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局秘书工作手记》栖青

6、第 6 章 告密者（结

　　海伦娜只好僵着手拿着笔记本往内屋去。
　　她已经忘了自己的另一只手上还不小心沾了血，那些红色不小心又被她抹在了笔记本的软封皮上，她全然没注意到。

　　那扇门的高度并不高，所以沃尔斯特上校出来的时候还得弯腰，海伦娜倒是不用，不过在进门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低了头。

　　一进去，里面的空气立刻就污浊了起来，视线也变得昏暗。

　　比起外面，小空间里要显得潮热许多，却并非是暖和，而是那种躁动。
　　也许是男人们身上的汗味，或是清晰在耳边的呼吸，这个甬道比想象中要长，海伦娜得时刻注意到脚下的水泥路。

　　前方的不远处有一盆烧得发红的炭火。海伦娜的视线突然也跟着一跳。

　　海伦娜的心里并不平静，再怎么说，她以前从未亲眼面对过。

　　几个脱了军装外套的刑讯部青年还在里面，他们的衣服就挂在外面的墙上，经过甬道后，她终于来到了一个小房子里。

　　希尔德少校的金发晃了晃，朝海伦娜打了个招呼。

　　海伦娜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应，总之，对方将她带到了角落的一个窄桌旁，那就像是学生们上课用的课桌，下面有一个开放的抽屉，上面有些木刻痕，海伦娜的双臂放上去有些局促，她不得不挺直腰身。

　　房间中央头顶有一盏灯，不过光线到她这里后就已经变得很是晦暗，海伦娜才记起来她也穿得是黑色制服，于是整个人就好像隐在黑暗里。

　　海伦娜目光一闪，刚刚进来的时候她就刻意避免看到一些东西。
　　如今这黑暗又给她多加了一层安全感。

　　“好了，开始吧。”

　　希尔德少校边说，踱步来到犯人前，他似乎做了什么。

　　海伦娜听到一声痛苦的闷哼，接着，是微弱的说话声，那男人没穿衣服，蜷缩在小凳子上，却是朝着海伦娜的方向，边说边哭泣起来。

　　“是的…是，是的……就像您说的那样，我之前交代的不……”

　　海伦娜低头，拔下钢笔帽开始在纸上记录。

　　“说清楚点！”
　　一旁的侦查员突然厉声道。

　　海伦娜也吓着了。

　　脑袋里嗡嗡作响，略有些僵直的手没敢再记录，直到过了会，才继续往下写。

　　海伦娜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手上只是机械地跟随犯人的新供词，嘴唇失了血色，面色更显苍白，她坐立不安，希望这一切尽快结束。

　　然而实际上，坐角落里的海伦娜女军官从表面上看不言不语不为所动，再加上她的气质，黑暗里苍白的肤色，她几乎完美构成了这里的一员。

　　在写完这些口供后，海伦娜本想在这上面多加些什么，可她什么也没加。

　　就连希尔德少校之前说过可以写上时间，但她的笔在纸张上顿了好久，还是没下笔，她有些害怕……

　　她也不知道……

　　整个录口供的时间并不长，在一切结束后，海伦娜无法在这里多待，希尔德少校宣布的声音就好像宣布解放的福音般——

　　连呼吸也不敢大声喘，几乎憋住了气息海伦娜低头快速离开了这里。

　　等到出去灯光明亮，她才光然发觉刚刚一切已在身后，她拿起记录口供的纸张，才发现手上的一些斑驳也蹭到了上面，显得斑斑点点。
　　钢笔上也是，右手上又开始发黏。

　　海伦娜突然红了眼睛，因为害怕，或是其他说不清的东西，感觉心里空荡荡。
　　可她也知道这不是合适的时机，只能低头强撑着。

　　沃尔斯特上校早已等在外面，之前被解开的风纪扣也已经扣上，他接过海伦娜的口供，海伦娜感觉到身侧压下了一团黑影。

　　“写得不错。”

　　沃尔斯特上校却是赞赏的语气。

　　海伦娜微微抬头。
　　不管怎么说，这似乎让她空荡迷茫的内心感受到了一丝踏实的存在，这种肯定是无比重要的，特别是在这个时候。

　　她的嘴唇嚅嗫了下，眼珠里碎光闪动着。

　　沃尔斯特上校朝她递出一块洁白的手巾。

　　海伦娜的心终是因此平静了些。

　　两人来到办公桌旁，接着，沃尔斯特上校又在纸张下方指出：“时间可以如实写上。”

　　那么，姓名，案件呢？
　　海伦娜没敢多问。

　　沃尔斯特上校看了看她，突然走近她。
　　他抬手微理了下海伦娜耳边的头发，海伦娜身体一僵。

　　“海伦娜，就这样继续保持下去吧。”

　　男人对男人，男人对女人，女人对男人，似乎总会采取不同的态度。

　　从刑讯部出来后，海伦娜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大约是惊吓还未消退，起码脸色并未一时恢复过来。
　　她手里还紧握着沃尔斯特上校给她的手巾。

　　海伦娜先去卫生间洗干净了手才回到秘书室。
　　直到重回熟悉的地方，那个时候，她才感觉她好像重返阳光下，呆坐了一会儿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情报部秘书加尼丝已经为她倒了杯暖和的温糖水。

　　海伦娜对上加尼丝看过来微有些担忧的目光。

　　对方似乎在某一刻能与她感同身受了似的，也许她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刚开始……都会感到艰难……”加尼丝开导她，温柔地握住她的手， “等一切过去就好了……”

　　……

　　海伦娜知道，事实已不可更改。
　　自己以后不再是实习秘书，也许就在这两天，工作内容可能就会有新的调整，她将主要帮助刑讯部处理一些事务。

　　海伦娜不知道自己当夜是怎么入睡的，第二天醒来，听着闹钟的声音在黑暗中发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吞吞起床。

　　昨日租房进度为零。

　　海伦娜沉默地看了看这块房屋出租的牌子，才转身上班去了。

　　空气已经渐渐变冷，不一会儿又飘起了小雨，海伦娜刚到办公室没多久，就有人叫走了她。

　　政治处冯格特少校的房间已经开了暖气。
　　这里常年温度保持在28℃上下，海伦娜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

　　“昨天去过刑讯部了？感觉怎么样。”冯格特少校问道。

　　海伦娜一时没说话，她左手的指甲一下划在右指上，她抿了抿唇，让自己能勉强微笑：“感觉，挺好的。”

　　“挺好的？”冯格特少校不可置否。
　　他起身倒了杯茶，为海伦娜也倒了一杯，海伦娜忙捧过茶，显得有些诚惶诚恐。

　　“谢谢。”

　　“不客气。”

　　冯格特少校在办公室里踱步了一会儿，他来到窗外，蓝色的眼珠映出窗外单调沉闷的景色。
　　不过他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虽然是作为政治处的主任，但冯格特少校并不像部门其他人一样脸上总挂着微笑。

　　他转头看了看海伦娜：“被吓到了吧。”

　　“……”海伦娜低下头，一时没说话。

　　冯格特少校喝了口茶，缓缓重新回到了办公桌后，就像是给了海伦娜短暂处理情绪的时间。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你大概会觉得他们野蛮，手段血腥，犯人是真的做了那些事吗？还是为了不再忍受那些折磨才点头承认？实际上，那个地方，很难让人看得清。”

　　“所以那里才有必要多一个岗位。”

　　海伦娜一愣。抬起头来。

　　冯格特少校此时已经坐到了椅子上，他的手指敲了敲桌子。

　　“海伦娜，你是在为监察总局工作。”

　　“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在此之前，刑讯部并没有秘书，如果只是录口供，或是其他的一些申请，其实没必要有一个女秘书。”
　　“而为什么现在有了？”
　　“因为这是一种监督措施。”

　　海伦娜感觉自己的喉咙被堵住：“……监督？”

　　“对。”
　　冯格特少校平淡地点头。就好像这样的事在这里常发生似的。

　　“海伦娜，如果你有什么新发现，我希望你能够诚实提供给我们。每个月你可以写一些东西，然后与其他汇报文件装在文件袋里一起送到政治处即可，我们会处理的。”
　　“在此之上，我们会考虑批给你多余的津贴。这是对于帝国忠诚者的奖励。 ”

　　冯格特少校瞧着她：“做不到吗？”

　　“……不，我，我只是……”

　　海伦娜张张嘴，此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一下低下头。
　　难道……就凭她一个人吗？这件事连她也觉得荒唐，可却偏偏发生了。

　　而且就如冯格特少校所说的那样，这是从前没有过的岗位，这样的架构调整难道沃尔斯特上校不知道吗？倒不如说，沃尔斯特上校才会是对这件事最敏感的当事人。

　　海伦娜突然想到昨天发生的事——那完全就是个下马威。

　　这个时候海伦娜的脑子却无比清晰，她突然想到了当初走廊里那双朝她瞥过来的深蓝色的眼睛，在这一刻，好似那箭靶倏地正中靶心。

　　那双分明的深蓝色眼睛变成了眼前冯格特少校的蓝色眼睛。

　　原来……这里是这么运转的么……

　　“……”海伦娜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不要辜负国家的期待。”

　　“好……我会做好的。”

　　冯格特少校笑了下。

　　海伦娜从冯格特少校办公室出来以后没有立刻回秘书室，而是下楼去中央小公园一个人呆坐了会儿，直到外面再次下起了小雨，她才又上楼去。

　　她的脚尖到手指，都是发麻的。

　　当天下午，海伦娜完成了岗位变更的手续，去刑讯部报道了一次。所幸，这次不用再进刑讯室，只是一些简单的文职工作。

　　一天顺利度过。

　　而在当天晚上的时候，她终于收获了一个好消息。

　　有人敲响了海伦娜的房门，外面是手拿行李的兄弟俩。

　　“您就是这里的房东吗？我们打算在这里租房。”

　　美貌治愈人心。
　　海伦娜竟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句话的道理，无他，因为外面其中一位青年的外貌实在太出色了。就像海报里的电影明星那样，面部线条流畅干净，五官如雕塑般古典，还有一双柔和的灰蓝色眼睛。
　　身材清瘦，有一米八往上，但很挺拔。

　　男人表情很少，安静地站在那里，过于好看了，好看到有点失真。

　　海伦娜愣了下，才点点头：“好，我带你们上去看看。”

　　海伦娜上了楼，兄弟俩跟在后面，而她简单带两人看过房间后，兄弟俩其中的一人就定下了这里。

　　因为前租客搬走才不过一两天，这里完全不用再打扫，当天晚上，这对兄弟俩便正好入住。

　　海伦娜则已经下了楼。

　　等海伦娜的脚步声消失，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兄弟俩其中一人便忙碌起来，将手里的行李箱放到地上打开，熟练地摆弄起里面那些监听设备。
　　而另一人，则在屋内走了走，最后躺到床上。

　　兄弟俩自然不是亲兄弟，一个是情报部的人，另一个则是他找来的朋友。

　　塞维尔是情报部的监听员，亚德里安是他以前的朋友，如今也是他招募进来的线人，因为他英俊，所以被招募进来。

　　尽管情报部有时候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一些并不英俊的男间谍也能成为出色的罗密欧，引得一些女人愿意为他们叛变，甚至业绩还很不错。
　　而这样的例子竟然还不少。

　　不过，反正眼下了，男人再英俊点肯定准没错。

　　接到任务的塞维尔是这么认为的。

　　塞维尔沉默寡言，但是在刚刚开门的时候他可是注意到海伦娜看向亚德里安时被惊艳的神色。

　　塞维尔心里默默点了下头，虽然自己这个朋友还没执行过任务，但这次应该不难。

　　他看向已经躺在床上的亚德里安，他这个朋友就是太随性了。

　　“她很漂亮。”床上的亚德里安说。

　　塞维尔回想了下，点点头：“当然。”

　　“不过……她不一定会喜欢我，我是个无趣的人。”亚德里安的声音似有若无，视线很安静。静静地，又有些在意和认真，瞧着天花板。

　　塞维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