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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三卷 第二十五章 故人终叹 半生庸碌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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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县城的时候,是午后。
李梦如正在厨房里择一把韭菜。韭菜是早市上买的,三块钱一把,叶子肥厚,根上还带着潮润的泥土。她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掐掉枯黄的叶尖,指甲缝里嵌进去一点绿汁。窗外的阳光很好,十一月的天,难得晴得这么透,把厨房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照得叶片发亮。
电视开着,本地频道正在播一条新闻。她没认真听,手头忙着,耳朵里只进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字眼——"三门湾""救人""不幸遇难"……直到那个名字清清楚楚地撞进来。
陈望平。
她手里的韭菜掉在水池里。水流还在哗哗地冲着,冲得那些绿叶子在池底打着旋儿,转过来转过去,转得她眼花。她伸手去关水龙头,摸了两下没摸到,手抖得厉害,指尖在光滑的不锈钢面上滑来滑去,像一只找不到落点的虫子。
她站在原地,愣了很长一段时间。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低沉的嗡嗡声。阳光斜斜地照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贴着白瓷砖的墙壁上。那个影子佝偻着,肩膀塌着,一动不动的,像个被钉在墙上的旧照片。
她慢慢地蹲下去,靠着橱柜的门板,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捂着脸,指缝间凉凉的,不知道是自来水还是别的什么。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重地砸在肋骨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陈望平死了。那个从白浪山走出去的、写诗的、二十一岁就离开故土的少年,死在离家千里之外的海里。死在救人上。
就像苏慧一样。
她想起苏慧。
其实她从未见过苏慧本人。只在陈望平偶尔寄回的报纸上见过她的名字——记者苏慧,某某版面,某某报道。那时候她还住在县城那套老筒子楼里,每天围着锅台转、围着孩子转、围着那个沉默寡言的丈夫转。日子是一潭死水,没波澜也没声响。偶尔从娘家那边听人说,望平在省城找了个对象,是个报社编辑,大学生,有文化,长得也好看。
她当时正在晾衣服,听到这个消息,手在衣架上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继续把湿漉漉的衬衫抖平、抻直、挂上晾衣绳。心里想过什么没有?可能想过。但那些念头太浅了,像水面上漂的油花,一晃就没了。她没资格想那些。她嫁了人,生了孩子,是别人的老婆、别人的妈,跟那个姓陈的、爱写诗的小伙子隔着十万八千里。她连他的脸都快记不清了。
后来听说苏慧死了,死在1999年的一场山洪里,救人救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搬了家,从老筒子楼搬进了单位新分的集资房,两室一厅,带阳台,比原来宽敞不少。她记得那天晚上她炒了三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清炒时蔬,一个西红柿蛋汤。丈夫吃完就回屋看电视去了,两个孩子扒了几口饭也跑开了,她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慢吞吞地把剩菜都吃了,吃得很干净。吃完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她想起望平那个瘦高的、不爱说话的背影,想起他小时候坐在山坳里看书的模样。然后就那么哭了。没有声音的、只是眼泪往下掉的哭。水龙头开着,她弯腰洗着碗,眼泪滴进水池里,和洗洁精的泡沫混在一起,看不出来。洗完了擦擦手,拍拍脸,该干什么干什么。第二天早上起来,照样送孩子上学,照样买菜做饭。
日子就是这样。什么都能咽下去。苦的涩的辣的酸的,嚼碎了吞了,胃里翻腾一阵也就过去了。人不能跟日子较劲,较不过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她坐在厨房冰凉的地砖上,想起陈望平,想起苏慧,想起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都死在救人上。一个死在土里,一个死在海里。一个三十一岁,一个四十九岁。中间隔了十四年,隔了山海,隔了生死,可到头来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那么几次,她见过陈望平。
第一次是刚嫁到县城没多久。那时候还住在百货公司后面的职工宿舍,房子旧,窗户小,冬天灌风夏天闷热。有天傍晚她去巷口倒垃圾,看见一个瘦瘦的年轻人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捏着个信封,正仰头看门牌号。路灯昏黄昏黄的,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拎着垃圾桶愣在原地。他也看见了她。两个人隔着七八步远,谁都没开口。巷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黄梅戏。他手里那个信封被他捏得皱了,边缘都起了毛边。后来是他先开口,叫了一声"梦如姐"。声音有点哑,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她应了一声,嗓子眼堵着什么似的,只应了一声"哎"。他说他来找一个同学,同学住这附近,地址写的不太清楚。她给他指了路,往前走第三个巷口右拐,红漆铁门那家就是。他点点头说谢谢。然后两个人就又站了一会儿,都没话说了。她拎着垃圾桶的手有点酸,换了个手拎着,他就说那梦如姐我先走了。她嗯了一声,看着他转身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一晃一晃的,走到巷口拐弯就不见了。她拎着垃圾桶站了很久,直到旁边楼房有人喊"谁家垃圾不倒放那儿臭死了",她才回过神,赶紧把垃圾倒了,把桶拎回去。进了屋才发现手还攥着那个垃圾桶的提手,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后来又见过一次。隔了几年,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了,大概是她孩子四五岁的时候。她在街口买完菜往回走,迎面碰见了他。他看起来比头一次见面的时候老了一些,眉眼间多了沉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脚上是一双半旧的解放鞋。他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两个人站在路边说了几句话。她问他怎么来县城了,他说来处理点事情,顺便看看有没有便宜的书卖。她点点头说那你看完了来家里坐坐,他现在住的地方她是知道的,就随口报了个地址。他说好,但后来没来。她那天做了一桌子菜,等到天黑也没见人影。菜凉了热,热了又凉,最后她自己吃了,吃着吃着就掉眼泪,一边吃一边掉,咸的辣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滋味。第二天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她照常洗衣服拖地,谁都不知道她等过谁。
还有一次更晚,具体是哪年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时候她的腰已经开始不好了,站久了就酸。她在县医院门口的公交站等车,准备回娘家看一个生病的亲戚。车没来,她靠着站牌站着,忽然听见有人叫她。一抬头,是他。他手里拎着一袋药,脸色比前几次见时更差了些,颧骨突出,眼窝凹陷,像是生过一场大病的模样。她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老毛病了,肠胃不好。她让他回家去煮点小米粥养养,他答应了,嘴里应着,人也上了车。她后来回娘家那几天,心里一直悬着,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的,弟媳妇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晚上睡觉的时候却翻来覆去,把枕头底下的那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捏了又捏,始终没有打出去。
就这些了。从1985年之后算起,她统共也就见过他三四回。每一次都短暂,每一次都隔着点什么,每一次她都想多说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走的时候她从来不敢多看,怕看了就忍不住,怕忍不住就什么都来不及收场。
现在彻底不用再见了。他死在了海里。
她蹲在厨房的地上,觉得腿麻了。想站起来,撑着橱柜的门板使了使劲,没站起来,膝盖软得像棉花。她就索性坐在地上,背靠着橱柜,两条腿伸直了摊在冰凉的白瓷砖上。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脚面上,那双布鞋是自己纳的,鞋帮上缝着一圈暗红色的滚边,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起了毛。她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很久,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鞋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她哭得不好看。没有声音,没有起伏,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答滴答掉在衣服上。她也没有抬手去擦。就这么坐着,由着眼泪流。厨房里那股子韭菜的味道还在,清冽的生涩的,混着自来水的水腥气,混着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这些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她闭着眼都能描摹出这个厨房的每一个角落——灶台左边第三个抽屉里放着剪刀和削皮器,碗柜最上层摞着一套用了二十年的青花瓷碗,碗底都磕出了细纹,水龙头拧到底会滴答漏水,得再往回拧半圈才行。
这就是她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在这个厨房里做了三万六千多顿饭,炒过的菜、煲过的汤、煮过的粥,加起来能把整个富水河填满。可这些饭菜做给谁吃呢?丈夫吃了三十多年,永远面无表情地扒饭夹菜,连咸了淡了都懒得说一句。两个孩子吃了二十多年,吃着吃着就飞走了,一个去了武汉,一个去了深圳,每年春节回来待几天,临走塞给她点钱,说妈你照顾好自己。她把他们一个个喂大了、送走了,剩下她自己还在这个厨房里,日复一日地择菜、洗菜、切菜、炒菜、洗碗、擦灶台。食材和锅碗之间,就是她全部的人间。
而苏慧呢?那个她从未谋面的女人,那个在报纸上留下名字的记者,那个被山洪吞没的女人——她活过的是怎样的人生?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偶尔翻到的一份旧报纸。报纸是包东西用的,不知道谁带来的,被揉得皱皱巴巴。她本打算直接扔了,可展开的瞬间看见了苏慧的名字。是一篇报道的署名,印在标题下面,宋体小字,"本报记者苏慧"。她拿着那份报纸看了很久。报道写的是一个偏远山村的留守老人,用了大半版的篇幅,写老人怎么一个人生活,怎么种地,怎么生病了没人管,怎么攒了一辈子钱给孙子盖房,孙子却再也不回来了。写得很细,细到老人的手是什么样子、碗里吃的是什么饭都写出来了。她读着读着就入了神,站在垃圾桶旁边把整篇报道从头到尾看完了。
看完之后她把那份报纸叠好,压在了柜子最底下那格,跟户口本、房产证放在一起。后来搬了几次家,那份报纸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她那时候就隐隐约约地想,这个女人,跟她是完全不一样的人。苏慧会跑到山里去,会坐在陌生老人对面听他说话,会把那些没人听的故事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她看见的是苦难,记下来的也是苦难,可她在苦难面前不是缩着脖子走过去的。她蹲下来看,伸出手摸,把自己整个人泡进去。
而她李梦如,一辈子都在躲。躲进厨房里,躲进柴米油盐里,躲进母亲和妻子的身份里。她以为躲得够深就安全了,可躲到最后,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她站起来,腿麻得针扎一样疼。扶着橱柜挪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冰得她一激灵。她抬头看镜子,镜子里那张脸老了,眼角挤满了细密的纹路,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坠。这间厨房的镜子上永远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和油雾,人影是模糊的,朦朦胧胧地只看见一个发灰的轮廓。
她看了很久那个轮廓。最后用袖子擦了擦镜子,把那张脸擦清楚了,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老成了什么样子。五十三岁了。跟守安一样大的年纪。跟陈望平死去的年纪隔了四岁。他们兄弟俩,一个还活着,孤零零地守着那座空山;一个没了,永远留在不知道多远的海边。
她想起守安。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她轻易不碰。碰了就疼,疼了也忍着,忍着忍着就习惯了。三十多年了,她已经学会了不主动去想他。可有时候,山里的风吹到县城来,带着点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她就会愣一下,心里那个位置就隐隐地发酸。
她跟守安这辈子见过几次面。次数不多,每一次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头一次是她刚嫁到县城不久,回娘家探亲,在村口的槐树底下碰见他。他刚从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巴,肩上扛着一把锄头。看见她,他脚步顿了一下,锄头从右肩换到左肩,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梦如"。她也停下,手里拎着给娘家带的点心,纸绳勒得手指发红。两个人隔了两三步的距离站着,日头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了一身。他问她过得好不好,她说好。她问他爹身体怎么样,他说还行,老毛病了。说完这两句就没话了。最后他说还要去给田里放水,扛着锄头走了。她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山坳才走,纸绳把手指勒出了一道深红的印子。
后来又有几次。她回娘家奔丧的时候见过一面,他站在人群外面,没上前跟她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余光瞥见他,心里颤了一下,但没有转头。丧事办完她坐车回县城,车开出村口的时候她从后窗望了一眼,看见他还站在老屋门口,像一截被时间钉住了的影子。
还有一次是九十年代初,她出来买菜,在县城东街的路口碰见了他。他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脚上的鞋子刷得干干净净,像是特意拾掇过。她后来才知道,他是来县城给村里办什么事,顺便——也许是故意——从她常买菜的那条街走了一趟。两个人站在水果摊旁边说了几句话,他问她孩子多大了,她说大的上小学了。她问他山里怎么样,他说还是老样子,人越来越少了。说着话,卖水果的老板娘在旁边削甘蔗,甘蔗皮落了一地,那种甜丝丝的气味混着街上的尘土味,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后来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对她说"那我先走了",就转身汇进了人群里。她拎着菜篮子站在原地,看他被来来往往的人吞没了,才低下头继续挑西红柿,挑着挑着发现眼眶发热,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憋了回去。
还有一次更晚,可能是九八年还是九九年,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在渡口,她回娘家给父亲上坟回来,等渡船的时候看见了他。他也来渡口送什么人,两个人隔着半条河岸站着,远远地互相点了点头。那天风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用手把头发掖到耳后,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渡船来了她上了船,船到河心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岸上已经空了,只剩一棵歪脖子柳树在风里摇着枝条。
就这些了。一只手就数得过来。每一次都短暂得像一次眨眼的工夫,短到她来不及说什么,来不及做什么,来不及把那句压在心底三十多年的话掏出来。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跟她一样,也把每一次碰面反复地想起来,反复地咀嚼,像嚼一粒没有甜味的口香糖,嚼到腮帮子发酸也舍不得吐。
这些见面的间隙里,她听别人说他一直没娶。有人劝过他,乡里干部也给他介绍过,他都摇头。问为什么,他只说"惯了",就两个字,把人全挡在外面。她听了什么都不说,只是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眼看天花板看到天蒙蒙亮。身边的人打着鼾,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翻身,不敢出声。
她从来没后悔过嫁人这件事。她认命。嫁人是她自己的选择,或者说,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当时那个年代,那样的家境,一个乡下姑娘能被县城工人看中,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她爹她妈都这么说,村里的婶子大娘也这么说,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大约就是命。命让你往东你就往东,让你往西你就往西,硬掰是掰不过的。
可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再勇敢一点呢?如果渡口那次私定终身之后,她死活不肯嫁,绝食也好,逃跑也好,怎么样都好,就是咬死了不松口——守安会不会也硬气一回,上门来抢人?她不知道。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命运只给了她一条路走,别的那条路长什么样,她连做梦都梦不见。
她嫁了张建国之后,过的又是什么样的日子?
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就是没有温度。结婚头两年,张建国对她还算客气,说话带着笑,偶尔下班回来给她捎点零食点心。后来生了孩子,他就慢慢淡了。不是变坏了,是变空了。他回家吃饭,吃完饭就看电视,看完电视就睡觉,早上起来该上班上班,该干嘛干嘛。两个人的对话固定在几个句式上:"饭好了没""嗯""孩子作业写完了没""写了""睡了""睡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她想跟他说点什么,可他永远坐在电视机前面,后脑勺对着她,像一堵不会动的墙。
她曾经试过。试过在饭桌上讲今天菜市场的见闻,试过说隔壁谁家媳妇又怀孕了,试过问他单位里有什么新鲜事。得到的回应要么是一个"嗯",要么是沉默,沉默到她自己都觉得尴尬,讪讪地住了口,低头扒饭。后来她就不说了。习惯性地把话都咽回去,咽着咽着,喉咙就像堵了什么东西,再也说不出来了。
她有时候想,张建国恨她吗?应该不恨。他只是不在乎。不在乎她这个人,不在乎她每天在想什么、做什么、开心还是不开心。她在他的生活里像一个必要的摆设,像那台冰箱、那台电视,摆在那儿就行,不用说话,不用有情绪。而她也就真的成了一个摆设。每天准时把饭菜端上桌,准时把屋子打扫干净,准时把衣服洗好叠好放进柜子里。做完这些她就无事可做了,只能坐在沙发上发呆,看着电视里的人哭啊笑啊闹啊,她面无表情地看完一集又一集,看到眼睛酸了就去睡觉。
有一次,大概是孩子五六岁的时候,张建国晚上喝了点酒回来,没来由地冲她发了一通火。具体骂了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句是:"你除了做饭洗衣服还会干什么?一天到晚闷声不响的,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她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给他泡的醒酒茶,茶杯是结婚时候买的,杯壁上印着一对鸳鸯。她低头看着那对鸳鸯,热水氤氲上来,把两只鸟熏得雾蒙蒙的。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没有哭。只是坐着,坐了很久。第二天早上照常起来做早饭,张建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喝了粥去上班。她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刷锅洗碗晾衣服。
从那以后她就彻底死心了。死心这种东西,跟生病一样,不是一下子的事。是一点一点地,这个地方死一块,那个地方死一块,慢慢慢慢地整颗心都凉透了。凉透了也好,凉透了就不疼了。她把自己缩进日复一日的家务里,让洗衣服、做饭、拖地、买菜填满每一分钟,填到没有空隙去想别的、去感受别的。她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钟,滴答滴答走着,走到哪天发条松了,停了,也就完了。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不甘心。
这种不甘心来得毫无道理。五十三岁了,大半辈子都过去了,牙都开始松了,腰也常常犯疼,还有什么可不甘心的?可她就是不甘心。想到苏慧那么轰轰烈烈地活过、爱过、死过,想到陈望平为了一份念想守了半生海、最后把自己也填了进去,想到守安守着一座空山等了半辈子也没等来一个圆满,她就觉得心里有个地方钝钝地疼。
她这一辈子,有没有真正活过?
她爱过守安,那是真的。十四五岁的年纪,在梯田里一起干活,他给她递水、帮她背筐,她偷偷看他一眼,心里扑通扑通跳得跟擂鼓似的。后来他托人捎话,约她去渡口见面。她去了,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等,等得手心都是汗。他来了,两个人并排站着看富水河的水从脚下流过,他搓着手跟她说:"梦如,我想娶你。"就那么一句,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全,可她当时觉得,这一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后来没成。后来她嫁给了张建国。
嫁给张建国的头几年,她夜里做梦经常梦见渡口。梦见柳树,梦见河水,梦见守安站在水边冲她笑,露出一口白牙。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她侧着身躺着,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翻身,不敢出声。身边的张建国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打着轻鼾。她听着那个鼾声,心里空得像个黑洞,什么都填不满。
后来连梦都不做了。也许是做过的,只是醒来就忘了。人到了一定年纪,连做梦的能力都在退化。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柴米油盐、锅碗瓢盆、一日三餐四季轮回。她变成了一个女人该变成的样子,贤惠的、沉默的、不起眼的、可有可无的。所有人都说她是个好女人,本分、勤快、不惹事、不折腾。只有她自己知道,"好女人"这三个字,是用命换来的。用她的青春、她的爱情、她所有鲜活滚烫的那一部分换来的。
而苏慧,那个她没有见过的女人,至死都是鲜活的。三十一岁的年纪,在暴雨洪水中跑进跑出,把老人一个一个背到安全的地方。她完全可以不回去的。她已经在高地上了,安全了,活着了。可她回去了。她明知道回去可能会死,还是回去了。她让所有人活,唯独让自己死了。
李梦如想起自己在山洪那年做了什么。1999年夏天,白浪山也发了水,虽然没浙东那边厉害,但河水涨满了堤,低洼处的田都淹了。县城这边没事,只是连着下了好多天雨,她住在楼上,照样买菜做饭洗衣服。有一天傍晚雨特别大,她趴在窗口往外看,看见富水河的水已经漫到岸边的柳树根了,浑浊的水面上漂着树枝、塑料瓶、一截不知道谁家的木头。她看了一眼就把窗户关上了,怕雨潲进来打湿了地板。然后回到厨房接着切菜,菜刀剁在砧板上,笃笃笃,有节奏地响了整整一个小时。
那时候她不知道,在同一片天空下,在几百里外的浙东山村里,有一个女人正在洪水里背着一个又一个老人往外跑。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浑身泥水、精疲力竭,还在咬着牙往危房里冲。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最后被泥墙砸中、被洪流卷走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切完了菜,炒好了菜,等张建国下班回家吃饭,吃完饭刷碗,刷完碗看电视,看完电视睡觉。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雨夜。
可此刻她站在厨房里,忽然觉得那个雨夜一点都不普通。那个夜晚,千里之外,有一个女人用命换了几条老人的命。而在同一个夜晚,她李梦如正为了一顿饭、一个碗、一个面无表情的丈夫,消耗着她本来可以用来燃烧的一生。
她蹲在厨房地砖上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偏西了,光线从雪白变成暖黄,斜着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更长了。她撑着想站起来,腿彻底麻了,像踩在棉花堆里。她扶着橱柜一点点起身,膝盖咔咔响了两声,是老骨头的声音。
她走到客厅,拿起电话。手还是抖的,拨号码的时候按错了好几次,听筒里一直嘟——嘟——嘟地响。终于拨通了,那边接起来,是娘家一个远房侄子的声音。她尽量让声音平稳,问他听没听说陈望平的事。
侄子顿了顿,说听说了,山里的老人都知道了,守安叔那边也已经得了信。
她问守安还好吗?
侄子沉默了一下,说:"梦如姑,守安叔……那天听说了消息,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谁喊他都不应,后来陈家族里一个晚辈翻墙进去,看见他就坐在堂屋那把老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封信。人倒没大事,就是……整个人都空了。你都不知道,他那眼神,看着跟死了一样。我们劝他吃点东西,他摇摇头说'不饿',劝他喝口水,他摆摆手说'不渴'。就那么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又坐到天亮。我昨天去看他,他还坐在那儿,姿势都没变过。那把椅子底下,烟头堆了满满一地。"
她握着听筒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抖,她想说点什么,可牙关打着颤,字一个一个地往外蹦,不成句子。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挂完之后她站在客厅中央,觉得这个屋子空得吓人。两室一厅,九十多平方,住了他们两口子二十多年。可此刻她站在这里,觉得这房子大得像一片旷野,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她吹得摇摇晃晃。
她走到门口换了鞋。那双布鞋,刚换上的时候还干干净净的,现在鞋面上沾了泪痕,洇成深色的斑。她没看,拉开门就走了出去。楼道里很安静,隔壁人家的狗听见动静叫了两声,她没理。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扶着楼梯扶手,台阶一级一级在脚下退后。
出了单元门,外面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打了个哆嗦,拢了拢外套的领子,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往前走,出了小区大门,沿着人行道一直走。
街上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黄澄澄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飘飘摇摇地往下掉。她踩着落叶走,脚底下沙沙地响。路过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人看她一眼,大概觉得这老太太一个人埋头走路的样子有点奇怪,但也只是看一眼就走了。
她走了很久,不知不觉走到了富水河边。
河还是那条河,从白浪山一路淌下来的,淌了千百年了。她站在岸边,扶着栏杆往下看。水流比夏天时候慢了许多,清澈了不少,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和水草。对岸的柳树叶子黄了大半,枝条垂在水面上,被水流轻轻地扯着,一来一回,一来一回,像有什么话要说却说不出口的样子。
她靠着栏杆站定,风吹着她的头发,白的黑的交杂在一起。她没有抬手去拢,就那么让风吹着。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也不觉得冷。
她想起来,很多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条河边,陈望平还没有离开白浪山的时候,有一次她从娘家回来,在渡口碰见他。那时候望平大概十七八岁,个子已经很高了,瘦瘦的,戴着一副旧眼镜,镜腿上缠着白胶布。他蹲在渡口那块青石板上,手里拿着个本子,埋头写着什么。她走过去,叫了他一声。他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脸有点红,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似的,把本子往怀里藏了藏。她笑他,说写什么呢还怕人看。他支吾了两句,后来把本子递给她,说梦如姐你看看,我瞎写的,不好别笑话我。她接过来看,是一首诗。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句子很好看,写的是富水河的黄昏,写渡船、柳树、远山的轮廓、归鸟的影子。她看了两遍,把本子还给他,说写得真好。他耳朵尖都红了,低着头把本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揣着一件宝贝。
那是她最后一次跟陈望平单独说话。后来他就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好好住过。
她忽然想,如果当初她没有嫁给张建国,而是守在山里,跟守安成了家,日子会是怎样?会不会也天天吵天天闹,贫贱夫妻百事哀?会不会他们俩在柴米油盐里磨着磨着,也像她和张建国一样,变成了两个无话可说的陌生人?她不知道。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命运只给了她一条路走,别的那条路长什么样,她连做梦都梦不见。
可守安没有娶别人。他一个人守了三十多年,守到山空了、人走了,守到连弟弟也葬在了海里。他还在那儿守着,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老树,风吹不倒,雨打不垮,就那么在原地站着,站成了一座碑。
她想回去看看他。
这个念头涌上来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多少年了,她没有主动想过要回白浪山。娘家父母不在了之后,她几乎断了跟山里的所有联系。那个地方对她来说太疼了,梯田疼,渡口疼,连路边的一草一木都疼。她不敢回去,怕一回去就把那些压了三十多年的东西都翻出来,怕自己扛不住。
可现在她忽然不怕了。陈望平死了,死在救人上,死在善意上。苏慧死了,也死在救人上,死在善意上。这两个人用命告诉她一件事:人这辈子,有些东西比活着重要。比安稳重要,比本分重要,比做一个"好女人"重要。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都怕,最怕疼。可到头来疼也没躲过,躲了一辈子还是疼。不如干脆不躲了,疼就疼吧,疼到底也就那么回事了。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踩得落叶哗哗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一步,影子就跟一步,不离不弃的。她走着走着忽然想笑,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意还没成形就散了。眼角又涌上来什么,热热的,她抬手擦了一下,湿的。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客厅里黑着灯,张建国的皮鞋摆在门口,人已经回来了。她推开门,听见电视机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他吃完饭了,碗筷摞在餐桌上没收,剩菜盘子敞着口,凉透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副吃剩的碗筷,走过去,一个一个摞起来端进厨房。水池里还泡着她下午择的韭菜,已经蔫了,叶子软塌塌地贴在池底。她打开水龙头,把韭菜捞起来扔进垃圾桶,把碗洗了,锅刷了,灶台擦干净了。一切都做完,她擦了擦手,走进卧室。
张建国靠在床头看电视,眼皮半耷拉着,快睡着了。听见她进来,也没转头,只含含糊糊地问了句:"晚饭呢?"
她站在卧室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建国,我想回白浪山住一阵子。"
张建国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连惊讶都没有,只是平平淡淡地说:"随你。"
就这两个字。随你。
李梦如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跟她过了三十多年日子的男人。他头发白了,肚腩也起来了,眼角的皱纹比她还要深。她忽然发现,她对这个人好像没有那么恨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无能。无能去爱,无能去疼,无能去看见另一个人活着的全部。而她呢,她也无能。她无能挣脱,无能反抗,无能开口说"我想要",无能伸手去抓。他们两个无能的人,绑在一起过了三十多年,谁都不欠谁的。
她点点头,说:"那我收拾收拾,过两天就走。"
张建国"嗯"了一声,又把脸转回去看电视。她退出来,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
回到自己那间屋,她打开衣柜。柜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她的衣服、旧被褥、压箱底的毛毯。她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布包袱,蓝底白花的,还是她出嫁时候娘家陪送的。包袱皮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起了毛边。她把它抖开铺在床上,开始往里面装东西。两件换洗的衣服、一双布鞋、一条围巾。想了想,又把压在柜子最底下的那个铁盒子拿出来。盒子不大,锈迹斑斑的,锁扣都松了。她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张旧照片。一张是年轻时候的她自己,扎着两条辫子,站在梯田里笑。一张是全家的合影,爹妈坐在中间,她和弟弟站在两边,背景是老屋的土墙。还有一张,是很多年前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巴掌大一块,印着"记者苏慧"四个字和一篇报道的片段。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个,只是当年剪下来的时候就留着,留到如今了。
她把铁盒子也放进了包袱里,压在最底下。包袱打好结,扎紧了,搁在床头。
然后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远处有谁家在炒菜,油锅刺啦响了一声,香味飘进来,呛锅的葱花味儿。隔壁的孩子在练琴,磕磕绊绊地弹着《致爱丽丝》,弹错了好几个音,又从头开始。楼下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这些都是她听了一辈子的声音。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可今晚听起来,好像都不太一样了。她坐在那儿听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酸酸的,胀胀的,又有点空落落的,像一口井,底下的水忽然涌上来,把井壁上的青苔都泡软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指粗短,关节突出,指腹上全是老茧和裂口。这双手择过几万斤菜,洗过几万件衣服,擦过几万遍地。她把它们翻过来看手心,掌纹乱糟糟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张画坏了的草图。
明天她就要回白浪山了。回到那个她离开了三十多年的地方,回到富水河、梯田、老槐树身边。回到守安身边。她不知道见了面要说什么,不知道守安看见她是什么表情。她什么都不想计划,什么都不想预设。她只是想回去。这辈子头一回,她想为自己做点什么。
夜色一寸一寸地沉下来。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听楼下的声音一点点静下去,听隔壁的琴声停了,听远处街上的车声稀了。整个世界都在安静,安静地沉入深秋的夜里。她坐着坐着,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被释放出来,轻飘飘地升上去,消失在黑暗的天花板里。
五十三岁的李梦如,在嫁给张建国的第三十四个年头,终于为自己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通向哪里。她只是觉得,是时候了。是时候回到那条河边,是时候去面对那些她躲了一辈子的人和事,是时候把那个压在心底三十多年的包袱解开看一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她摸了摸床头那个蓝底白花的包袱。布面粗糙,硌着手指,是实实在在的触感。她攥着那个包袱的角,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绳子。
窗外起风了,吹得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深秋的风凉了,带着一股子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混着远处富水河的水腥气,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味道,她认得。是山那边的味道。是白浪山的味道。是她埋了三十多年、却从来没真正忘记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