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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三卷 第二十六章 仕者收官 半生为官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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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秋意深染鄂东南白浪山脉。
层层叠叠的青山褪去盛夏的苍翠繁茂,染上一层沉厚的赭黄与苍青,山间林木疏朗,秋风穿林而过,卷起满地枯黄落叶,簌簌声响漫遍整条山坳。富水河的水流褪去汛期的汹涌湍急,变得平缓沉静,秋水澄澈见底,倒映着两岸萧瑟秋景,也倒映着白浪山村数十年更迭的烟火人间。
时序入秋,岁至暮年。
对于扎根白浪山乡土四十载的周明山而言,这一年的秋风,比过往任何一个年岁都要清冷绵长,也最是教人释然坦荡。半生浮沉落地,一生风尘归山,所有奔波、焦灼、负重、隐忍,都将在这个深秋画上干净妥帖的句号。他不再需要追赶晨光、奔赴暮色,不再需要扛着矛盾、顶着压力、揣着顾虑前行,四十年悬在心口的责任重担,终于可以轻轻放下,归还给岁月、归还给山河、归还给接续而来的后生。
十月的深秋,丹桂落尽,山野微凉,乡镇政府大院的老梧桐早已落了大半枝叶,斑驳树影落在老旧的水泥地坪上,零零散散,一如他即将落幕的半生仕途。院角那几株栽种二十余年的松柏依旧苍劲挺拔,四季常青,静静伫立,见证着一届届基层干部来去匆匆,见证着山村四十年风雨变迁,也默默陪伴着他走完最后一段乡土履职的岁月。
本周周五,是周明山正式退休的日子。
六十年人生光阴,四十年基层深耕,从青葱少年到鬓染霜华,从初入职场一腔热血的青年干事,到两鬓斑白、看透乡土百态的乡镇老干部,他的一生,从未走出这片群山阻隔的白浪山水。他没有轰轰烈烈的仕途升迁,没有远调城区的高光履历,没有功名利禄的缠身荣光,半生沉浮、半生操劳,尽数系于这一方贫瘠山野、一方乡土百姓。
四十载春秋流转,他把最好的青春、最热忱的初心、最勤恳的岁月,全都留在了白浪山村的田埂地头、阡陌小道、村落街巷,留在了无数次救灾□□、修路富民、调解纠纷、帮扶孤寡的平凡日常里。回望来路,他的人生没有传奇跌宕,没有波澜壮阔,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年复一年的担当,是千万基层干部最朴素、最真实、最可敬的一生缩影。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远山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之中,微凉的秋露凝在草木枝叶上,湿漉漉的寒气漫入鼻腔。周明山一如四十年来的每一个工作日,准时苏醒、准时起身、准时收拾行装。数十年养成的职业惯性,早已刻进骨血、融入作息,哪怕今日即将离岗收官,依旧不敢、也不愿懈怠半分。
他住的宿舍是乡镇大院最老旧的一排平房,墙皮早已斑驳脱落,屋内陈设简单到极致,一张老旧木床、一张褪色办公桌、两把藤椅、一个老式衣柜,再无多余物件。四十年扎根基层,他身居陋室、两袖清风,一生不贪不占、不偏不私,守着基层干部最朴素的底线,守着为民干事最纯粹的初心。半生清贫,未曾怨怼,反倒愈发心安,无欲则刚,无求则稳,清贫守住了本心,平淡护住了风骨。
穿衣、洗漱、整理衣物,动作缓慢沉稳,带着暮年的从容淡然,再无年轻时的急躁匆忙。他换上了那件穿了多年的藏青色干部夹克,衣料早已洗得发白,边角微微磨损,却始终干净整洁、平整利落。这是他半生仕途最寻常的着装,伴随他走过风雨四季,走过山野晨昏,走过无数个奔波劳碌的日夜。布衣一身,不负岗位,不负百姓,不负岁月。
对着墙上泛黄的老式镜子,他抬手轻轻梳理花白的短发。
镜中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眉目清亮、意气风发的少年。
眉眼间刻满了岁月风霜的褶皱,额头沟壑纵横,眼角细纹密布,一头黑发早已大半染霜,两鬓雪白,发根尽数泛白。常年风吹日晒的面庞黝黑沧桑,眼底沉淀着四十年阅尽人情百态、看透乡土浮沉的沉静与通透,褪去了年少的热血莽撞,褪去了中年的焦灼奔波,余下的,只有历经世事的温和、坦荡与释然。
四十年光阴,足以磨平一个少年所有棱角,足以看透一方水土所有悲欢,足以见证一个时代翻天覆地的山河巨变。少年意气、热血赤诚,未曾被岁月磨灭,只是沉淀成了沉稳内敛、润物无声的悲悯与担当。
回望来路,半生风雨,半生坚守,半生操劳,半生坦荡。
一九七三年,年仅二十岁的周明山,背着简单的布包,踏着泥泞山路,第一次走进闭塞贫瘠、群山锁隅的白浪山村。彼时的白浪山,是整片鄂东南最偏远、最贫困的山村之一,山道崎岖闭塞,土地贫瘠薄收,交通彻底断绝,水电未曾普及,村民世代靠天吃饭,守着薄田艰难度日。
七十年代的乡土,秩序质朴却也僵化,物资极度匮乏,温饱尚且难求,宗族羁绊深重,邻里矛盾繁杂,天灾频发、粮荒不断,百姓生存举步维艰。家家户户守着几亩薄田,靠天收粮,遇雨则涝、遇旱则枯,一年劳作到头,常常颗粒无收,糠菜半年粮,是彼时山村最寻常的生活常态。闭塞的群山锁住了土地,锁住了收成,也锁住了一代人的眼界与出路,山里人一辈子困于山野、囿于贫瘠,生生世世,循环往复。
初入职场的他,带着一身少年赤诚与热血,带着课本里学来的为民初心,坚信人定胜天,坚信勤能脱贫,坚信自己能凭着一腔热忱,改变这片山野的贫瘠命运,能让世代受苦的乡土百姓,走出困顿、过上安稳日子。
那时候的他,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眼里有光、心中有梦,总觉得只要肯干、敢干、实干,就没有翻不过的群山,没有渡不过的苦难,没有改不了的穷山僻壤。少年的初心热烈滚烫,纯粹坦荡,不谙世事复杂,不懂人情险恶,只认准一件事:吃公家饭,就要替百姓分忧、为乡土办事。
四十载倏忽而过,弹指半生。
他真的凭着一辈子的勤恳坚守,陪着白浪山熬过了最贫瘠的岁月,熬过了最艰难的灾荒,熬过了城乡割裂的阵痛,熬过了乡土空心的落寞,最终迎来了山河换新、山村焕新的崭新时代。
只是岁月终究无情,山河无恙,人已暮年。
收拾妥当,周明山缓步走出平房宿舍。
清晨的大院寂静清幽,秋风徐徐,落叶纷飞,地面铺满一层金黄的梧桐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大院的铁门老旧厚重,历经数十年风雨侵蚀,锈迹斑驳,门上的红漆早已褪去颜色,却依旧牢牢伫立,守护着一方基层烟火。
院内的水泥地坪,是他年轻时带头修缮的;院角的绿化树苗,是他亲手栽种的;大院通往各村组的条条山路,是他奔走协调、带头督建的;无数便民惠民的政策,是他挨家挨户宣讲、落地推行的。
这座小小的乡镇大院,藏着他四十年全部的青春与执念,藏着他半生所有的奔波与坚守。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是岁月见证,皆是初心留存。
清晨七点,食堂阿姨早早备好早饭,白粥、馒头、小菜,简单朴素,数十年如一日。食堂的老师傅看着推门进来的周明山,眼底带着真切的不舍与惋惜,轻声开口:“周干部,今天最后一天上班了?以后就真退休,不用再来山里奔波了。”
周明山微微颔首,唇角扬起一抹温和淡然的笑意,语气平和:“是啊,四十年了,到点离岗,该歇歇了。”
“辛苦了,真是太辛苦了。”老师傅一边为他盛粥,一边由衷感慨,“整个白浪山,上至老人下至孩童,没人不记得你的好。这几十年,修路、救灾、扶贫、济困,大大小小的事全是你顶着,你是咱们山村实实在在的守路人、贴心人。”
这些年,大院里的工作人员来了又走、换了又换,年轻干部轮岗调离、升职高升,唯有周明山,扎根深山、坚守故土,一待就是一辈子。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从不争名、不逐利、不邀功、不推诿,大事难事冲在前,苦事累事扛在先,委屈难处自己咽,数十年如一日,默默守护着这片山野与百姓。基层岗位最是磨人,琐碎繁杂、千头万绪,对上要落实政策、完成指标,对下要化解矛盾、安抚民心,夹板气、委屈事数不胜数,他从未对外言说,从未心生抱怨。
周明山接过碗筷,轻轻摇头,语气谦逊:“都是分内本职,吃公家饭,办百姓事,本就是应该的,谈不上辛苦。”
半生为官,他始终恪守本心,低调务实、不骄不躁,从不觉得自己有多伟大,只认定一句最朴素的道理:身居基层岗位,手握百姓信任,便要踏踏实实做事、干干净净做人,不负岗位、不负百姓、不负初心。
简单吃过早饭,清晨七点半,乡镇工作人员陆续到岗,大院渐渐热闹起来。年轻的科员、新晋的干部、轮岗的新人,一个个笑着向他问好,语气里满是敬重。
“周叔,早!”
“周主任,今天最后一班岗,祝您退休顺遂!”
“以后有空常回来看看我们,看看大院!”
一声声问候真挚温暖,裹挟着晚辈的敬意与不舍。
周明山一一温和回应,眉眼温润、笑意坦然。看着眼前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他仿佛看到了四十年前的自己,热血赤诚、满怀期许,一心扎根乡土、一心为民干事。
一代代人接力坚守,一代代初心薪火相传,乡土的守护,从来不是一人之功、一时之事。山河更迭,人事交替,唯有为民初心、守土情怀,生生不息、代代绵延。
他缓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朴素简陋、干净整洁,一待便是四十载春秋。
墙面雪白干净,没有任何荣誉牌匾、功勋锦旗,没有任何升职履历、表彰证书,空空荡荡,一如他两袖清风的半生仕途。唯一的陈设,是靠窗一张老旧办公桌,桌面平整干净,摆放着一叠整齐的工作台账、几本泛黄的政策手册、一支用了多年的钢笔、一副老旧老花镜。
桌角的抽屉里,锁着他四十年的工作笔记,厚厚数十本,纸页泛黄、字迹密密麻麻,完整记录着从七十年代至今,白浪山村每一次灾情、每一次分田、每一次修路、每一次扶贫、每一次邻里纠纷、每一次民生整改。
一字一句,皆是岁月沉淀;一页一本,皆是乡土光阴。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山村四十年的寒暑灾荒、人事起落、山河变迁,藏着他无数个深夜伏案、梳理台账、研判民情、琢磨政策的勤恳日夜。
他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桌面,心底百感交集,却无半分遗憾不甘,只剩通透释然。
人的一生,能择一事、终一生、守一方、尽一心,已是圆满。
八点整,例行晨会准时召开。
今日的晨会,没有往日的紧张忙碌、工作部署、任务安排,氛围温和肃穆、沉静温情。乡镇党委书记亲自主持会议,班子成员、在岗干部悉数到场,端坐整齐,目光尽数落在满头霜华、从容端坐的周明山身上。
会议开篇,书记率先起身,语气郑重诚恳,满含敬重:“今天,是我们周明山同志在岗履职的最后一天。从一九七三年参加工作至今,四十年风雨深耕,四十年默默坚守,周明山同志把毕生青春、毕生精力、毕生热忱,全部奉献给了白浪山镇的乡土建设、民生发展。四十年来,他扎根深山、恪尽职守、廉洁奉公、为民务实,经历了乡土变革的所有阵痛,见证了乡村发展的所有蜕变,扛下了基层工作所有的苦累与委屈,是我们全体基层干部的标杆与榜样。在此,我代表镇党委、镇政府,向周明山同志四十年的无私奉献、默默坚守,致以最诚挚的敬意与感谢!”
话音落下,会议室响起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掌声真挚厚重,回荡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是整个基层团队,对一位老干部半生坚守最郑重的认可。
周明山缓缓起身,身姿依旧挺拔端正,褪去半生奔波的焦灼,暮年风骨愈发沉稳坦荡。他微微躬身,向在座所有同事致意,眼底温润平和,声音沉稳清亮,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煽情赘述,只有最朴素、最真诚的肺腑之言。
“感谢组织多年培养,感谢各位同事多年相伴、相助、相携。四十年基层工作,平凡琐碎、风雨兼程,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本职工作,尽了一份基层干部该尽的责任。白浪山养育我、成就我,我扎根这里、守护这里,是本分,是初心,更是缘分。”
“四十载山河巨变,乡土新生,我有幸全程参与、全程见证。从七十年代的粮荒贫瘠、山路闭塞,到改革开放后的分田到户、劳务兴起,再到新时代的精准扶贫、美丽乡村、乡村振兴,白浪山从荒山穷壤,变成通路通水、宜居宜业的新乡村,从人心涣散、乡土空心,变回烟火安稳、邻里和睦的新家园。这一切的变化,是时代的馈赠,是政策的红利,更是一代代乡民勤恳劳作、一代代干部接力坚守的成果。”
“在岗一日,尽责一日,我从未辜负岗位、辜负百姓、辜负初心。今日退休离岗,心中唯有感恩,无半分遗憾。往后余生,我不再是基层干部,但我永远是白浪山的百姓,永远心系这片山河、牵挂这片乡土。愿各位同仁坚守初心、接续奋斗,守好这方山水、护好一方百姓,让白浪山岁岁向好、年年新生。”
简短一席话,质朴厚重、坦荡真诚,道尽半生坚守,诉尽一生初心。
没有功成名就的炫耀,没有半生劳苦的抱怨,没有落幕离场的不甘,只有历经世事的通透、扎根乡土的赤诚、功成身退的淡然。
在场众人无不动容,眼底皆是敬重与唏嘘。
基层工作,最苦最累、最杂最碎,上承政策落地,下接百姓民生,中间夹杂无数误解、委屈、不被理解。数十年扎根深山、甘于平凡、甘于清贫、甘于默默无闻,太难、太不易。很多人熬不住清贫、耐不住寂寞、受不住委屈,早早调离、早早脱身,唯有他,一守就是一辈子,把平凡的岗位,守成了一生的信仰。
晨会结束,工作交接有序启动。
数十年工作台账、民生档案、扶贫资料、村组户籍、乡土建设记录,一一清点、一一核对、一一移交。年轻的继任干部认真记录、虚心请教,接过他手中沉甸甸的接力棒,接过这份守护乡土、服务百姓的责任与使命。
周明山耐心细致、倾囊相授,把各村组的遗留问题、孤寡老人的帮扶台账、山村道路的养护细节、邻里纠纷的处置原则、乡土发展的现存短板,逐条交代、细细叮嘱。
四十年积累的乡土经验,四十年沉淀的民生智慧,毫无保留,尽数传承。山里百姓的脾性、乡土人情的规则、基层工作的分寸、矛盾化解的技巧,都是他半生摸爬滚打、亲身历练得来的真知,远比书本教条鲜活、真切、实用。
他反复叮嘱继任的年轻干部:“基层工作,最忌浮躁功利、脱离群众。山里百姓淳朴善良,也最懂人心冷暖。做事不求惊天动地,但求问心无愧;为官不求名利荣光,但求为民解忧。多走田间地头,多听百姓心声,多解民生难题,守住本心、守住底线、守住为民初心,便是基层干部最好的答卷。”
字字恳切,句句箴言,是他四十年基层生涯最深刻、最真实的感悟。
交接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上午,条理清晰、圆满顺畅,无一丝疏漏、无一处差错。数十年台账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每一份资料都详实完整,每一项工作都落地有据,足见他半生严谨、一生尽责。
所有工作尘埃落定,彻底交接完毕的那一刻,周明山心底积压四十年的重担,轰然落地,一身轻松。
半生奔波劳碌、半生负重前行、半生夙夜在公,从此画上圆满句点。
中午时分,阳光穿透薄雾,洒满整座山野,秋阳和煦温暖,驱散了山间的微凉。
周明山谢绝了镇里准备的送别宴,也婉拒了所有同事的送别邀约。他一生低调朴素,不喜铺张、不爱张扬,落幕离场,只想安安静静、干干净净,不扰他人、不惹喧嚣。半生为官,始终低调自持,不争场面、不图热闹,繁华喧嚣从不沾身,清贫平淡最是心安。
独自收拾自己的随身物件,寥寥无几,一个旧布包,装着几件贴身衣物、几本老旧笔记、一支伴随多年的钢笔,便是他四十年基层仕途全部的行囊。
来时一身清贫,去时两袖清风。
走出办公室,他最后一次回望这间陪伴自己半生的小屋,回望这座扎根四十年的乡镇大院,心底平静无波。
没有不舍缠绵,没有怅然落寞,只有尘埃落定的坦荡与圆满。数十年晨昏往复、风雨相伴,这里承载了他所有的青春热血、勤恳坚守、委屈隐忍,如今一别,亦是圆满成全。
大院门口,几位年迈的村民早早等候在此,都是村里留守的老人,是数十年来常年受他帮扶、被他照拂的乡邻。
张老汉佝偻着身子,手里提着一篮刚采摘的山野板栗、新鲜橘子,颤巍巍走上前,眼底泛红,满是感激与不舍:“周干部,听说你今天退休要离岗了,我们几个老伙计,特意来送送你。这几十年,多亏有你,帮我们修路、帮我们救灾、帮我们渡荒、帮我们照顾孤寡老人,你是我们白浪山的大恩人啊!”
另一位老奶奶眼眶湿润,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声音哽咽:“一辈子守着我们山里人,从不图回报、从不摆架子,有难处你第一个上,受委屈你自己扛,以后你不在岗位了,我们心里空落落的。”
几位老人质朴的言语,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刻意吹捧,却是最真切、最滚烫的认可。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最高的荣誉,从来不是牌匾勋章、升职嘉奖,而是百姓心底长久的铭记与真心的感念。权势终会落幕,名利终会消散,唯有人心与恩情,岁岁留存、久久不息。
周明山心头温热,轻轻拍着老人粗糙的手背,语气温和宽慰:“各位叔伯婶娘,不用挂念,我只是退休离岗,人还在山里,家还在故土,以后有事随时找我,我永远是白浪山的人。乡村越来越好,日子越来越安稳,往后会有更多年轻干部守护大家,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他婉拒了老人带来的特产,分文不取、一物不收,恪守一生清廉底线。
半生为官,他帮扶无数乡邻、解决无数难题、成全无数家庭,却从未拿过百姓一分一毫、从未占过百姓一丝便宜,清清白白干事,坦坦荡荡做人。清贫守节,一生坦荡,这是他给自己半生仕途最体面、最干净的收尾。
辞别一众乡邻,周明山背着简单的行囊,缓缓走出乡镇大院的铁门。
踏出大门的那一刻,便是四十年仕途的彻底终结。
从此,再无乡镇干部周明山,只剩白浪山野一介寻常乡民。
秋风拂面,温柔绵长,秋日阳光落在他霜白的发顶、挺拔的肩头,温柔熨帖,驱散了半生寒凉、半生疲惫。
他没有坐车,选择徒步返程,沿着这条自己亲手督建、亲手拓宽、亲手硬化的乡村公路,一步步缓缓走向村落深处。
数十年前,这里是泥泞不堪、雨天难行的黄泥小路,狭窄崎岖、坑洼遍布,车马难通、行人维艰。每逢雨天,山路泥泞湿滑,满路淤泥,村民出行寸步难行;每逢寒冬,山路结冰封路,山村彻底与世隔绝。山路闭塞,困住了物资流通,困住了山村发展,也困住了一代人的出路与希望。
当年的他,看着闭塞的山路困住一方百姓、困住山村发展、困住一代人的出路,心急如焚、彻夜难眠。为了修通这条出山之路,他奔走各方、四处协调、反复争取资金,挨家挨户做村民思想工作,化解宗族矛盾、破除风水执念、调解私利纠纷。
那段岁月,是他半生仕途最艰难、最煎熬、最委屈的时光。
村民观念保守、执念深重,有人以破坏风水为由阻工闹事,有人以占用自家田地为由漫天要价,有人抱团上访、恶意举报,有人暗中阻挠、故意破坏施工。他顶着各方压力、顶着百姓误解、顶着无端非议、顶着上级追责风险,日夜奔走、耐心劝解、反复协调,受够了冷眼、听够了谩骂、扛够了委屈。
无数个日夜,他独自守在施工山路,顶着烈日酷暑、冒着风雨寒霜,督建施工、安抚村民、化解矛盾、推进工程。受尽委屈却无处诉说,满身疲惫却不敢停歇,一心只为打通这条出山通道,打破群山桎梏,让世代困山的百姓,能走出大山、看见远方,能摆脱闭塞、拥抱新生。
彼时的他,三十余岁,正值壮年,一腔热血、满心赤诚,哪怕受尽误解、满身委屈,依旧初心不改、信念不灭。他深知,修路不是一时之功,而是百年之利,一时的非议与委屈,换一方山村世代通达、世代安稳,值得。
历经数年博弈、无数次磨合拉扯,这条承载着全村希望、承载着山村未来的公路,终于全线贯通、硬化成型。
数十年光阴流转,昔日泥泞险路,如今变成平整宽阔、畅通无阻的乡村主干道,串联起各个村落、连接起城乡烟火,车流往来、行人不绝,彻底改写了白浪山世代闭塞的宿命。
如今行走在平整开阔的柏油路上,回望当年的艰难博弈、风雨奔波,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煎熬、所有的不被理解,都化作风轻云淡的释然。
所有付出,皆有回响;所有坚守,皆有归途。
山路两旁,秋色铺陈、山河锦绣。
曾经荒芜的坡地,如今果树成林、绿意盎然;曾经撂荒的田地,如今规整有序、作物繁茂;曾经破败零落的村居,如今白墙黛瓦、整洁宜居;曾经断流淤堵的河道,如今水清岸绿、流水潺潺。
一路行走,一路回望,一路唏嘘,一路释然。
他走过七十年代饥荒贫瘠的荒田,走过八十年代分田到户的沃土,走过九十年代劳务外流的空村,走过新世纪精准扶贫的新村。
一路四十年,一步一岁月,一景一流年。山河换新,人间迭代,旧貌终成新颜,贫瘠终换繁盛,这是时代的馈赠,也是他半生坚守最好的回馈。
行至富水河渡口,昔日喧嚣热闹、渡人无数的老渡口,早已彻底废弃、归于沉寂。
数十年前,这里是山村对外连通的唯一枢纽,每日人声鼎沸、渡船往来,乡民赶集、学子求学、商贩往来,皆由此渡。渡口见证过无数少年离乡的不舍、乡人奔波的劳碌、亲友离别的怅然、岁岁年年的烟火。
打工潮兴起之后,青壮年尽数离乡,山村日渐空心,渡口日渐冷清,渡船停运、码头废弃、石阶荒芜,曾经的人间烟火,尽数消散在岁月长河里。
周明山驻足伫立,静静望着缓缓流淌的秋水,望着荒芜老旧的渡口石阶,眼底漫开绵长的感慨。
一座渡口,半部乡土变迁史。
渡口的兴衰起落,便是白浪山村四十年的兴衰起落。从烟火鼎盛到寂寥荒芜,从人潮涌动到空山寂静,从封闭固守到开放新生,时代浪潮滚滚向前,乡土烟火迭代更迭,旧的秩序缓缓落幕,新的时代缓缓降临。
渡口不远处的田埂上,一道苍老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
是陈守安。
秋日的晨光里,陈守安一身朴素布衣,身形早已不复壮年挺拔,脊背微微佝偻,满头黑发尽数染霜,满脸风霜褶皱,眉眼沉静温和,依旧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模样,守着田地、守着山野、守着故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静静伫立在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上。
数十年光阴,世事万变、山河更迭、人来人往,唯有陈守安,始终未变。
他是白浪山最执拗、最纯粹、最长久的守望者。
守着老屋、守着田地、守着山林、守着空村、守着无人眷恋的故土烟火,一生扎根、一生坚守、一生不负山野。半生清贫、半生孤苦、半生隐忍,从未逃离、从未背弃、从未抱怨命运的苛难,以最平凡的肉身,扛下乡土所有的荒芜与寒凉。
四十年间,周明山无数次与陈守安在田埂渡口、山野村落相遇。他看着这个忠厚勤恳的山村少年,从青涩壮年走到暮年苍老,看着他历经家道衰败、父病母逝、爱人别离、兄弟离散,看着他承受贫穷重压、人情冷暖、岁月风霜,一生隐忍、一生善良、一生坚韧,一生默默承受所有苦难与孤独,从未抱怨、从未沉沦、从未背弃故土。
一个为官守山,一生护一方乡土安稳;
一个为民守山,一生守一方烟火长存。
四十年相知相望、相守相伴,无需过多言语,早已彼此懂得、彼此敬畏、彼此共情。他们是这片山河里两种最极致的坚守,一个以公职护山河安稳,一个以本心守乡土烟火,殊途同归,皆是岁月善人、山河守护者。
陈守安看见缓步走来的周明山,微微抬步,唇角扬起温和的笑意,声音沉稳沙哑:“周干部,听说你今日退休离岗了。”
周明山颔首微笑,缓步走到他身旁,并肩望着眼前秋水长天、山野清秋,语气淡然:“四十年了,到年纪了,该退了,该歇歇了。”
“辛苦了。”陈守安轻轻叹息,语气真挚恳切,“这一辈子,你为山里跑遍了所有路,操尽了所有心,值得。”
一句简单的值得,胜过世间所有褒奖。
半生奔波、半生操劳、半生委屈、半生坚守,能被故土、被山河、被最纯粹的乡人认可,便是最大的圆满。
周明山望着空旷清幽的山野,望着错落整洁的新村屋舍,望着平整开阔的田间土地,轻声感慨:“一辈子扎根深山,看着荒山变新村、穷壤变沃土、闭塞变通达、荒芜变繁盛,看着一代代乡人走出大山、活出新生,看着乡土从破败贫瘠走向安稳兴旺,这一生,无憾无悔。”
两人并肩伫立渡口田埂,秋风徐徐,岁月静好,无声相伴,静默无言。
四十载风雨同舟,四十载山河共守,所有的悲欢离合、所有的时代浮沉、所有的乡土变迁,尽数融在这秋日山野的寂静长风里。
周明山回望半生仕途,这一生,他见过乡土最极致的贫瘠苦难,也见过时代最磅礴的山河新生;见过人性最质朴的善良纯粹,也见过人心最自私的狭隘贪婪;经历过救灾□□的惊心动魄,经历过修路攻坚的百般艰难,经历过乡土空心的落寞悲凉,也见证过乡村振兴的蓬勃希望。
他一生为官,不偏不私、不贪不腐、不骄不躁,身处基层纷杂乱象,始终守住初心底线;历经半生风雨浮沉,始终保持赤诚善良。
他调解过无数邻里纷争、宗族矛盾,公平公正、一碗水端平,不徇私情、不护私利;
他牵头过无数救灾防汛、抗旱保收,冲锋在前、日夜坚守,护一方百姓平安;
他推进过无数民生工程、乡土建设,脚踏实地、真抓实干,不求虚名、只务实绩;
他帮扶过无数孤寡老人、贫困家庭、留守儿童,温柔向善、尽心尽责,默默温情、润物无声。
九十年代山村空心化最严重的那几年,青壮年尽数外流,村落人烟稀疏,孤寡留守遍布山野,矛盾纠纷、民生难题集中爆发。无数个黄昏长夜,他奔走在空寂的村落之间,走访留守老人、安抚留守儿童、调解邻里积怨、处置突发矛盾,独自扛下乡土空心化带来的所有乱象与悲凉。
那时的乡土,人心浮动、人情疏离、宗族解体、秩序松动,旧的乡规民约渐渐失效,新的治理体系尚未完善,山村处于最动荡、最迷茫、最混乱的转型期。很多矛盾积怨已久、根深蒂固,很多难题盘根错节、无从下手,他日复一日、耐心梳理、慢慢化解,以一己之力,稳住了一方乡土秩序,守住了一方烟火安稳。
他不是身居高位的大人物,没有载入史册的丰功伟绩,没有家喻户晓的传奇故事,只是千千万万基层干部中最平凡、最普通的一员。
可正是无数个像他一样,扎根乡土、默默坚守、无私奉献、甘于平凡的基层守路人,熬尽青春、倾尽半生,一砖一瓦建设乡土,一步一履守护民生,才让贫瘠山河焕发新生,让乡土百姓安居乐业,让时代变迁平稳落地。
时代的宏大进步,从来都藏在无数小人物的平凡坚守里。
日头渐渐升高,秋阳暖意融融,漫遍山川大地。
远处的新村院落整洁雅致,柏油公路蜿蜒山间,孩童在村口嬉笑打闹,老人在门前静坐闲谈,外出务工的乡人陆续返乡安居,山村烟火重归温热安稳。
历经四十年风雨动荡、空心落寞、迭代变迁,白浪山村,终于迎来了最安稳、最平和、最繁盛的岁月。
这盛世山河、安稳乡土,便是他半生坚守最好的答卷,便是他仕者一生最圆满的收官。
周明山缓缓抬眼,望向连绵不绝的白浪山脉,望向澄澈辽阔的秋日长空,心底澄澈空明、坦荡释然。
半生仕途,始于山野,终于山野;
一生初心,生于乡土,归于乡土。
功成身退,尘埃落定,
山河无恙,岁月安然,
初心不负,此生无憾。
四十年基层坚守,圆满收官,落页成终。
往后余生,不问仕途、不涉功名、不争世事、不负清闲,只做山野闲人,静看山河岁岁更迭,静守乡土岁岁安宁。
风过群山,叶落归尘,半生为官,一生守山。
自此,仕者收官,初心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