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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三卷 第三章 县城余生 围城半生无 ...

  •   初秋的晨雾,总是带着一股浸骨的湿冷,沉甸甸压在县城老旧的粮油家属楼上。
      没有山野雾色的清透辽阔,城里的雾是闷的、滞的、稠的,灰白浑浊、密不透风,像一层厚重的纱帐,严严实实糊住整片玻璃窗面,隔绝了远山,隔绝了天光,也隔绝了所有微弱的暖意。湿漉漉的水汽贴着玻璃缓缓流淌,凝成细碎水珠,密密麻麻,无声滑落,一如她数十年无处安放、默默流淌的心事。
      李梦如是在一片极致死寂里,缓缓醒过来的。
      窗外没有山野破晓的鸡鸣犬吠,没有林间风动叶鸣的清响,没有老屋晨起的烟火细碎。整栋老旧家属楼寂静无声,邻里门窗紧闭,夜色褪去得缓慢又拖沓。
      唯有楼下街边的早点摊,凌晨便已生火开张。油锅煎炸的细微滋滋声响,隔着三层厚实的红砖楼板、两层蒙雾的玻璃,微弱又固执地钻透层层阻隔,轻轻撬开她浅得像薄纸一般、一碰即碎的睡眠。
      四十一岁。
      人到中年,大抵都是这般模样。身体日渐沉稳衰老,睡意却越来越浅,越来越薄。年少时沾枕即眠、酣然无梦的沉眠权利,早已被岁月尽数剥夺。仿佛人活到这个年岁,灵魂便自动卸下了酣睡的资格,所有积压半生的隐忍情绪、沉埋心底的遗憾怅惘、无人知晓的心事苦楚,都会在天光未亮、万物沉寂的凌晨时分,悄悄翻涌浮上脑海,盘踞心神、缠绕思绪,让人辗转无眠、清醒孤寂,再无一日安稳好眠。
      身侧的床铺,空着整整半边。
      叠放整齐的被褥方方正正、冷硬平整,被面洗得发白、纹路规整,没有半分人体余温,没有半分烟火暖意,清冷得像是从未有人躺卧过。
      张建国天刚蒙蒙亮便早早出门了。
      自他从国营粮油厂退休之后,日子便过得闲散通透、无忧无虑、清闲自在。晨起出门遛弯散步、结交老友,午间扎堆下棋闲谈、消磨时光,傍晚聚餐闲聊、把酒小酌,日日在外游荡热闹,夜夜踏暮而归。
      这个居住了二十余年的家,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栖息归处、暖心港湾、牵挂归宿。不过是一处寻常落脚地,一处按时回来吃饭、入夜关灯睡觉的固定居所。不必走心、不必停留、不必温存、不必牵挂,无关冷暖,无关悲欢,无关朝夕。
      屋内静得发慌,静得能听见自己绵长轻缓、孤单单调的呼吸声。
      初秋的寒凉顺着老旧斑驳的水泥地面缓缓漫涌而上,贴着裸露的脚踝丝丝缕缕往上钻,浸透肌肤、渗入肌理、缠绕骨缝,是经年不散、日日相伴的寒凉孤寂。
      她没有穿鞋,赤着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地面被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反复擦拭,干净得发白、一尘不染、光洁规整,没有一丝尘埃杂物,却也没有一丝人间温度,只剩透骨的凉意,顺着脚底蔓延全身,凉透四肢百骸,凉透心底深处。
      二十一年婚姻朝夕,她耗尽心力打理着这个家。窗明几净、器物规整、桌椅无尘、庭院整洁,每一个角落都妥帖妥当、井然有序、无可挑剔。但凡有亲友邻里登门造访,无一不赞叹她勤快贤惠、心性安稳、持家有道、温柔得体,是世间难得的贤惠妻子、本分妇人。
      可只有她自己心底清楚,这份过分干净、过分规整、过分刻板的整洁,从来不是岁月安稳、烟火温暖的证明,是孤独过剩、心事荒芜、余生空茫最直白的佐证。
      人心彻底空了,日子彻底没了寄托、没了期盼、没了热忱,便只能死死攥住手里仅有的秩序,靠着重复琐碎的家务劳作,填满空旷漫长、无处消磨的岁月,勉强稳住摇摇欲坠、荒芜沉寂的心神。
      她身形单薄,脚步轻缓,近乎无声地一步步挪到窗边。指尖轻轻抬起,缓缓抹开玻璃表面凝结的厚重薄雾。一道清亮通透的水痕转瞬成型,清晰透亮,可不过须臾,便又被周遭涌动的雾气迅速填满、彻底覆盖。
      干干净净的痕迹,转瞬归零,不留半点余迹。
      像极了她这一生。偶尔心底翻涌、悄然亮起一点微光念想、一点炽热期许、一点不甘奢望,转瞬便被冰冷的现实彻底覆没、尽数碾碎,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无从留存、无人知晓。
      她透过薄薄的雾色、朦胧的天光,静静望向远方。
      视线越过层层低矮老旧的居民楼房、纵横交错的青灰老街、错落排布的市井街巷,视线的尽头,是连绵起伏、淡青氤氲的群山轮廓。
      那是白浪山。
      是生她养她、藏她青春、埋她心动、葬她执念的故土山河。
      隔着三十多里蜿蜒盘绕、曲折崎岖的山间土路,隔着二十余年人事更迭、烟火变迁、岁月浮沉的人间烟火,隔着她一整个被世俗改写、被命运碾碎、彻底落幕的滚烫青春。
      今年她四十一岁,陈守安亦是四十一岁。
      两人同岁同源、同根同乡,一同生于风雨飘摇的一九六零年,一同走过七十年代贫瘠荒芜、清苦寒酸的少年岁月,一同在渡口许下过世间最干净质朴、最赤诚纯粹、最无垢真诚的余生诺言。
      最后,也终究逃不过宿命裹挟,被无常命运生生劈成两半、隔成两地、判若两命。
      一个死守空山、固守故土、半生孤守、终身未娶;
      一个困死围城、沉沦市井、半生隐忍、终身无爱。
      天光缓缓铺展、慢慢亮开,沉睡的小县城迅速苏醒、热闹升腾。
      街边三轮车的铃铛叮叮当当、清脆悦耳,碾过微凉的晨光、平整的路面;背着书包的孩童追着晨风肆意奔跑,清脆的笑闹声层层叠叠、此起彼伏,漫过街巷、漫过屋檐、漫过整片市井;蒸腾的烟火气袅袅升起、肆意蔓延,热腾腾铺满整座小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寸角落。
      商贩推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鲜活,行人擦肩往来的闲谈声细碎温热,自行车叮铃铃的穿行声响错落不息,人间百态、市井烟火、俗世热闹尽数鲜活铺展在眼底,鲜活又热烈,喧嚣又温柔。
      可唯独她这间整洁规整的屋子,永远是凉的、静的、空的、寂的。
      热闹是世人的,温暖是旁人的,圆满是世俗的,唯独寒凉孤寂,是她岁岁朝夕、年年余生的。
      结婚二十一年。
      周遭所有人提起李梦如,口中永远挂着一句由衷的艳羡与夸赞:她这辈子,真是福气极好、安稳顺遂。
      丈夫张建国,勤恳本分、安稳可靠,在国营粮油厂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端着铁饭碗,老来有稳定退休金兜底,衣食无忧、安稳无虞;一双儿女乖巧懂事、省心安稳,大儿子潜心学业、稳稳妥妥备战高中,小女儿温顺乖巧、安分读书修习中专,从不惹事、从不叛逆。
      旁人都说,她熬过了拉扯儿女、操劳家事最辛苦最难熬的年岁,往后余生,只剩清闲安稳、岁月无忧、自在安然。
      人人都替她欢喜,人人都觉得她苦尽甘来、熬出了头、得偿圆满。
      只有她自己心底通透知晓,她从来没有真正熬出头、熬出暖意、熬出圆满。
      她只是熬久了、熬惯了、熬麻木了。
      熬惯了日复一日的冷清孤寂,熬惯了朝夕相伴的沉默疏离,熬惯了无人惦念、无人关怀、无人体恤的寒凉日常,熬惯了这一生所有的俗世热闹、人间温暖、岁月圆满,都与自己毫无关联、遥遥相隔。
      这桩旁人眼中无可挑剔、完美安稳的婚姻,从头到尾,没有激烈争吵、没有家暴冲突、没有狗血纠葛、没有不堪入耳的争执、没有鸡飞狗跳的裂痕、没有撕破脸面的怨怼。
      在外人眼中挑不出半分错处,张建国更是街坊邻里口中标准的老实本分人、踏实过日子的好人、靠谱顾家的丈夫。
      可历经半生岁月打磨,她早已彻底看透。
      世间最冷最熬人的婚姻,从来不是大打大闹、争吵不休、鸡犬不宁的破败离散。
      是这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长久无声的漠视、无温的疏离、无心的相伴、无爱的余生。
      他恪守世俗丈夫的所有本分,勤恳挣钱、安稳养家、按时归家、安分度日、尽责顾家,做完了世俗标准里一个丈夫该做的所有事、所有责任、所有义务,一丝不苟、毫无差错、无可指摘。
      唯独从头到尾、自始至终,从未爱过她半分、怜惜她半分、心疼她半分。
      他不知道她偏爱软糯温粥、厌弃坚硬干饭,不知她饮食习性、不知她生活喜好;他不知道她天生畏寒、畏惧黑夜、惧怕独处漫长的清冷长夜,不知她体质虚寒、常年病痛、隐忍煎熬;他更不知道,她沉静恬淡的心底,一直装着一座连绵青山、装着一段无人知晓、不敢触碰、尘封半生的旧时光、旧心动、旧诺言。
      无数个深夜,她胃疼难忍、蜷缩在沙发之上,冷汗浸透衣衫、身心煎熬难耐。他只会沉默起身,递上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随后便转身落座,继续安静翻看手中报纸,眼神平淡无波、死寂无澜,没有半分担忧、半分怜惜、半分焦灼,无悲无喜、无温无绪。
      无数个黄昏,她凭窗远眺、望着远山失神伫立,心底翻涌万般怅惘,无声轻叹、暗自落寞。他听不见她心底的叹息,看不懂她眼底的荒芜,更懒得探寻她沉默背后的万千心事、半生遗憾。
      偶尔她一时失神,随口说起山里的清风河畔、梯田四季、渡口朝夕、山野旧事,说起年少清贫却真诚热烈的旧时光。他总会淡淡岔开话题、漠然敷衍带过,眉眼间藏着淡淡的不耐与轻鄙,打心底觉得山野旧事陈旧琐碎、贫瘠无趣、不值一提、不堪回味。
      二十一年同屋而居、同吃同住、朝夕相对、岁岁相伴。
      他们终究活成了世间最体面、最疏离、最寒凉的陌生人。
      甚至比陌路陌生人更生疏、更寡淡、更冷漠。
      陌路之人偶然相遇,尚且有几句客套寒暄、几分礼貌温情、片刻善意交集。而他们朝夕相守、日夜共处、共度半生,只剩无尽死寂、常年沉默、岁岁疏离、两两无关。
      年少的她,从来不是这般沉滞麻木、寡淡漠然、心如止水的模样。
      曾经的她,鲜活热烈、明媚灵动、眼底有星光、心底有清风、眉眼有温柔。她赤诚纯粹、满心热忱,笃定世间诺言皆可守、岁月皆温柔、真心皆不负,坚信两个人并肩劳作、相守山野、共渡清贫,便足以抵过世间所有疾苦、熬过所有风霜、圆满所有余生。
      七十年代的白浪山,贫瘠得彻底、清苦得纯粹、荒凉得坦荡。
      土地薄瘠干裂、收成微薄有限,一场连绵梅雨、一场狂风暴雨,便能彻底摧毁整年耕作、全年指望,让农人一季辛劳尽数归零。
      可彼时山里的日子,苦得干净、穷得纯粹、淡得真诚。山间的风清透温柔、山河澄澈明净、溪水清甜绵长、人心质朴纯粹。没有城里人的权衡算计、世故圆滑、凉薄功利,没有世俗门第的攀比纷争、利益纠葛、人心叵测。
      活着很苦、日子很穷、前路很暗,可人人活得踏实真诚、坦荡热烈、满心期许。
      那时的她和陈守安,不过十八九岁最干净纯粹、赤诚坦荡的年纪。
      春日回暖、万物复苏,两人一同晨起下田、躬身插秧。赤着双脚踩进微凉温润的田水泥土,晨光温柔洒落肩头,嫩绿稻叶轻轻拂过粗糙手背。两人大多时候无需多言,只低头默默劳作、并肩耕耘、各司其事。无声的相伴里,藏着最安稳的暖意、最踏实的笃定、最绵长的安心。
      夏日暮色、落日西沉,夕阳缓缓沉落在温柔山坳,余晖铺满层层梯田。两人沿着蜿蜒田埂缓缓慢行,晚风裹挟着清甜的稻花香,漫过眉眼、浸透衣衫、温柔入心。
      富水河渡口的青石,常年被河水浸润,微凉洁净、温润细腻。无数个黄昏日暮,他们并肩静坐青石之上,直至暮色四合、远山沉暗、灯火初歇。静静看流水悠悠向东、岁岁不息,看远山层层叠叠、渐次沉暮,看流云缓缓舒展、漫过天际。
      那时的陈守安,身形挺拔笔直、筋骨结实硬朗,眉眼憨厚干净、澄澈纯粹,是山野风霜淬炼出的踏实模样。一双粗糙的手掌布满劳作厚茧,笨拙却稳妥、质朴却可靠。他向来寡言少语、不善言辞、不会甜言蜜语、不懂温柔讨好,可所有的温柔赤诚、所有的真心笃定,都落在实实在在的行动里。
      他会默默上前,替她扛过沉重的竹篮、分担劳作的重量;会细心抬手,替她拨开前路杂乱的枝桠、扫清行走的阻碍;会在她劳作疲惫、失神发呆之时,不声不响替她干完余下半亩田地的农活,默默兜底、悄悄成全。
      年少最纯粹的情愫,便这般无声无息、缓缓扎根在梯田晚风、渡口流水、山野朝夕、清贫岁月之间,干净澄澈、赤诚热烈、不染尘埃。
      他们在富水河渡口悄悄许诺、默默期许。
      等年岁再长些许、等家境再稳几分、等攒够微薄家底、等熬过清贫困顿,便相守山间、相伴余生,守着老屋田地、山河故土,岁岁朝夕、安稳度日、不离不弃、相守终老。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奋不顾身的心动。
      也是她漫长荒芜、沉寂寒凉的一生里,唯一真正热烈、真正鲜活、真正赤诚、真正活过的瞬间。
      可那年的梅雨太过绵长、雨势太过汹涌、天灾太过无情。
      整月阴雨连绵、不见天光,深山积水成涝、洪涝肆虐,山野良田尽数被淹、泥泞淤积,陈家赖以生存的薄田尽数烂在水中,全年辛勤劳作的收成付诸东流、彻底归零。
      陈家本就家底清贫、一贫如洗、风雨飘摇、无依无靠,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彻底压垮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境,碾碎了一家人所有的生计指望、所有的余生期许。
      她的父母将一切看在眼里、忧在心头、冷在心底,态度决绝、毫无转圜余地。
      山里太穷、日子太苦、前路太暗,陈家困顿太久、家底太薄、负担太重,守安这一生,注定困守山野、劳苦终生、无依无靠、前路渺茫。跟着他,一辈子只剩熬不完的苦、受不尽的累、看不到尽头的清贫困顿,半点安稳出路、半点光明期许都没有。
      年少婚约,被父母一口否决、彻底斩断、无情终结,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没有一丝妥协可能。
      彼时年少的她,也曾奋力挣扎、倔强反抗、卑微祈求。
      她躲在柴房整夜整夜无声落泪、默默煎熬,哭得双眼红肿、心力交瘁、满心委屈;她卑微软语、苦苦哀求,一遍遍恳请父母松口成全、许她余生顺遂。
      年少的她,不懂世俗权衡利弊、不懂家境门第悬殊、不懂人心凉薄现实、不懂命运身不由己。她只知晓,心底的那个人踏实勤恳、善良敦厚、真心待她、事事护她,胜过世间所有浮华体面、所有安稳功利。
      可少年人的倔强反抗,终究太过微弱、太过单薄、太过无力。
      在父母的强硬执拗、世俗的固化偏见、贫穷的沉重重压、命运的无情裹挟面前,不堪一击、转瞬崩塌、毫无还手之力。
      没过多久,媒人便登门造访,带着早已敲定的亲事,带着旁人艳羡的安稳前程。
      张建国,县城国营粮油厂正式工人,吃公家安稳饭、拿固定薪资、享劳保福利。不用上山开荒淋雨、不用下地顶暑受寒、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耗尽一生、不用靠天吃饭、不用受山野清贫之苦。
      在所有人眼中,这是脱离山野贫苦、改写底层宿命最好的出路,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机缘,是毋庸置疑、完美无缺的人生归宿。
      没有人过问她愿不愿意、喜不喜欢、舍不舍得。
      没有人在乎她心底装着谁、念着谁、爱着谁。
      没有人怜惜渡口边那两句轻轻许下、重如余生、赤诚纯粹的年少诺言。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世俗期许、旁人艳羡,一纸轻薄婚书落笔,轻轻寥寥数笔,便彻底锁死了她的一生、困住了她的余生、碾碎了她的青春。
      二十岁那年的深秋,天凉风冷、叶落萧瑟。
      她换上一身崭新的衣裳,含泪告别生养她的白浪山,告别朝夕相伴的梯田流水、山野晚风,告别干净热烈、赤诚纯粹的年少心动,一步步走出深山、走进县城,也一步步走进了这座困住她半生、沉寂寒凉、无爱无暖的人间牢笼。
      初入县城的那几年,是她这辈子最难熬、最压抑、最孤寂的时光。
      陌生的街道街巷、陌生的邻里人情、陌生的生活节奏、陌生的市井规矩。山里长大的姑娘,骨子里带着山野赋予的淳朴怯懦、温顺内敛,不懂城里人的客套圆滑、世故周旋、虚伪应酬,不会人情往来、不会刻意讨好、不会虚与委蛇。
      初至新家的她,终日拘谨局促、小心翼翼、步步谨慎、如履薄冰,始终融不进周遭的烟火人情、世俗圈子。
      新婚的屋子宽敞整洁、规整明亮,处处是崭新器物、体面陈设,唯独没有半分新婚该有的暖意温存、热闹鲜活、赤诚爱意。清冷空旷、沉寂寡淡,从新婚之日起,便透着经年不散的疏离寒凉。
      张建国待人向来客气体面、温和有礼、分寸得当,对外人、对邻里、对亲友皆是如此。唯独对朝夕相伴的妻子,永远是一层疏离的客气、刻板的礼貌、遥远的分寸。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不亲不近、相敬如冰、岁岁疏离。
      夜里同眠一床、共枕而卧,看似亲密无间、朝夕相伴,中间却永远隔着滔滔山海、万丈鸿沟、两颗永不相融的心。
      他从不与她闲话家常、闲谈过往、倾诉心事、分享喜怒;从不问及她的山野过往、年少岁月、心底执念;从不窥探她的情绪起伏、心底悲欢、孤寂怅惘。
      日子被他过成了精准刻板、一成不变、毫无波澜的模板。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往复循环、岁岁如斯。无波澜、无温度、无新意、无惊喜、无期许,机械麻木、日复一日。
      无数个漫长漆黑的深夜,她睁眼到天明,静静望着天花板沉沉失神。心底疯狂想念山里自由干净的风、渡口温柔绵长的流水、梯田温柔细碎的烟火、那个沉默踏实、满心是她、事事护她的山野少年。
      那时的她尚且年轻、心底尚存不甘、仍有奢望、仍存期许。
      她总天真以为,人心可以慢慢捂热、疏离可以慢慢消解、陌生可以慢慢磨合、平淡可以慢慢升温。相处日久,岁岁相伴,总能生出几分温情暖意、几分相依牵绊、几分岁月温柔。
      于是她学着温柔妥帖、温顺隐忍、安分守己、懂事顾家。
      她磨平所有年少棱角、收敛所有赤诚热烈、藏起所有心动执念、压下所有不甘奢望。小心翼翼打理家事、悉心抚育儿女、温顺对待家人、恭敬侍奉长辈,活成了所有人眼中最合格、最本分、最贤惠、最无可挑剔的妻子、儿媳、妇人。
      可二十一年漫长岁月,日复一日的冷漠疏离、年复一年的无声漠视、岁岁年年的无温相伴,终究一点点、一寸寸、彻底磨尽了她心底最后一点期盼、最后一丝热忱、最后一缕微光。
      人心终究捂不热,疏离终究消不散,心底空缺终究填不满。
      岁月磋磨之下,她慢慢学会了闭嘴、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学会了自愈。
      学会了独自消化所有情绪、独自承接所有孤寂、独自熬过所有长夜、独自安放所有遗憾。
      在这场无爱无暖、体面寒凉、外人圆满、内里荒芜的婚姻里,安静活着、安静消耗、安静衰老、安静凋零。
      玄关处,忽然传来轻微细碎的钥匙转动声,轻轻划破满屋死寂。
      是外出闲逛晨起的张建国回来了。
      他一身宽松朴素的布衣,袖口肩头沾着晨间的露水雾气、微凉湿气,手里随意拎着一袋街边刚买的油条,推门而入,随手将塑料袋丢在干净的餐桌上,动作散漫随意、随性淡然,毫无分寸、毫无温柔。
      他抬眼淡淡扫了一圈整洁规整的屋子,视线轻轻掠过窗边伫立的她,目光平淡空洞、毫无停留、毫无温度、毫无波澜,如同扫过一件寻常家具、一处静止摆设,漠然无感、熟视无睹。
      没有问候、没有叮嘱、没有关怀、没有怜惜。
      他径直走向饮水机,抬手接满一杯清水,仰头一饮而尽。喉结单调滚动,动作麻木熟练、机械重复,日复一日、年年如是,刻板僵硬,毫无烟火温情。
      “醒这么早。”
      他随口吐出一句,语调平淡松弛、毫无起伏、毫无情绪。不是关切问询、不是温柔叮嘱,只是常年相处惯性之下的随口敷衍、例行问话,冰冷刻板、毫无温度。
      李梦如缓缓转过身,眼底平和恬淡、无波无澜、死寂沉静。
      历经半生磋磨,早已掀不起半分情绪波澜、半分爱恨嗔痴、半分不甘怨怼。
      “醒了一阵子,粥熬好了。”她轻声应答,嗓音轻柔平淡,无喜无悲、无冷无暖。
      “嗯。”他淡淡点头,拉开餐椅坦然落座,拿起油条低头低头咀嚼,单调沉闷的咀嚼声在寂静屋内格外清晰,刻板枯燥、毫无生机,“今天老同事约棋,中午不回。”
      “好。”
      简单一字,轻缓落地,再无多余话语、再无半句闲谈、再无半分交集。
      二十一年夫妻对话,永远这般简洁冰冷、刻板模板、流于形式、止于日常。柴米油盐、起居作息、琐事交代,寥寥数语、走完流程,随后便是漫长死寂、两两无言。
      晨光温柔洒落餐桌,暖暖光晕裹着两碗热气袅袅的白粥,烟火细碎、光景温柔,却终究照不亮两人之间凝固了二十余年、根深蒂固、无法消融的疏离隔阂。
      她安静低头进食,眉眼低垂、神色恬淡、静默无言。目光偶尔不经意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静静打量这个相伴半生、同床共枕、朝夕共处的枕边人。
      平平无奇的眉眼、刻板木讷的神情、一成不变的淡漠神色。一辈子循规蹈矩、安分守己、刻板度日、毫无差错、毫无劣迹、毫无波澜。终生活在世俗既定的标准答案里,稳妥、本分、可靠、无错、圆满,是世人眼中最完美的凡人模样。
      世人皆羡她命好、嫁得安稳、一生无忧、岁月顺遂、余生圆满。
      唯有她心底通透明白,这份人人艳羡的安稳,从来都是虚假的、表面的、世俗的。
      是旁人眼中的体面光鲜、是世俗定义的完美圆满、是外人窥见的安稳顺遂,唯独不是她真心期许、真正想要、真正温暖的人生。
      人世间最极致、最悲凉、最无解的苦难,从来不是穷困潦倒、颠沛流离、风雨坎坷、大灾大难。
      而是身处人人艳羡的安稳之中,衣食无忧、阖家圆满、岁月平顺,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承受着深入骨髓、无药可解、无人共情的孤独荒芜。
      一生衣食无忧,却终生无半分暖意;一世阖家完整,却终生无人懂她、无人知她、无人暖她。
      简单的早餐转瞬结束、草草收场。
      张建国随手擦了擦嘴角残渣,利落起身、拎起外套,动作干脆仓促、毫无留恋、毫无拖沓。没有半句温柔叮嘱、没有一丝温情不舍、没有片刻驻足停留。
      行至玄关门口,他忽然脚步顿住,像是临时想起一桩无关紧要的琐事,漫不经心、随意淡然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乡下村里同族要办酒席、同族聚餐,邻里亲友都回,你要是有空,下周跟着回去一趟。”
      轻飘飘一句寻常话语,毫无波澜、无关轻重,落在李梦如心底,却重重震颤、骤然翻涌,搅乱了沉寂半生、安稳认命的心湖。
      回乡。
      回白浪山。
      那个她二十岁含泪逃离、半生刻意疏远、却在无数个孤寂深夜里,反复思念、反复回望、反复惦念、反复眷恋的故土山河。
      指尖下意识轻轻收紧、微微蜷缩,掌心泛起细密凉意,心底瞬间翻涌出万般复杂难言、缠绕交织的情绪。深藏半生的期盼、经年不散的怯懦、岁岁萦绕的怅惘、无人知晓的惶恐,层层堆叠、层层缠绕、堵满心口、压抑难平。
      她太想回去了。
      念想藏了二十余年、执念绕了大半生、牵挂岁岁不减。
      想再走一走山间蜿蜒的泥土小路、踩一踩田埂微凉的青草晨露、坐一坐渡口温润的青石晚风、吹一吹裹着稻花香的山野清风。想再看一看春日梯田青绿、夏日河水潺潺、秋日山野萧瑟、冬日空山寂静,寻一寻年少残留的细碎痕迹、寻一寻曾经纯粹的自己。
      可她又深深畏惧、满心怯懦、不敢奔赴、不敢回望。
      她怕看见那片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山水草木、故土山河,触景生情、旧事翻涌,压不住沉淀半生的遗憾怅惘、放不下尘封多年的年少执念。
      她怕重回故地、偶遇故人,撞见那个独居空山、半生孤守、终身未娶、岁岁等候的陈守安。
      一旦四目相对,二十余年的错过疏离、岁岁遥望、两两遗憾、半生孤凉、万般无奈,尽数涌上心头、铺天盖地、汹涌而来,两两相对、无言以对、只剩满目苍凉、满心酸涩、岁岁唏嘘。
      离开山里的岁月太久、相隔太远、隔阂太深。
      她早已成了山外人眼中光鲜体面、嫁得圆满、跳出农门的“城里女人”。
      看似风光体面、顺遂圆满、人生无憾,实则两头无根、无处归依、半生漂泊、终生悬空。
      山里的旧岁月、旧人事、旧光景早已彻底更迭消散、物是人非。同辈乡邻大多成家立业、儿孙绕膝、烟火圆满、岁岁安稳,人人奔赴俗世圆满、寻常幸福。
      唯独当年的两人,一个空山孤守、终身孤寂,一个围城沉沦、半生寒凉。
      她若此番归乡,必然要被邻里亲友层层围住、细细打量、反复寒暄、刻意探究。人人都会笑着夸赞她福气满满、顺遂圆满、脱离贫苦、余生安稳,人人都会艳羡她跳出深山、扎根城市、衣食无忧。
      无人知晓,她端坐于世人艳羡的安稳繁华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偷偷羡慕着山里清贫相守、朝夕相伴、烟火温热、真心相对的寻常岁月。
      无人知晓,她的圆满是假的、安稳是空的、福气是虚的、余生是凉的。
      她嗓音微滞、轻声迟疑,带着难以察觉的闪躲怯懦:“孩子周末补课,不一定有空。”
      其实孩子周末补课向来自主往返、无需陪同、无需照料,琐事清闲、时光充裕。
      真正困住她、牵绊她、让她止步不前、不敢归乡的,从来不是俗世琐事、不是儿女牵绊,是心底不敢触碰的旧伤、不敢直面的过往、不敢对视的故人、不敢承认的遗憾。
      张建国素来粗疏冷漠、心思寡淡、从不深究她的情绪、从不揣摩她的心事、从不体恤她的难处。听闻应答,只随口淡漠应了一声“随便你”,便推门而出、踏出门外。
      厚重的铁门咔嗒一声闭合,声响沉闷厚重、利落冰冷,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鲜活烟火、所有热闹声响、所有人间温度。
      屋子再度彻底陷入无边死寂、沉沉空凉。
      偌大整洁的两居室,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尘不染、规整有序,是她耗费二十一年光阴、耗尽半生心力、日复一日打磨出的安稳模样。
      可屋子越是整洁规整,越显得空旷寂寥、荒芜冷清;日子越是看似圆满安稳,越衬得心底荒芜悲凉、余生空茫。
      她缓步起身,默然收拾餐桌、规整碗筷。瓷碗轻触瓷盘,发出细碎清脆、单调孤寂的声响,在死寂屋内格外清晰。
      水龙头哗哗流水,冰凉刺骨的清水漫过细腻掌心,一遍遍冲刷碗筷、洗去油污、洁净器物,却终究洗不去心底沉沉堆积、岁岁叠加、根深蒂固的怅惘荒芜、寒凉孤寂。
      潺潺水流声里,纷乱思绪不受控制、肆意翻涌、缓缓飘远。
      这些年,偶尔有回乡探亲的乡邻入城,她总能断断续续、零零碎碎,听闻一些关于白浪山、关于故土、关于那个人的细碎消息。
      山村一年比一年萧条荒芜、人烟寥落。
      山里的青壮年劳力、年轻夫妇、读书少年,一波接一波、一年复一年,背起行囊、告别故土、奔赴沿海、务工谋生。
      山野田地大片撂荒、梯田杂草丛生、田埂坍塌模糊、熟土日渐板结;村落老屋空置坍塌、荒草封门、蛛网密布、烟火凋零。往日热闹喧嚣、人声鼎沸、烟火不息的山野村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慢慢沦为寂静空山、荒芜故土、无人归依的旧岁月。
      山里的人,能走的、愿走的、想走的,尽数走了、奔赴繁华、奔赴新生、奔赴远方。
      唯独陈守安,从未远走、从未逃离、从未奔赴、从未放下。
      双亲年迈体弱、常年多病,他留山尽孝、贴身照料、撑起家门;弟弟年少执拗、心事深重、执意远漂山海、笔墨渡余生,他留山守家、固守故土、护住根基。
      年年岁岁、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四季往复。
      他守着破旧老屋、荒芜田地、空寂村落、零落山野,常年照看留守孤寡老人、打理山林草木、修整山间小路、调解邻里琐事、维系山村仅剩的烟火人情。
      一守,便是二十余年、半生光阴、岁岁朝夕。
      乡邻闲谈议论之时,总说他太过执拗、太过死板、太过愚傻、太过固执。
      放着外出务工挣钱、奔赴新生、成家立业、安稳顺遂的活路不走,放着大好余生、滚烫青春、鲜活人生不要,孤身一人守着空山荒土、清贫老屋、寂寥村落,苦熬岁月、虚度余生、白白辜负半生韶华、荒废一生光景。
      每每听闻旁人这般轻鄙议论、这般片面评判、这般世俗定论,李梦如都只是低头沉默、默然无言、心底酸涩翻涌、万般怅然、无人知晓、无人共情。
      旁人浅薄世俗,看不懂他沉默厚重的坚守、读不懂他半生孤守的执念、悟不透他隐忍深沉的深情。
      唯有她,通透知晓、彻底明白。
      他半生固守空山、终身未娶、孤身终老、默默苦熬,守的从来不是贫瘠荒山、荒芜田地、老旧老屋、残破村落。
      他守的,是年少渡口那句没能兑现、没能圆满、没能践行的余生诺言;守的是十八岁那年无疾而终、彻底落幕、刻骨铭心的纯粹心动;守的是这辈子唯一深爱、终身错过、岁岁惦念、永不释怀的那个人、那段情、那场旧梦。
      他空山孤守、以命践诺、余生等候、不负初心。
      她围城独熬、半生隐忍、岁岁回望、不负旧情。
      一山一城、一守一困、一空一凉、一野一市。
      两人遥遥相望、岁岁牵挂、两两遗憾、终身错过、再无相逢、再无圆满。
      收拾完厨房残局、规整好所有器物,她缓步走到客厅,轻轻坐在老旧塌陷的布艺沙发上。
      沙发边角常年受力、岁月摩挲,早已塌陷变形、陈旧褪色、质感松软,布满二十余年朝夕相伴、烟火岁月、人事更迭的细碎痕迹。
      曾经儿女年幼、绕膝承欢、日日嬉闹、岁岁热闹。两个孩子整日缠在沙发之上、读书写字、嬉笑打闹、玩耍休憩,屋子终日人声不息、烟火蒸腾、热闹鲜活、暖意融融。
      那时的她,终日围着儿女打转、围着家事操劳、围着烟火奔波,身心疲惫、步履匆匆、无暇他顾。日日被琐碎烟火填满、被育儿重担裹挟、被俗世责任捆绑,彼时的她,总满心期盼孩子快快长大、早日独立,盼着日子清闲、余生安稳、自在无拘。
      可如今,孩子终究渐渐长大、羽翼渐丰、日渐独立,大半时光在校求学、独自成长。
      屋子里的热闹骤然褪去、喧嚣彻底落尽、烟火尽数消散。
      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铺天盖地、岁岁不息的寂静荒芜、清冷空凉。
      她终于熬到了心心念念的清闲安稳、无牵无挂、无事缠身。
      可熬尽半生风霜、耗尽半生心力、卸下所有重担之后,她才恍然惊觉。
      自己终究熬成了一无所有、一无所盼、一无所依、一无所暖的模样。
      前半生数十年光阴,她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随心活过一时。
      年少之时,顺从父母期许、听从世俗安排、活成家人期盼的模样;成年之后,恪守婚姻本分、隐忍岁月寒凉、活成世俗标准的贤妻良母;半生之中,为家庭活、为丈夫活、为儿女活、为俗世活、为旁人眼光活。
      她耗尽了所有温柔热忱、所有青春韶华、所有鲜活自我、所有赤诚期许,拼尽全力成全了所有人的体面圆满、安稳顺遂、烟火人生。
      待到重担尽数卸下、岁月归于清闲、余生看似安稳之时,蓦然回首,半生浮沉皆是空,一生奔波皆为他人。
      茶几最底层的抽屉深处,静静压着一本泛黄老旧、边角磨损的相册。
      相册封面早已褪色发白、边角卷曲磨损、纸页微微发脆、质感陈旧,是她藏了半生、私藏半生、珍视半生、从不轻易示人、无人知晓的隐秘心事。
      无人知晓这本相册里,藏着她仅剩的温柔、仅存的热烈、仅余的执念、仅剩的年少旧梦。
      她微微俯身,轻轻取出相册,指尖细细抚过粗糙陈旧的封面纹理,触感微凉、岁月厚重。缓缓抬手、慢慢翻开尘封半生的旧时光。
      相册第一页,是她二十岁那年的结婚照。
      老旧的红底相片早已岁月褪色、光影暗沉、轮廓模糊,磨去了当年的眉眼鲜活、岁月青涩。
      照片里的她,梳着整齐刻板的短发,衣着朴素拘谨、神色僵硬怯懦,眉眼微微低垂、目光黯淡无光。眼底深处藏着压不住的落寞荒芜、化不开的酸涩怅惘、挥不去的无奈悲凉,没有半分新婚女子该有的娇羞喜悦、明媚鲜活、温柔期许。
      身侧的张建国,身姿端正挺拔、面色刻板平淡、神情漠然疏离,眉眼无温、神色无喜,像是在机械完成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无关紧要的世俗差事,僵硬刻板、毫无真情。
      一张薄薄的老旧相片,寥寥方寸光影,便已然定格了这段婚姻从起始之初、与生俱来、根深蒂固的寒凉疏离、无爱无暖、注定荒芜。
      往后逐页翻展,满满相册,皆是一双儿女从小到大、岁岁成长的珍贵影像。
      满月稚嫩懵懂的小脸、周岁蹒跚学步的脚步、入学懵懂纯真的眼神、获奖明媚灿烂的笑脸、成长青涩挺拔的模样……
      二十余年悠悠光阴,她所有的温柔耐心、所有的温情暖意、所有的牵挂期许、所有的热忱爱意,毫无保留、尽数倾注、悉数给予,全都落在两个孩子身上、耗在儿女成长之上。
      孩子的每一点成长、每一次进步、每一分蜕变、每一寸成熟,都是她灰暗寒凉、荒芜孤寂、毫无光亮的婚姻岁月里,唯一的细碎光亮、唯一的精神支撑、唯一的余生期盼。
      无数个孤苦难熬、寒凉孤寂、无人相伴、无人温暖的深夜,她都是靠着儿女带来的细碎暖意、靠着“等孩子长大就好了”的执念期许,一遍遍安抚荒芜心底、一次次撑过漫长余生、一点点熬过半生寒凉。
      可当真熬到儿女羽翼渐丰、长大成人、即将展翅远飞、独立人生之时,她才幡然醒悟、彻底怅然。
      她咬牙撑过了所有清贫疾苦、所有寒凉孤寂、所有无人共情的长夜煎熬、所有无人知晓的半生委屈。
      熬尽青春、熬干温柔、熬空热忱、熬尽自我,最终熬成了一无所有、满心荒芜、余生空茫的自己。
      相册缓缓翻至末尾,是大片大片空白洁净的纸页,空空荡荡、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一如她眼下既定的余生,无期许、无奔赴、无光亮、无归处、无圆满、无热烈,只剩岁岁沉寂、年年空凉、静默终老。
      她轻轻合上相册,将这本承载半生悲欢、藏尽年少旧梦的薄本静静放在膝头,默然静坐、久久无言、眼底空明、心底沉寂。
      窗外日头渐渐爬升、行至中天,暖融融的日光穿透玻璃、洒满屋内,铺落一地温柔光阴,明亮澄澈、温柔和煦,却终究照不透她心底沉淀半生、根深蒂固、岁岁不散的寒凉荒芜。
      静坐良久、思绪翻涌、万般沉淀,她缓缓想起多年前那场赶集偶遇、那场短暂相逢、那场刻骨铭心的人间鲜活。
      那年陈望平三十出头,孤身漂泊在外、谋生度日、风雨辗转、饱经沧桑。一身风尘劳苦、满目岁月疲惫、眉眼盛满底层谋生的艰辛坎坷、人世风霜。
      可彼时伴他身侧的苏慧,眉眼温柔通透、气质干净澄澈、心底悲悯赤诚、眼里盛满星光。
      出身省城、知书达理、体面通透、温柔善良的女子,甘愿放下阶层差距、舍弃城市繁华、褪去光鲜身份,无怨无悔陪着漂泊底层、境遇清贫、前路渺茫的望平,吃苦奔波、风雨相伴、坚守热爱、赤诚相守。
      他们日子清贫朴素、拮据窘迫、颠沛辗转、前路未知,却活得热烈真挚、通透尽兴、心意相通、灵魂契合。
      有爱、有盼、有执念、有奔赴、有坚守、有归属、有真心。
      后来,她偶然听闻一九九九年盛夏山洪肆虐、山野洪涝、天灾无情的噩耗。
      那个心怀善意、笔载山河、悲悯世人、赤诚纯粹的女记者苏慧,永远留在了肆虐暴雨、深山洪流之中。三十一岁短暂一生,以身殉善、以热渡人、以诚济世,把短暂的一生活成了照亮山野、温暖世人、温柔岁月的一束光。
      再后来,她断断续续听闻,陈望平自此独居海边、山海为伴、孤舟为家。
      他守着一方沧海孤冢、守着半生挚爱遗志、守着十年温柔过往、守着心底赤诚执念,以笔墨寄乡愁、以文字渡孤寂、以善意暖人间、以余生念故人。半生漂泊、半生缅怀、半生笔墨、半生孤寂,山海为家、诗文为伴、孤身终老、静默余生。
      他们的人生,坎坷颠簸、风雨不断、疾苦满身、命运多舛,却活得热烈完整、赤诚坦荡、爱恨分明、执念纯粹。
      认真爱过、刻骨痛过、执着坚守过、勇敢奔赴过、无私牺牲过,轰轰烈烈、坦荡无悔、认认真真,来过这人间一趟。
      唯独她自己。
      一生安稳平顺、无灾无难、无波无折、俗世圆满、人人艳羡,却一生荒芜寒凉、无爱无暖、无声无息、默默凋零。
      她从未热烈爱过、从未勇敢奔赴过、从未肆意活过、从未随心任性过、从未为自己的心意反抗过、从未为自己的人生执着过。
      一辈子顺从妥协、隐忍退让、温顺乖巧、随波逐流、逆来顺受,活成了世俗眼里最标准、最合格、最体面、最安稳,却也最悲哀、最荒芜、最遗憾、最不值的模样。
      世人记得苏慧的赤诚善良、温柔济世;
      世人记得望平的笔墨山河、乡愁悲悯;
      世人记得守安的空山孤守、半生赤诚。
      世间无人记得、无人知晓、无人惦念、无人共情。
      这烟火围城之中,还有一个沉默隐忍、温顺恬淡、无人问津、无人温暖的李梦如。
      困在世俗圆满的牢笼里,耗尽青春韶华、耗尽温柔热忱、耗尽半生光阴、耗尽鲜活自我,默默凋零、无声消亡、岁岁孤寂、终老人间。
      静坐良久、心绪沉淀、万般释然,她缓缓起身,缓步走向卧室老旧衣柜。
      衣柜最幽深的角落,上锁封存着一只古朴老旧的桐木小盒。
      木盒是白浪山老木匠亲手雕琢打磨、精工细作而成,木质温润、纹理朴素、质地厚重,带着山野独有的质朴纯粹、岁月厚重。
      这只小小的桐木盒,跟随她远离故土、奔赴县城、踏入围城、历经二十余年风雨岁月、人事更迭,不离不弃、岁岁相伴。
      里面藏着她整个人生仅剩的一点私念、仅剩的温柔、仅剩的赤诚、仅剩的执念、仅剩的年少旧梦。
      是她无人知晓、无人触碰、无人共情、无人圆满的半生深情。
      她指尖微颤、轻轻开锁,盒盖缓缓开启,内里无金无银、无珍无宝、无贵器物、无浮华旧物。
      干干净净、简简单单,唯有两样珍藏半生、视若珍宝的旧物。
      一张泛黄发脆、边角破损的糙纸字条,一朵干枯蜷缩、色泽黯淡、静静封存的白色野菊。
      那张糙纸字条,是少年陈守安亲手书写的字迹。笔墨朴素、笔触粗拙、字迹端正、落笔认真,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山海誓言、没有温柔情话。
      只有那个清贫困顿的年代里,一个山野少年倾尽所有、毫无保留、纯粹赤诚、笃定万分的余生许诺。
      字字朴实、句句真心,笃定勤恳劳作、奋力耕耘、攒足家底、熬过清贫、褪去困顿,必上门提亲、执手相守、岁岁朝夕、不负余生、不负初心、不负深情。
      二十余年风雨侵蚀、岁月沉淀、时光流转,糙纸早已褪色发脆、边角破损、纹理泛黄,历经半生依旧完好留存、悉心珍藏。纸上每一笔、每一划、每一字,她都熟记于心、刻入骨髓、融入血脉、岁岁难忘。
      那朵干枯的白色野菊,是七十年代梯田山野间最寻常、最朴素、最不起眼的野花。
      是那年暮色黄昏、晚风温柔、落日缱绻、山河静谧之时,少年俯身随手摘下,静静递到她手中,笨拙纯粹、无声温柔、赤诚热烈的心意。
      彼时风软云轻、落日温柔、山河澄澈、人心纯粹、岁月安然、期许热烈。
      彼时年少的他们,满心笃定、满心期许、满心热忱,都以为来日方长、岁月可期、诺言可守、余生可盼、深情可圆、相守可待。
      无人预料、无人知晓,一场无情天灾倾覆家底、一次世俗权衡拆散姻缘、一纸父母之命改写宿命、一段年少深情彻底落幕。
      轻轻一次别离,便是半生遥望、终身错过、两两无缘、岁岁遗憾。
      指尖细细抚过粗糙脆弱的纸页,细微的颤抖顺着指尖蔓延全身、牵动心神、撼动沉淀半生的平静。
      积压二十年的酸涩怅惘、深埋心底的遗憾不甘、无人共情的孤寂悲凉,在这一刻无声翻涌、尽数袭来,堵满心口、压抑难平、眼眶发热、鼻尖酸涩。
      年少滚烫赤诚的诺言犹在耳畔、岁岁回响,许下诺言的人空山孤守、终身等候,收藏诺言的人围城终老、岁岁回望。
      一山一城、一山一水、一守一困、一念一生。
      山水永久相隔、岁岁遥遥相望、终身两两错过、余生再无归期。
      年轻的时候,她不敢触碰这只桐木盒、不敢回望这段过往、不敢触碰心底旧梦。
      怕丈夫窥见嘲讽、怕邻里知晓闲话、怕俗世非议缠身、怕自己沉溺过往、崩碎眼前看似安稳体面的生活、怕所有隐忍克制尽数崩塌。
      岁岁年年、层层封存、刻意遗忘、强行释然。
      人至中年、四十有余、历经半生风霜打磨、看透世事无常、悟透命运宿命,终于无人管束、无人窥探、无人羁绊,可坦然直面心底最深的执念、最重的遗憾、最痛的过往。
      可终究早已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人事落幕、岁月难追、旧梦难圆。
      温热泪水无声漫上眼底,顺着沉寂恬淡的脸颊缓缓滑落,温热剔透,轻轻滴落在桐木盒盖上,晕开浅浅湿痕、转瞬风干无痕。
      她这辈子,太过能忍、太过能扛、太过温顺、太过隐忍。
      年少清贫劳作、吃苦受累、负重前行,她忍;
      远嫁异乡陌生、孤身无依、独处孤寂,她忍;
      婚姻寒凉无声、无爱无暖、岁岁疏离,她忍;
      深夜独处漫长、无人相伴、无人温暖,她忍;
      半生无人共情、无人怜惜、无人懂得、无人惦念,她尽数隐忍、默默消化、从不外露、从不争辩、从不诉苦。
      在外人眼中,她温和恬淡、性子安稳、无嗔无怨、无欲无求、温柔顺遂、从不发脾气、从不生怨怼。
      只有她自己心底清楚,她从来不是天生无嗔无怨、天生淡漠疏离、天生无心无爱。
      她只是被岁月磨平所有热烈、被现实封存所有执念、被世俗斩断所有爱意、被生活耗尽所有锋芒。
      所有赤诚热烈、所有温柔期许、所有心动勇敢、所有鲜活自我,早已在二十年前那场宿命别离里,尽数凋零、彻底落幕。
      这场迟来二十年的无声落泪,没有彻底的解脱、没有真正的释怀、没有全然的放下。
      只是心底压了整整二十年的千斤巨石,悄悄松动了一瞬、轻轻喘息了片刻。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更平和、更彻底、更无力的认命与释然。
      她终究彻底认命了。
      认命父母当年强硬决绝的抉择、认命贫穷拆散的年少姻缘、认命世俗裹挟的人生轨迹、认命这场无爱无暖、体面寒凉的婚姻宿命、认命自己终生被困烟火牢笼、无缘山海自由、无缘挚爱深情、无缘热烈余生的既定结局。
      哭过、痛过、叹过、释然过,心绪重归平和沉静、淡然无波。
      她小心翼翼、轻轻将字条与干菊放回木盒,细心扣合盒盖、落锁封存,缓缓归置回衣柜最深处、无人触碰的角落。
      翻腾的心事再度彻底封存、深埋心底,一如过往二十年岁岁如斯、年年照旧。
      日头行至中天,屋内暖意融融、澄澈明亮,窗外市井喧嚣鼎盛、人来人往、烟火不息、热闹鲜活。
      整座小城繁华热闹、烟火蒸腾、人间鲜活,唯独她心底沉寂荒芜、冷暖自知。
      她简单下厨,煮了一碗清淡青菜素面,一人一桌、一饭一食、一屋寂静、一世孤凉。
      独自进食之时,目光无意间落在对面空荡冷清的座椅之上,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极淡极淡、缥缈恍惚的茫然与怅然。
      人的一生,究竟何为圆满、何为顺遂、何为值得、何为活过?
      是世人眼中衣食无忧、阖家安稳、岁月平顺,却心底荒芜、余生孤寂、无爱无暖?
      还是世人眼中颠沛流离、坎坷半生、风雨满身,却活得赤诚热烈、爱恨坦荡、真心活过?
      半生浮沉、半生回望、半生通透,她终于彻底读懂、全然明了。
      世俗用尽半生时光,给了她所有人艳羡的体面、安稳、圆满、顺遂。
      却唯独,彻底剥夺了她真正想要、真正热爱、真正赤诚、真正鲜活、真正属于自己的滚烫人生。
      午后暖阳正好、温柔和煦。
      她搬一把老旧竹椅,静静坐在阳台之上,安然晒太阳、默默望远山、静静度光阴。
      远处群山静默、层峦叠嶂、连绵不绝,在澄澈天光里铺展成一片温柔沉静的青黛轮廓,安然伫立、岁岁如常。
      那是生她养她的故土、藏她青春的山河、埋她执念的旧梦、牵她半生的牵挂。
      山里面,陈守安还在默默固守、静静等候、岁岁坚守。
      守着老旧老屋、荒芜山林、空寂村落、零落乡土,守着无人知晓、无人共情、无人懂得的半生执念、一生深情。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青丝渐染风霜、壮年熬至中年、岁月沉淀沧桑。
      常年山野劳作、风雨淬炼、风霜侵蚀,他的脊背定然早已沉淀岁月厚重、不复年少挺拔;眉眼之间,定然堆满半生风霜、历尽人世浮沉、覆尽沧桑疲惫;肤色黝黑粗糙、刻满劳作痕迹、写尽半生孤苦。
      他依旧沉默寡言、内敛敦厚、独来独往、空山独行,独自一人,看山起山落、云卷云舒、四季更迭、村落凋零、岁月漫长、余生孤寂。
      他们本是年少同路、赤诚相守、清贫相伴、满心期许,本该相守山野、共渡清贫、岁岁朝夕、圆满余生。
      最后命运弄人、世事无常、宿命相隔,终究一人守山、一人入世,一人孤老空山、一人沉寂围城,两两相望、终身错过。
      温柔山风从遥远的远山深处缓缓吹来,裹挟着山野独有的草木清气、梯田余韵、旧岁温柔,轻轻拂过鬓边发梢、漫过眉眼心房,温柔绵长、苍凉悠远。
      她忽然想起那些从深山故土流传而出、字字泣血、句句藏殇的诗文。
      是陈望平漂泊山海、历经沧桑、半生孤寂之时,落笔写下的千古乡愁、人世悲欢、乡土宿命。
      诗文写尽离乡人的漂泊无依、岁岁乡愁;写尽守山人的孤寂深沉、半生坚守;写尽大山儿女逃不开、挣不脱、躲不过、渡不过的宿命轮回。
      有人奋力逃离山海、奔赴繁华,终身眷恋故土、回望旧乡;
      有人固守山海、扎根故土,终身等候归人、执念余生;
      有人奔赴山海、颠沛辗转,终身缅怀过往、祭奠深情。
      而她,困于俗世烟火、囚于围城安稳、缚于世俗圆满,终身守望一场无人知晓、无人共情、无人圆满、无人落幕的年少旧梦。
      暮色渐沉、落日西斜、余晖漫涌。
      漫天浅橘色晚霞温柔铺满天际,轻柔绚烂、静谧安然,温柔笼罩整座小城、铺满整片远山、覆尽人间烟火。
      天色渐晚、暮色沉沉,外出棋聚闲谈的张建国,依旧迟迟未归、毫无音讯、不曾惦念家中孤影。
      他从来不会挂念家中有人独坐等候、有人日日孤寂、夜夜清冷;从来不会怜惜她岁岁独处、年年孤寂、无人相伴、无人温暖的寒凉余生。
      他的世界热闹鲜活、丰富充盈、烟火不息,棋友相伴、老友闲谈、俗世消遣,日日热闹、岁岁鲜活、无忧无虑。
      而她的小小世界,只剩寂静空凉、老屋孤影、远山旧梦、半生遗憾、岁岁孤寂。
      晚饭依旧简单清淡、一人食事、静默吃完、安静收拾、静坐独处、消磨光阴。
      夜色彻底沉沉落下、笼罩人间,满城灯火次第亮起、璀璨闪烁、温暖人间。
      千万家灯火次第通明、温柔温热,照亮万千人家、温暖俗世众生。
      可偌大满城璀璨灯火,温柔千万人间,终究没有一盏灯火、一丝暖意,是专门为她而亮、为她而温、为她而暖。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市井沉寂、人间归眠。
      玄关终于传来轻微动静、细碎声响。
      张建国带着一身淡淡的清浅酒气缓步归来,步履松弛、神色安然、身心舒展、无疲无扰。
      他进门径直洗漱、默不作声、利落躺卧、安然入眠。不过片刻,沉稳均匀的鼾声便从卧室静静传来,安稳松弛、无牵无挂、无忧无虑。
      李梦如依旧静静独坐客厅沙发,未曾起身、未曾归房、未曾入眠。
      二十余年婚姻岁月、朝夕相伴,她早已彻底习惯这般疏离冷漠、两两无关、同屋异心的相处模式。
      同屋居住、同枕共眠、同吃同住、共度朝夕,却从来同心不同命、同处不同心、相伴不相知、相守不相暖。
      岁月磋磨半生,熬到最后,连争执吵闹的力气尽数耗尽、连不甘怨怼的情绪尽数抹平、连期许奢望的念头尽数磨灭。
      她静静安坐沉沉夜色之中,抬眼透过窗棂,遥望远处朦胧沉寂的远山轮廓,心底一片空明平和、淡然释然、无波无澜。
      不再怨、不再恨、不再不甘、不再奢望、不再执念、不再沉沦。
      年少错过的良人、此生无缘的深情、终身难圆的旧梦,已然注定、尘埃落定、终身无解。
      眼前平淡沉寂、无爱无暖、安稳空凉的日子,早已既定、无可更改、余生恒定。
      往后漫漫余生、岁岁朝夕,便这般安然度过、静默终老、平淡落幕。
      守着寻常俗世烟火、守着儿女岁岁平安、守着心底未尽旧梦,安静恬淡、隐忍平和、默然孤寂,一点点走完余下岁月、耗尽余生光阴、静默落幕此生。
      白浪山那边,有人一生守山,以坚守为宿命、以孤守为余生。
      沧海那边,有人一生漂泊,以笔墨为余生、以善良为终局。
      红尘俗世里,有人一生殉道,以赤诚为灯火、以温柔照明暗。
      唯独她,困于烟火囚笼、缚于世俗圆满、囿于人间平淡,半生隐忍、半生静默、半生孤寂、半生荒芜。
      做乡土世间最寻常、最无声、最悲凉、最隐忍的守望者。
      她守的从来不是山川湖海、不是俗世烟火、不是世人可见的山河大义、不是旁人艳羡的安稳圆满。
      她守的,是心底一场无人知晓、无人共情、无人成全、无人圆满、岁岁不散、终生不息的年少旧守望、旧深情、旧执念、旧遗憾。
      长夜漫漫、山河寂静、天地安然、万籁无声。
      一山一城、两两相望、岁岁牵挂、年年孤寂。
      岁岁年年、守望不息、余生漫长、寂静至终、安然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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