只恨自己。是她没有护住她。是她昏睡不醒，让莫薇拉从神殿里将她生生夺走。
“好。”亚丝明说。她的声音轻得发颤，眼泪落下来，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她慢慢向后退去，一直退到门口，“我不靠近。我就在这里。不要害怕。”
罗莎琳德没有再说话，只是缩在床头，抱着膝盖，浑身仍在发抖。烛火下，她被布条裹住的身体显得那样单薄，脆弱得不堪一击。
亚丝明在门外靠墙滑坐下去。她没有走远，也不敢进去。她缩在门边，听着房内罗莎琳德细碎的呼吸，时有时无，揪着她的心。
她的泪流了又流，到后来竟流不出，只余眼窝里干涩的痛。
她想起自己在地牢里看见的那些血，想起罗莎琳德身上那些数不清的伤口。那每一道伤，都让她觉得比抽在自己身上还要痛。
过了很久，她起身去厨房寻来食物。城堡里寂静无声，厨房的炉子尚有余温，陶罐里有些浓汤，黑面包硬得发沉。她把吃食放在木盘里，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罗莎琳德还是那样缩着。她听见门响，整个人又抖了一下，目光从散乱的发丝间望过来，仍带着警惕与惧意。
亚丝明停在门边，不敢进去，只把木盘托在手里。
“我给你拿了些吃的。”亚丝明柔声道，“就放在床边。我不会碰你。”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迈了一步，只一步。
罗莎琳德的身子剧烈一颤，接着竟从床上滚落下来，赤足跌在冰凉的石地上。布条上又渗出血，她也不顾，只跪在那里，仰起脸，浑身抖个不停。
“求求你……放过我吧……”罗莎琳德伏下身去，额头抵住冰冷的地面，肩膀哭得一抽一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求求你……别这样对我……放过我……”
亚丝明整个人定在那里，动弹不得。木盘从她手中滑脱，浓汤泼了一地，黑面包滚到墙角。
她顾不得这些，三两步上前，却在罗莎琳德面前猛地跪了下来，膝骨磕在石地上，痛得发麻。
她伸出双臂，把伏在地上的人紧紧抱进怀里，再不肯让人伤她分毫。
“是我啊，罗莎……”她的声音从喉咙里磨出来，沙哑又滚烫。她的泪落在罗莎琳德的发顶，一滴接一滴，“是我，亚丝明·塞勒内，你的爱人。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你听见了吗？是我来了。我来救你了。”
罗莎琳德在她怀里僵着，一动也不动。她的呼吸又急又浅，眼泪把亚丝明的衣襟打湿了一片。许久，她才轻轻动了一下，从僵冷中缓了过来。
“罗莎……”亚丝明还是抱着她，不停地念那个名字。她怕自己一停下，罗莎琳德就会从她怀里散开。
这样的折磨没有尽头。无论亚丝明说多少遍，罗莎琳德总是惊惧。
白日里，她缩在床角，几乎不开口，只偶尔用那双蓝紫色的眼睛，从散乱的发丝间小心地望亚丝明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夜里，她常从梦中惊叫着醒来，满身虚汗，哭得喘不过气。亚丝明守着她，一次又一次跪下，一次又一次抱住她，告诉她莫薇拉已经不在，这里只有她们两人。可下一次，罗莎琳德仍然害怕。
亚丝明渐渐分不清这究竟是地狱哪一重的手段。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可以数出罗莎琳德身上每一道新添的伤。那些伤口好不容易结痂，稍一挣扎又裂开，血染得被褥斑斑点点。亚丝明日夜守候，喂她喝水，替她换药，可她每一次接近，都换来罗莎琳德的退缩与哀求。她的心一再受创，早已支离破碎。
终于有一夜，罗莎琳德从梦中惊醒，惨叫着缩进墙角，用被子蒙住头，哭得几乎断气。亚丝明在床边唤她，她不听。亚丝明伸出手，她竟反手抓过床头的烛台，朝面前乱挥。烛火熄灭，黑暗中只听她嘶哑地喊：“不要碰我！我受不了了！求求你！放过我！”
亚丝明站在黑暗里，脸上被烛台划出一道浅口，血缓缓渗出。她不觉得痛，只觉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垮塌。那长久支撑她的力量终于溃散，碎得连回音都没有。
她跪了下去，面向这一片黑夜。她把脸埋进自己满是血污的掌心，发出低低的哀声。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比哭更破碎。她的肩膀抖得厉害，整个人都似要散架。
“我到底该怎么做……”她哑声说，泪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来，“我怎么做……你才不害怕……你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
无人回答。只有罗莎琳德缩在墙角，裹着被子，抖个不停。
而在古堡更深的地方，在火把照不到的阴翳里，一个声音正轻轻笑起来。笑声低微，滑腻而阴冷，随后逐渐放大，在整座城堡里回荡，撞上石墙，撞上铁门，撞上亚丝明的心。
“哭啊。”莫薇拉的声音贴着黑暗传来，柔滑而愉悦，“你越哭，这游戏越美。你爱她吗？那就尝尝你爱的分量。你救不了她。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亚丝明没有抬头。她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面，眼泪落进石缝中，悄无声息。她的肩膀还在抖，可那笑声刺进她的后颈，把她的意识撕成无数碎片。她不知道哪一片属于自己，哪一片属于地狱，哪一片属于那个在墙角发抖的爱人。
她只知道，这一切尚未结束。而她，已濒临崩溃。
笑声仍在继续，从四面八方涌来，要把她最后一点清醒吞没殆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