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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三卷 第二章 空山暮影 山河逐新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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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一年的秋风,是悄悄凉透的。
不像往年那般凌厉呼啸、卷叶摧枝,带着山野独有的莽撞热烈。这一年的风,软、轻、沉,裹着新世纪稀薄的烟火气,慢悠悠漫过鄂东南连绵百里的白浪山脉。山外的世界早已彻底换了人间,轰轰烈烈迈入崭新的纪元,新旧更迭的浪潮席卷每一座城镇、每一片市井,不留半分旧岁尘埃。
城镇的街道尽数拓宽翻新,坑洼泥泞的土路被平整宽阔的柏油马路取代,黑亮的路面延伸向四面八方,托举着川流不息的人车烟火。道路两侧林立着崭新的铝合金广告牌,红蓝白的鲜亮色块错落排布,在澄澈日光下耀眼夺目,鲜活、热烈、蓬勃,是昏暗陈旧的九十年代从未有过的热闹光景,硬生生撕开了旧岁月的沉寂底色。
乡镇集市日日繁华喧嚣,临街的老铺面尽数推倒重建,新开的装潢商铺、百货小店窗明几净,落地玻璃通透敞亮。店内琳琅满目的新潮货品层层堆叠,彩色塑料摆件、印花服饰、新式家电、瓶装日化、精致零食,样样都是山里人少见的新鲜事物,光鲜亮眼的新潮物件,衬得山野沿用多年的粗陶旧物、布衣农具愈发陈旧破败,格格不入。
时代的风向已然彻底转变,属于乡土农耕的缓慢岁月正在加速落幕,属于城市务工、市井新生的崭新时代,正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席卷全国。
千千万万的山里人,踩着这股浩荡的时代浪潮,背着缝补多次、沾满尘泥的铺盖卷,揣着一腔滚烫炽热的憧憬,告别世代耕耘的土地与故土亲人,一波接一波奔赴沿海的热土。四通八达的公路、拥挤繁忙的铁路线上,往来奔波的行人络绎不绝。码头、车站、城乡路口,永远攒动着密密麻麻的人头,人声鼎沸,步履匆匆,行囊鼓鼓,奔赴前路的眼神满是笃定与期盼。
所有人的嘴里都反复念叨着新世纪、新出路、新光景,人人都在往前赶、往前奔、往前闯,拼尽全力挣脱土地的千年束缚,逃离深山的贫瘠桎梏,奔赴未知却鲜活、困顿却可期的远方。
热闹是山外的,新生是世人的,奔赴是时代的,繁华是众生的。
唯独白浪山,停在了旧时光里,一动不动。
群山层叠依旧,沟壑纵横依旧,峰峦绵延的轮廓亘古未变;林间草木枯荣依旧,四季寒暑轮转依旧;贯穿山野的富水河,依旧循着千年不变的节律,朝涨暮落,岁岁循环,不问人间聚散,不随时代更迭。
只是山里的人烟,一年淡过一年,一日薄过一日。山野的烟火,一缕稀过一缕,一朝凉过一朝。
时代的风翻山越岭、穿江渡河吹遍华夏大地,吹绿了城市的高楼楼宇,吹沸了人间的名利烟火,吹醒了世人逐新的热忱期盼,唯独吹不暖这片日渐荒芜、日渐空寂、日渐被时代遗忘的深山。
这里的风依旧是旧年的风,山依旧是旧时的山,土地依旧是世代贫瘠的土地,唯独守山的人,岁岁老去,岁岁孤单,岁岁承载着一整片乡土的落幕与荒凉。
陈守安四十一岁。
这是庄稼汉子一生最硬朗、最敦实、最沉稳的年岁。
褪去了少年的莽撞青涩、懵懂浮躁,尚未步入晚年的佝偻孱弱、衰老颓败。脊背笔直宽厚,肩骨结实硬朗,双腿踏山稳当,筋骨里藏着数十年山野劳作淬炼出的韧劲与底气。一双布满厚茧、沟壑纵横的手掌,攥得住沉重锄头,扛得起重物木柴,犁得动荒芜田地,撑得起一整片山野的晨昏与荒芜。
在所有乡邻的眼里,他依旧是白浪山最能吃苦、最能扛事、最靠谱的壮年人。晨起巡林、暮归耕作、修整山路、打理屋院、帮扶乡邻、打理田间地头,事事利落周全,样样稳妥踏实,日复一日扎根山野,任劳任怨,常年奔波劳作的身影里,看不出半分疲惫颓态,更无半分衰老迹象。
只有他自己清楚,硬朗的躯壳之下,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沉疴与疲惫。
数十年扎根深山、躬身土地,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四时劳作从无间断。春淋连绵梅雨,湿气浸骨;秋沐寒凉寒霜,风露侵体;夏顶烈日酷暑,汗透肌理;冬迎凛冽风雪,寒冻伤骨。山里的湿寒无孔不入、岁岁累积,年复一年浸透筋骨血脉,早已在皮肉肌理、关节骨缝里,埋下了层层叠叠、消之不散的病根。
平日里终日劳作奔波,气血翻涌,筋骨舒展,细碎的痛感被忙碌尽数掩盖,麻木不觉,仿佛体魄依旧强健无虞。可每逢深秋入凉、寒露霜降、阴雨连绵,深埋腰腿骨缝的湿寒便会悄然发作,泛起一阵沉沉的酸胀隐痛。不痛彻入骨、不剧烈难忍,却绵长不休、丝丝缕缕、缠缠绵绵,日夜萦绕筋骨,无声无息地消耗着体力与心神。
这不是岁月自然的衰老,是半生无休劳作的过度透支。
是十五岁少年当家、负重前行,二十余岁青年苦熬、默默兜底,几十年晨昏不歇、四季无休,硬生生熬出来的岁月印记,是牺牲自我、成全他人、扎根乡土的半生代价。
天刚蒙蒙亮,夜色尚未彻底褪去,浓稠厚重的山雾便漫覆了整座白浪山。
乳白色的浓雾沉沉叠叠、翻涌弥漫,填满幽深山谷、纵横沟壑,缠绕层叠梯田、错落零落的村舍屋宇,将远山近树、梯田河道尽数揉成一片模糊朦胧的灰白。天地混沌一色,万物隐匿无形,整片山野沉寂无声,只剩下雾色流动的轻响,空旷苍茫。
天光稀薄黯淡,透不出半分温热暖意,透过老屋破旧斑驳的木窗棂细细渗落,落在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上,碎成星星点点、冷冷清清的微光,衬得老旧老屋愈发昏暗孤寂。
陈守安醒得很早。
半生山居岁月、四时农耕劳作,早已让他淬炼出与山野共生、与四时同步的生物钟。无需鸡鸣破晓唤醒,无需闹钟滴答催促,天光初透、雾色初腾之时,意识便彻底清醒,心神澄澈清明,无半分困顿睡意。
寻常世人的长夜,是奔波劳作一日后的休憩喘息,是消解疲惫、抚平困顿、蓄养来日的温柔归处。可于他而言,漫漫长夜从来都不是安眠,只是又一段无声无息、无人相伴、无处排解的独处煎熬。
老屋太静了,静得近乎死寂。
静得能听见窗外枯黄落叶簌簌坠地的细碎轻响,能听见微凉山风穿过空荡堂屋、穿堂而过的低沉空鸣,能听见自己平稳缓慢、单调孤寂、岁岁不变的心跳声。万籁俱寂的方寸天地间,所有喧嚣尽数退场,所有声响归于沉寂,只剩下无边无际、包裹周身的空旷与寒凉。
曾经从来不是这样的。
二十年前的陈家老屋,晨昏有烟火,日夜有人声,四季有暖意,岁岁有生机。
黎明微亮时分,是母亲早早起身生火做饭的袅袅炊烟,是灶台锅碗瓢盆碰撞的细碎声响,是双亲低声叮嘱生计劳作、嘱咐儿女用功读书的温软话语,烟火温热,人声鲜活,安稳踏实。暮色沉沉之际,是父亲坐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的星火明灭,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着厚重沉默的眉眼;是年少弟弟伏案读书写字的沙沙笔尖声,清脆利落、朝气蓬勃;是一家人围坐灶台、粗茶淡饭、闲话家常的温热烟火,清贫朴素,却热气腾腾、岁岁安然。
那时候的老屋,墙体老旧、屋梁斑驳、陈设简陋、拥挤逼仄,没有精致物件、没有光鲜烟火、没有富足光景,却处处都是鲜活人气,处处都是人间暖意。哪怕日子清贫苦寒、捉襟见肘,岁岁朝夕也是扎扎实实、温热绵长、满是奔头的。
后来,父亲走了。
缠绵病榻数年,常年病痛缠身、药石不离,耗尽了家中微薄积蓄,耗尽了半生操劳的气力与心血,熬尽了一身筋骨、一世坚韧。最终油尽灯枯、撒手西去,永远长眠于这片他耕耘一生、守护一生的山野故土,也带走了老屋一半的烟火温度、一半的安稳底气、一半的人间支撑。
父亲离世后,家中重担尽数压在年少的他身上,抚育母亲、支撑家业、供养弟弟,所有风雨、所有困顿、所有清贫,皆由他一人默默扛起、独自承受。
再后来,母亲也走了。
母亲一辈子勤俭持家、隐忍操劳,一辈子围着灶台田地、儿女家庭打转,一生勤恳朴素、省吃俭用、无私付出,未曾享过一日清闲福分、一日安稳顺遂。一辈子为家庭、为儿女、为生计奔波劳碌,耗尽青春芳华、耗尽温柔热忱、耗尽毕生心力,熬到油尽灯枯、心力耗尽,终究长眠山野,归于尘土。
双亲尽数离世,摇摇欲坠的家,便彻底塌了大半。
偌大的陈家老屋,青砖土墙、木梁黛瓦、青砖地面、木质门窗,依旧是几十年前的老旧模样,一砖一瓦、一桌一椅、一器一物、一梁一柱,都未曾有过半分变动、半分更改、半分添置。
堂屋的旧木桌还摆在原位,桌面深浅交错的木纹里,依旧嵌着往年一家人围坐吃饭、闲话日常的饭粒尘埃、烟火痕迹;卧房的旧木床完好无损、安稳伫立,粗糙的床板上,依旧留着年少兄弟二人依偎熟睡、相伴入眠的浅浅痕迹;灶台的石壁上,烟火熏染的黑痕层层堆叠、深浅交错,是数十年三餐四季、烟火朝夕沉淀的温热印记,岁岁不灭。
老屋的所有物件都在,旧日的所有光景都在,曾经的所有陈设都在。
唯独人不在了,烟火不在了,温热不在了,团圆不在了,热闹不在了。
空荡荡的堂屋,空荡荡的卧房,空荡荡的庭院,空荡荡的灶台,空荡荡的岁岁朝夕、朝朝暮暮。
人到中年,最极致、最无声、最磨人的孤独,从来不是孤身一人、无人相伴。
是满目旧物皆在、旧事未远,却故人无归、团圆不再;是抬眼处处皆是旧日烟火、昔日温情,转身处处皆是空寂荒芜、岁岁寒凉;是岁岁年年触景皆是回忆,回望皆是遗憾,驻足皆是空茫。
他缓缓坐起身,老旧粗糙的粗布被褥带着山野清晨的彻骨微凉,贴身覆在脊背之上,薄薄凉意浸透衣衫、漫透肌理,沉沉地压在心底,让人无端觉得心底发沉、满目荒芜。
屋内未曾点灯,昏暗笼罩整间老屋,朦胧静谧、空寂幽深。半生山居独处,他早已彻底习惯了这份昏暗沉寂、这份清冷孤寂,早已无需明亮的光景、鲜活的热闹,来填满空洞荒芜、日复一日的寻常日子。
他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每一处角落,一寸一寸、缓慢深沉、细致绵长,似是细数旧时光,似是追忆旧故人,似是安放半生无处言说的怅然。
目光落向烟火斑驳的灶台边,恍惚间仿佛还能看见母亲佝偻苍老的身影,终日围着灶台忙碌穿梭,炊烟常年染黑她两鬓青丝,岁月风霜揉皱她温柔眉眼。她抬手擦拭额头细密汗珠,忙碌之余回头温柔叮嘱,声声呼唤他和弟弟起身吃饭、好好读书、踏实做人,温柔绵长,岁岁回响。
目光落向古朴老旧的堂屋门槛,仿佛还能看见沉默寡言的父亲,终日劳作归来,静坐门槛抽着旱烟。星火明明灭灭,映着他厚重隐忍、不善言辞的眉眼,一生从未说过温柔话语、从未诉过半生辛苦,却将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担当、所有的坚韧,尽数藏在日复一日的耕耘劳作、岁岁年年的默默守护里。
目光落向窗边那张磨损老旧的小木桌,仿佛还能看见年少的陈望平,日日伏案读书写字、提笔练字。笔尖摩挲纸页的沙沙声响清脆利落,少年眉眼干净澄澈、眼底盛满星光,心里盛着对山外世界的无限憧憬、对未来人生的热烈期许,少年意气蓬勃、纯粹热烈、坦荡无畏。
一幕幕、一帧帧、一段段,清晰鲜活、历历在目,真切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从未走远、从未消散、从未落幕。
可他抬手触碰,指尖穿过微凉稀薄的空气,空空荡荡、无影无形,抓不住半分旧日身影,留不住半分曾经暖意,挽不回半分逝去团圆。
所有的清贫安稳、所有的团圆温热、所有的年少安然、所有的朴素欢喜,都彻底定格在了远去的旧岁月里,封存在回不去的年少时光里,再也无从奔赴、无从复刻、无从重逢。
弟弟也终究走远了,走得彻底、走得孤凉。
千里之外的浙东三门湾,山海辽阔无垠、潮声朝夕不息、云水苍茫浩荡,那是陈望平挣脱大山桎梏、奔赴半生的远方,也是他如今隔绝人世、孤身终老的唯一归宿。
一九九九年的盛夏,那场席卷山野、肆虐乡间的特大山洪,冲毁了村落屋舍、冲垮了良田梯田、冲乱了乡民生计,更彻底冲碎了弟弟半生唯一的温柔圆满、唯一的人间热望、唯一的余生期许。
苏慧的骤然离世,像一场终年不散、浓稠厚重的大雾,彻底笼罩、禁锢、封存了陈望平往后的整个人生。那个曾经心怀滚烫热忱、执笔追逐理想、眼底盛满星光、一生奔赴温柔的山野少年,那段熬过极致贫贱清贫、跨越世俗阶层隔阂、双向奔赴温柔纯粹的十年相守,终究被无情的天灾、无常的命运,彻底吞噬、彻底归零、彻底绝版。
从此,山外的繁华市井、热闹烟火、新生光景、人间奔赴,都与他彻底无关、毫无交集、遥遥相隔。
他亲手隔绝了所有俗世喧嚣、所有人间热闹、所有文坛纠葛、所有世俗奔赴,守着一方清冷海畔孤冢,守着一屋笔墨旧稿、十年旧影,守着一段彻底落幕、永不复刻的九十年代温柔旧岁。
弟弟不再追梦、不再漂泊、不再期盼来日方长、不再期许人间圆满。
他只是安静地、孤寂地、固执地活着,以笔墨渡余生孤寂,以晨昏守候念故人,以漫长岁月的静默坚守,祭奠那场猝不及防、天人永隔的刻骨别离。
一山一海,一守一漂,一沉一浮,一静一寂。
血脉同源、根骨相连的亲兄弟,隔着千里风尘、千里云水、千里苍茫岁月,终究活成了世间最孤独、最苍凉、最无奈的两种模样。
陈守安缓缓起身,双脚赤裸踩在微凉潮湿的泥土地面上。整夜凝结的山露浸透土层、沁润地面,刺骨凉意顺着脚底肌理缓缓蔓延、层层攀升,漫过四肢百骸、浸透骨血经脉,彻底清醒了混沌朦胧的神志,也沉沉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怅然、半生遗憾。
他抬手轻轻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浆洗发硬的粗布衣裳。衣衫穿载多年,领口袖口早已磨出细碎毛边,衣身层层叠叠的缝补针脚清晰可见,是常年劳作、反复清洗、岁岁穿着留下的斑驳痕迹。
半生清贫度日、务实为本,他向来不讲究穿戴仪容,不追逐光鲜体面,不奢求精致好物。衣食住行只求保暖蔽体、安稳度日即可,从无半分贪心奢求、半分浮华执念。一辈子勤俭自持、朴素度日,所有心力、所有积蓄、所有热忱,尽数付诸土地、付诸家人、付诸乡土、付诸成全。
他抬手推开老旧斑驳的木质木门,年久受潮锈蚀的门轴开合之间,溢出一声轻缓沉哑的吱呀声响,划破山野清晨亘古不变的死寂,轻柔却孤凉。
厚重潮湿的晨雾扑面而来,裹挟着山间草木枯叶沉淀的腐朽气息、泥土湿润的清冷气息,沉沉袅袅、覆满肩头。山风轻柔缓慢、不疾不徐,却带着穿透衣衫、浸凉心底的彻骨寒意,轻轻掠过鬓边发梢、眉眼肌肤,吹得庭院枯草簌簌作响、枝叶轻颤,空旷又寂寥。
院坝的青石板地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整洁规整。
这是昨日黄昏暮色渐浓之时,他手持竹帚,细细清扫、反复打理的结果。
每日清晨清扫院坝、整理杂物,每日黄昏修整草木、清理落叶,每日晨昏打理屋院、规整角落,数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从未间断,早已成了他刻入日常、融入岁月、深入骨髓的不变习惯。
深山的日子太过漫长、太过空旷、太过寂寥、太过荒芜。
双亲离世、故人离散、弟弟远走之后,偌大的老屋、空寂的山野,再无旁人相伴、再无烟火牵绊、再无日常琐碎可依。若是不寻事做、不勤于劳作、不打理周遭,心底堆积的陈年旧事、半生遗憾、岁岁牵挂、无人言说的孤寂怅然,便会翻涌而上、铺天盖地,瞬间将人彻底淹没、寸寸击溃。
日复一日的劳作,是他荒芜岁月里,唯一的寄托、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支撑。
年少之时终日劳作,是为替重病缠身的父母分忧解难,为贫瘠困顿的家庭糊口度日,为撑起摇摇欲坠、风雨飘摇的陈家门户,守住一家人的安稳生计。
青年之时埋头耕耘,是为守住世代依存的清贫家业,是为等候年少心底纯粹期许、未曾圆满的青涩情愫,是为拼尽全力、负重托举,撑起弟弟走出大山、读书求学、奔赴山海、改写宿命的底气与出路。
待到中年岁月,双亲尽数离世、故人各自离散、弟弟远走他乡,所有的牵绊、所有的重担、所有的期盼尽数落空,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便成了心底最深的执念、最沉的寄托、对抗无边孤独唯一的方式。
一辈子勤恳踏实、隐忍自持、默默付出、无私成全。
春夏秋冬、岁岁年年,他为家人活、为故土活、为牵绊活、为成全活,自始至终,从未认认真真、完完全全,为自己活过一天。
年少藏在心底的炽热梦想、纯粹期许、远方憧憬,那段干净澄澈、温柔纯粹的儿女情长,都在日复一日的耕耘劳作、岁岁年年的负重隐忍中,被悄悄掩埋、慢慢冲淡、渐渐消散,最终彻底沉寂、尽数归零,化作岁月深处无人知晓、无人共情、无人慰藉的永久遗憾。
他缓步走出清冷空荡的庭院,静静伫立在平整干净的院坝中央,抬眼眺望整片连绵百里的白浪山野。
山间晨雾渐渐稀薄消散,浓稠灰白的雾色缓缓褪去,澄澈天光缓缓撕开厚重云层,一点点铺洒在连绵起伏的群山沟壑之间,温柔洒落山野草木、梯田河道。
深秋的山野,早已彻底褪去春夏两季的青绿繁茂、生机盎然。漫山草木尽数泛黄枯萎、凋零落败、随风零落,层林尽疏、万物萧瑟。层层叠叠的枯黄落叶,厚厚铺满蜿蜒曲折的山间山道、空旷荒芜的层层梯田、寂寥无人的村落巷陌、斑驳老旧的青石小路。
抬眼望去,满目萧瑟苍茫、满目颓败荒芜、满目沉寂空茫,深秋的寒凉与落寞,浸透整片山野天地。
放眼整片山间千亩梯田,十田九荒、满目凋敝。
这片层层叠叠、依山而造的梯田,曾是祖辈耕耘百年、全村人赖以生存的生计根本,承载着几代山里人的烟火生计、岁岁安稳、清贫期许。
数十年前的旧岁月里,春日回暖、万物复苏,家家户户插秧播种、躬身劳作,田间人声喧闹、笑语盈盈、烟火鲜活;盛夏时节、草木繁茂,乡邻结伴耘田除草、引水灌田,汗水浸湿衣衫、浸透土地,遍野青绿铺展、生机盎然;深秋霜降、稻谷成熟,家家收割打谷、晾晒归仓,炊烟袅袅起落、岁岁安稳富足。
那时候的白浪山,山野是热闹鲜活的,土地是温热厚重的,人心是热忱笃定的,日子是有奔头、有滋味、有期盼的。
可如今,一切都彻底变了。
新世纪的务工浪潮浩浩汤汤、势不可挡,彻底席卷神州大地,也彻底改写了深山村落的生存格局、人口结构、烟火秩序与世代宿命。
山里的年轻一代人,再也不愿困守这片世代贫瘠、闭塞落后的土地,再也不愿重复父辈祖辈面朝黄土、背朝天、清贫劳碌一辈子的宿命。但凡读过些许书、身有气力、稍有出路的少年、壮年、年轻夫妇,尽数收拾简单行囊、辞别故土老屋、告别至亲家人,义无反顾奔赴千里之外的繁华城市,务工谋生、扎根异乡、追逐新生、改写命运。
他们畏惧世代相伴的极致清贫,厌倦深山闭塞的荒芜寂寥,不甘被群山桎梏一生、被土地捆绑一世,拼尽全力想要逃离故土、奔赴远方,挣脱轮回数代的贫穷宿命。
没有人愿意留守空山、固守贫瘠、承接荒芜、终老山野。
白浪山,终究成了年轻人拼尽全力、争相逃离的故土牢笼,成了年迈之人无可奈何、无从挣脱、终老于此的最终归宿。
偌大的村落、错落的屋舍、连片的庭院,十室九空、人烟寥落。
一栋栋老旧破败的土坯房、青砖老屋,大门落锁、蛛网密布、尘埃堆积、荒草封门。庭院之内荒草丛生、藤蔓肆意攀爬、枯枝层层堆叠,曾经温热鲜活、烟火缭绕的人居院落,尽数被荒芜草木、岁月尘埃彻底掩埋,沉寂无人。
纵横交错的村落巷陌之间,再也听不到孩童嬉笑打闹的清脆声响,再也听不到邻里闲谈说笑的温热笑语,再也听不到晨起劳作、暮晚归家的沉稳脚步人声,再也不见岁岁朝夕、烟火不息的鲜活光景。
整片村落零星升起的几缕袅袅炊烟,尽数出自垂暮老人的独居老屋。
留守故土的,皆是年岁老迈、体力衰退、无力远行、无处可去、舍不得故土、离不开山野的老人。他们和陈守安一样,扎根这片土地一辈子,根深蒂固、情系山野,最终被时代浪潮留在旧时光里,孤零零守着空寂老屋、荒芜乡土、消散烟火,静静熬着余生岁月,默默承载着乡土凋零的无尽苍凉。
陈守安沿着脚下熟悉到刻入骨髓的田埂,缓缓缓步前行。
脚步沉稳缓慢、不急不躁、平稳厚重,一步一步踏在覆满枯黄落叶与微凉枯草的田道上。鞋底碾过干枯枝叶,发出细碎沙沙的轻响,声响轻柔却清晰,在空旷苍茫、万籁俱寂的山野之间格外突兀、格外孤寂。
这条蜿蜒曲折、纵横交错的田埂路,他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走了整整一辈子、数十年光阴。
少年之时,他跟着双亲晨起暮归、下地劳作,踩着熹微晨光出门,踏着沉沉暮色归家,狭窄田埂上印满他年少奔波、负重成长的青涩脚印;青年之时,双亲日渐年迈、弟弟潜心读书,他独自一人耕耘整片梯田、打理山野生计,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季往复,一步一步扛起整个家庭的风雨重担、清贫岁月;人到中年,乡邻尽数离散、田地大片荒芜、烟火彻底凋零,整片空旷山野,只剩他一人岁岁独行、日日往返,固守旧土、承接荒芜。
脚下的每一寸泥土,都浸透了他经年累月的滚烫汗水,埋藏着他一去不返的青春韶华,承载着他半生清贫、半生坚韧、半生期许、半生牺牲的所有过往。
他缓步走到整片梯田视野最开阔、地势最高的山岗高地,静静伫立迎风而立。抬眼越过层层荒芜梯田、萧瑟山野,遥遥望向远方蜿蜒流淌的富水河渡口。
深秋时节的富水河,彻底褪去了春夏汛期的汹涌浑浊、奔腾浩荡。河水清浅平缓、澄澈温润,静静流淌、岁岁不息,水波温柔绵长、波澜不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穿梭山野之间,不问人世聚散悲欢、不随岁月更迭变迁、不叹乡土烟火凋零。
曾经喧嚣热闹、人声不息的渡口,如今已然彻底荒废、沉寂落幕。
数十年前,这座临河渡口,是白浪山村连通外界、奔赴远方的唯一通道,是整座深山最热闹鲜活、烟火不息的地方。
每日清晨天光初亮,渡船准时启动,渡夫吆喝声声嘹亮,往来乡人络绎不绝。赶集购物的村民、求学远行的少年、务工谋生的行人、走亲访友的邻里,来来往往、穿梭不息,人声喧哗、水声潺潺、船桨吱呀,种种声响交织缠绕,岁岁热闹鲜活、日日烟火不息。
这座老旧渡口,默默见证了乡土数十年的人间聚散、悲欢离合、奔赴与等待。
它见证过无数山里少年背着简陋行囊、含泪离乡、奔赴远方的倔强背影;见证过无数务工游子年末归乡、风尘仆仆、满心欢喜、奔赴团圆的温柔眼眸;见证过邻里亲友依依惜别、万般不舍的温情瞬间;更见证过他和李梦如,年少时光里最纯粹、最干净、最盛大、最无可复刻的青涩深情、赤诚心动。
微凉秋风从河面缓缓吹拂而来,裹挟着河水湿润微凉的水汽,轻轻拂过眉眼鬓角、浸透衣衫肌理。温柔的风,温柔的秋,温柔的暮色光影,温柔的流水潺潺,温柔又残忍,轻而易举便吹开了他尘封数十年、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旧岁往事。
思绪翻涌之间,重回十七岁的那个晚秋。
和此刻一模一样的微凉秋风,一模一样的落日余晖,一模一样的潺潺流水,一模一样的山野清宁,一模一样的深秋萧瑟。
十七岁的李梦如,眉眼清澈灵动、干净纯粹,笑意温柔温婉、干净治愈,一身朴素干净的布衣长衫,简单利落的马尾发髻,静静伫立在渡口的晚风落日里。眼底盛满漫天绚烂的落日霞光,盛满山野独有的温柔静谧,盛满年少纯粹、热烈赤诚的心动期许。
那是他贫瘠苦寒、黯淡无光、负重压抑的少年岁月里,唯一的光亮、唯一的清甜、唯一的暖意、唯一的期许、唯一的温柔救赎。
彼时年少的他们,懵懂纯粹、赤诚坦荡、无心设防、不谙世事。不懂世俗门第阶层的悬殊差距,不懂家境贫富的冰冷鸿沟,不懂人情凉薄、世事复杂,不懂命运无常、现实残酷。
彼时心头,唯有满心欢喜、满心奔赴、满心澄澈、满心纯粹。
春日相伴田间插秧、耕耘土地,夏日相随河畔纳凉、闲话朝夕,秋日并肩收割稻谷、静看落日,冬日围坐老屋闲谈、静待春来。闲暇之时,二人漫步河畔渡口,静坐青石之上,共看远山层叠落日、共听流水岁岁潺潺,无话不谈、无事不叙、无心不诚、无情不真。
年少清贫的日子太过苦涩、太过寒凉、太过压抑、太过困顿。终日劳作、终年清贫、家境窘迫、负重前行,日子满是风霜疾苦、满目皆是艰难困顿。
可因为有彼此的陪伴、有纯粹心动的期许,所有的苦寒困顿、所有的贫瘠压抑、所有的前路迷茫,都化作了温柔暖意、鲜活光亮、满心期盼。清贫岁月,因情而暖,苦涩人生,因爱而甜。
年少的渡口晚风里,他们悄悄私定终身、默默许下诺言,将余生期许、岁岁相守、来日圆满,尽数托付给彼此、托付给岁月、托付给山河。
青涩的少年字字笃定、眼神赤诚:等我熬过家中难关、还清所有家债、把日子安稳过稳,我便上门提亲、八抬大轿娶你,余生岁岁朝夕、相守不离、不离不弃、共度余生、永不分离。
彼时的少女,满心赤诚、全然相信、满心期许。认认真真将这句年少诺言珍藏心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满心满眼都是温柔等候、满心期许都是来日圆满、满心憧憬都是岁岁相守。
彼时尚且年少的陈守安,亦是全然笃信、满心笃定。
他虔诚相信人定胜天、事在人为,相信勤恳耕耘可以改写命运,相信真心赤诚可以抵过世俗万千,相信只要自己拼尽全力、埋头苦干、负重前行,便足以填平家境的沟壑、跨越世俗的偏见、兑现年少的诺言、留住眼底的温柔、圆满余生的期许。
为了这句诺言、为了这份深情、为了家人安稳、为了弟弟前路,他拼尽了所有。
十五岁豆蔻少年之年,父亲重病缠身、家业倾颓破败、家中无壮年劳力、无经济来源、无风雨屏障、无生存底气。稚嫩的肩膀被迫扛起摇摇欲坠的家业、重病缠身的双亲、尚且懵懂年幼的弟弟、风雨飘摇的整个家。
他硬生生收起自己所有的少年意气、远方梦想、青春热忱、人生期许、年少憧憬。终日奔波山野、躬身土地、耕田开荒、砍柴捕鱼、侍奉双亲、打理家事,将全部的青春韶华、全部的热血气力、全部的人生热忱,尽数砸进这片贫瘠的山野土地,尽数用来支撑风雨飘摇的家门,尽数用来为弟弟铺就走出大山、奔赴山海、改写宿命的坦荡前路。
他熬干了满腔少年热血,熬尽了璀璨青年芳华,熬得满身风霜褶皱、满心沧桑沉寂、一身伤痕疲惫。
可到最后,依旧还是输了。
输给了根深蒂固、无法逾越的极致贫穷,输给了世俗固化、冰冷严苛的门第偏见,输给了人情冷暖、世事凉薄,输给了身不由己、无从抗衡的残酷现实,输给了那个贫瘠闭塞、裹挟众生的无奈时代。
没有狗血纠缠的恩怨,没有刻意伤人的背叛,没有激烈对峙的争吵,没有水火不容的决裂。
仅仅只是穷,仅仅只是卑微,仅仅只是身不由己,仅仅只是命运无常、时代无奈。
可仅此而已,便足以生生斩断一生深情、隔断一世缘分、粉碎半生期许、荒芜余生圆满。
他眼睁睁看着满心期许、温柔纯粹的少女含泪认命、无奈妥协,眼睁睁看着她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眼睁睁看着她褪去山野灵气、告别年少深情、奔赴陌生县城,走入一段旁人眼中安稳体面、实则冰冷无爱、耗尽余生的婚姻囚笼。
那日渡口别离,晚风萧瑟寒凉、落日苍凉孤寂、山河静默无言。
两人相对伫立、久久无言,千言万语、万般不舍、满心遗憾、满腔赤诚,尽数堵在心底、无从言说。最终只化作沉默的擦肩、遥遥的回望、无声的告别,自此山水相隔、岁岁遥望、半生疏离、终身遗憾。
一别,便是半生光景、半生荒芜、半生孤寂、半生无逢。
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匆匆流逝,年少炽热的情愫早已深埋心底、沉淀岁月,曾经的心动欢喜、热烈期许、执拗执念,都在日复一日的岁月冲刷、年复一年的世事打磨中,慢慢褪去锋芒、慢慢归于平和、慢慢消解不甘、慢慢沉淀怅然。
人至四十一岁、历经半生风霜、看尽人世浮沉、悟透世事无常,年少爱恨早已尽数清零,执拗执念早已尽数释然。
心底余下的,只有绵长无尽的唏嘘感慨、无边无际的怅然落寞,以及深入骨髓、岁岁不减、无从排解的心疼与惋惜。
这些年,人世辗转、岁月流转,他们总会在不经意间偶遇相逢。
县城的热闹街头、乡镇的民俗庙会、乡间赶集的路途、往来城乡的人潮之中,无数次遥遥望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牵挂半生、遗憾半生的身影。
岁月无情、世事磋磨,她终究是彻底变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明媚鲜活、灵动温柔、眼底有光、心中有热的山野少女。
数十年冰冷沉寂的婚姻生活、琐碎无尽的家庭操劳、日复一日的精神漠视、年复一年的无声消耗,一点点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耗尽了她所有的鲜活、褪去了她所有的温柔灵气、磨灭了她所有的青春热忱。
如今的李梦如,面色寡淡苍白、神色麻木沉静、眉眼寡欢淡漠,眉宇之间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郁气与寒凉。安静隐忍、沉默寡言、不喜不悲、无温无澜,如一潭沉寂无波、不见天光、不见暖意、不见生机的死水,再也寻不到半分年少的明媚热烈、半分昔日的温柔灵动。
旁人皆知,她的丈夫张建国是县城工厂的正式工人,有稳定薪资、有城镇户口、有体面生计。在九十年代末、新世纪初的乡土世俗眼里,这便是安稳体面、人人艳羡的良配,是脱离山野清贫、奔赴安稳生活的最好归宿。
可唯有深陷婚姻围城的她自己知晓,这段外人眼中圆满安稳的婚姻,内里是无尽寒凉、无声折磨、常年孤寂、终身消耗。
张建国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不家暴、不出轨、勤恳上班、安分顾家、踏实度日,在外人眼中是老实本分、安稳可靠的寻常男人。可他生性冷漠刻板、情感麻木迟钝、心性固执寡淡,天生缺乏共情之心、温柔之性、体恤之情。
数十年朝夕相伴的婚姻岁月里,他从未用心记住过她的生辰年岁,从未对她说过一句温言软语、半句体贴情话,从未察觉她隐忍心底的委屈苦楚,从未心疼她半生操劳、默默付出、独自承压的寒凉孤寂。
她常年病痛缠身、体弱畏寒,所有病痛不适、身心煎熬,尽数独自硬扛、无人体恤;她深夜难眠、心事重重、满心荒芜,所有孤寂落寞、万般思绪,尽数独自消化、无人倾听;她半生勤俭持家、悉心抚育儿女、操劳家事半生,耗尽青春芳华、温柔热忱、鲜活自我,最终换来的,只有日复一日的漠视冷淡、年复一年的无声消耗、岁岁年年的寒凉孤寂。
这世间最磨人、最煎熬、最无解、最无声的婚姻悲剧,从来不是大灾大难、大吵大闹、决裂反目,而是这般温水煮茶、无声消耗、岁岁寒凉。
日复一日的平淡冷漠、年复一年的精神漠视,一点点耗尽一个女人所有的青春、温柔、热忱、期许与生机,让人在无声岁月里,慢慢老去、慢慢荒芜、慢慢孤寂、慢慢凋零,无声无息耗尽余生。
每一次遥遥偶遇、静静相望,陈守安都能清晰看透她眼底深处的荒芜苍凉、心底深藏的疲惫寒凉、半生隐忍的无尽苦楚。
他满心酸涩、满眼心疼、满心怅然,却终究无能为力、无从援手、无从慰藉、无从弥补。
隔着世俗礼法的分寸边界、隔着人言可畏的乡土非议、隔着数十年流转的半生岁月、隔着各自早已尘埃落定、无从更改的人生轨迹,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不了、什么都弥补不了。
只能远远凝望、默默叹息、悄悄牵挂、暗自心疼,将所有的愧疚、遗憾、惋惜、心疼、无奈,尽数深深压在心底,无人诉说、无人共情、无人排解、无人救赎,岁岁沉淀、年年累加。
世间最无奈、最刻骨、最无解的人生遗憾,大抵便是如此。
年少有缘相逢、有情相知、有心相许、有梦相守,却无运相伴、无缘终老、无命圆满、无幸余生。
半生遥遥相望、岁岁回避、时时惦念、常常唏嘘、默默牵挂,各自承受人间孤凉、岁月风霜、宿命无常、余生荒芜,两两遗憾、岁岁怅然、终身无解。
秋风再次徐徐而起,掠过宽阔河面、漫过荒芜滩涂、拂过山野草木,裹挟着深秋彻骨的凉意,吹散心底纷乱翻涌的陈年思绪、半生旧梦。
陈守安轻轻闭了闭疲惫酸涩的双眼,任由晚风涤荡心绪。再缓缓睁开眼眸之时,眼底所有翻涌的波澜、酸涩的怅然、刻骨的遗憾,已然尽数褪去、尽数沉淀,只剩中年人历经半生风霜、阅尽人世浮沉、悟透命运无常后的沉静通透、淡然安然。
岁月半生,他早已不再怨怼命运不公、世事无常,不再痛恨世俗凉薄、人情偏见,不再遗憾当年的自己年少无力、身不由己、无能为力。
历经半生沉淀,他终于彻底通透、全然了然。
他与李梦如,从来都不是输给了彼此的深情、输给了年少的懵懂、输给了一时的抉择。
他们只是输给了那个贫瘠闭塞、阶层固化、身不由己的艰难年代,输给了普通底层人无从抗衡的时代宿命,输给了众生皆苦、人人浮沉、身不由己的人间常态。
他们都是被贫瘠岁月、世俗枷锁、时代浪潮无情碾碎的普通人,都是底层乡土无声牺牲、默默煎熬、无人铭记、无人共情的可怜人。
仅此而已,万般皆命,万般皆运,万般皆是时代无常。
他缓缓转身,脚步沉稳轻缓,顺着熟悉的田埂原路折返,一步步远离渡口,回归空山老屋。
脚下的枯草沾满整夜凝结的晨露,湿润微凉、软嫩湿滑,微微打湿布鞋边角。丝丝缕缕的凉意顺着鞋面浸透肌理,不刺骨、不凌厉,却绵长不散、萦绕周身,像心底沉淀半生、岁岁不减、无解无终的遗憾怅然,岁岁相伴、岁岁萦绕、岁岁无休。
一路缓步前行,一路静静观望、默默凝望。
沿途路过一栋又一栋空置坍塌、荒废已久的老旧屋舍。院墙斑驳坍塌、裂痕遍布、杂草丛生;木质门窗破损腐朽、蛛网密布、尘埃堆积;庭院之内荒草萋萋、枯枝堆叠、藤蔓疯长,彻底掩盖了曾经的人居痕迹、烟火气息。
每一栋老旧屋舍,都曾住着一户温热鲜活的寻常人家,都曾有过烟火缭绕、笑语盈盈、三餐四季、岁岁安稳的寻常日常,都曾承载过一代人的青春韶华、生计奔波、团圆喜乐、人间悲欢。
祖辈在此耕耘终老、落地归根,父辈在此生儿育女、撑起家门,他们这一代人在此长大成人、奔赴各自的人生轨迹、承接各自的宿命悲欢。
可时代浪潮滚滚向前、势不可挡,彻底打破了乡土千年不变的安稳格局,吹散了世代延续的山野烟火,拆解了寻常人家的圆满安稳、岁岁团圆。
年轻人尽数远走、奔赴繁华,老屋尽数空置、日渐荒芜,烟火尽数凋零、彻底落幕,旧岁尽数远去、无人回望。
整片白浪山野,终究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旷寂寥、无边无尽的萧瑟荒芜、无边无解的物是人非。
缓步折返半途,迎面遇见村里独居留守的王婆婆。
老人年近七旬,脊背佝偻弯曲、身形瘦小单薄,一双儿女早早外出务工、扎根城市、常年经年不归。偌大的农家院落,常年只剩她一人独居度日、独自守院、独自熬岁、独自余生。
此刻的她,佝偻着单薄的脊背,手持一根老旧光滑的木质拐杖,步履迟缓、蹒跚费力,弯腰低头在路边慢慢捡拾枯枝败叶,动作迟缓僵硬、神色落寞孤寂。满头花白凌乱的银发被深秋山风吹得肆意飘散,衬得身形愈发单薄孤苦、苍老无助。
老人抬眼望见缓步走来的陈守安,浑浊黯淡的眼底瞬间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与光亮,停下手中动作,轻声开口问询,嗓音苍老沙哑、虚弱干涩,带着常年独居无人说话的生疏沉寂:“守安,又起这么早?天天这么早起劳作,也不知歇歇身子。”
“嗯,婆婆。”陈守安闻声驻足,语气温和敦厚、沉稳体恤,带着半生不变的善良温润,“秋深天凉,风大露重,您怎么这么早就出来吹风拾柴?仔细受凉伤身。”
“屋里太闷,坐着也是枯坐发呆,不如出来走走活动活动,捡点枯枝柴火,够几日烧火做饭便好。”王婆婆轻轻叹了口气,浑浊的目光望向远处空旷荒芜、人烟寥落的山野深处,眼底盛满化不开的落寞与苍凉,“这山啊,是一年比一年空,人是一年比一年少,热闹是一点都没了。再过几年,怕是连个说话唠嗑的熟人都找不到咯。”
陈守安默然伫立、静静倾听,一时无言应声。
他不知该如何劝慰老人、如何消解老人的孤寂。
老人所言,皆是赤裸裸、无可辩驳、无法逆转的现实,是整片乡□□同的宿命、共同的悲凉、共同的落幕。乡村凋零、人烟离散、烟火落幕、乡土空心,是时代大势所趋、岁月必然走向,任凭何人,都无力阻挡、无力更改、无力挽回。
“你弟弟,最近有信来不?许久没听闻消息了。”王婆婆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沉静伫立的陈守安,轻声细细问询。
这是山里所有留守老人最朴素、最真切的牵挂,也是整片日渐荒芜的山村,唯一未曾淡忘、时时惦念的远方游子。
全村老少,人人都记得那个年少刻苦、执笔读书、才华斐然、走出大山的陈家弟弟。人人都羡慕他挣脱了大山的桎梏、奔赴了辽阔山海、走出了清贫宿命,人人都以为他山外繁华顺遂、日子安稳无忧。
无人知晓,那个奔赴山海、执笔半生的山野诗人,正独自熬着世间最极致的孤寂悲凉、最深沉的生死之痛、最无解的余生荒芜。
“有信,一切安好。”陈守安淡淡应声,语气沉稳平静、波澜不惊。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乡邻皆是这般问询、这般牵挂、这般惦念。人人艳羡远方的光鲜,无人读懂远方的沧桑。
“安好就好,在外平安顺遂、无灾无难,比什么荣华富贵、功名利禄都强。”老人喃喃自语,又低头继续慢慢捡拾路边枯枝,动作迟缓落寞、身形孤苦无依,“孩子们都往外头跑,日子是越过越好、越来越富足了,可这家里、这山里,是越来越冷清、越来越孤单、越来越没滋味了。”
陈守安静静望着老人佝偻单薄、步履蹒跚的背影,心底漫起一阵绵长无尽、层层叠叠的酸涩怅然。
整片山野的留守老人,大抵都是这般相似的宿命、这般无奈的余生。
半生勤恳操劳、省吃俭用、倾尽所有、耗尽芳华,辛辛苦苦将儿女抚育成人、送出大山、送向繁华、托举新生。倾尽毕生之力,成全了儿女的远方与前程、新生与繁华,最终却被时代留在荒芜故土、空寂老屋,守着满目荒芜、岁岁孤寂、遥遥无期的归期,独自熬过岁岁春秋、独自承受晚年孤凉。
时代日渐富足、人间日渐繁华、城市日渐热闹,可这群扎根乡土、奉献一生、铺垫了儿女新生的老一辈乡人,终究被留在了旧时光的荒芜里,无人相伴、无人赡养、无人温暖、无人慰藉,默默终老、无声落幕。
陈守安上前几步,默默弯腰俯身,伸手收拢路边散落的枯枝败叶,一一整理整齐、堆叠规整,轻轻递到老人手中,语气温和体恤:“婆婆,天凉风大、秋露寒重,您早点回屋避寒。往后缺柴火,不必自己辛苦捡拾,我抽空给您送过去便是。”
老人连忙点头道谢,浑浊眼底泛起细碎湿润,满是感激:“好孩子,一辈子都是这般心善敦厚、热心仗义,一辈子都在帮衬乡里旁人、体恤老弱孤寡。”
这句夸赞,乡邻说了他半辈子、念了他半辈子、记了他半辈子。
所有人都看见他忠厚善良、踏实肯干、无私仗义、不争不抢、默默吃苦、默默付出、帮扶乡邻的温厚模样。
可无人知晓、无人共情、无人懂得,这份常年不变的善良隐忍、无私付出、敦厚包容背后,是他半生无人分担的苦楚、无人慰藉的孤寂、无人知晓的遗憾、无人倾诉的沧桑。
他目送老人蹒跚单薄的背影缓缓远去、渐渐消失在村落巷陌深处,直至彻底不见,才转身继续缓步折返老屋。
山野再度归于极致寂静、无边空茫。
秋风穿谷、叶落簌簌、草木轻颤、四野沉寂,空旷苍茫、岁岁如常、年年往复。
待他缓步走回自家院坝之时,日头已然缓缓爬升、高悬天际,清晨厚重的晨雾彻底散尽褪去,澄澈天光彻底透亮铺开,温暖日光温柔铺洒在山野草木、梯田河道之上,轻轻驱散了晨间的寒凉雾气,却终究照不进人心深处深埋的荒芜寒凉、沉淀半生的无解怅然。
偌大空旷的庭院,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空空荡荡。
暖融融的日光洒满院落、铺落满地,明明朗朗、澄澈透亮、一尘不染,却没有半分人间烟火的温热暖意、半分家常琐碎的鲜活气息。
他缓步走出屋檐阴影,搬出屋中那把陪伴陈家数十年风雨、老旧古朴的竹椅,稳稳稳稳放置在屋檐之下、日光之中。
这把竹椅,是父亲青壮年之时亲手选材、亲手编织、亲手打磨而成,质朴坚固、温润厚重。历经数十年日晒雨淋、风尘侵蚀、岁月摩挲、朝夕坐卧,青涩竹材早已褪去原本色泽,沉淀出温润厚重的天然包浆,竹身光滑细腻、凉而不寒、扎实稳固、岁月厚重。
数十年光阴流转、风雨更迭、人事起落、烟火兴衰,它静静伫立老屋屋檐,默默陪伴陈家熬过最清贫的岁月、最艰难的风雨、最伤痛的别离,见证老屋烟火起落、见证双亲半生操劳、见证兄弟年少成长、见证乡土岁岁荒芜、见证他半生孤守浮沉。
陈守安缓缓落座,宽厚沉稳的脊背轻轻靠在微凉光滑的竹椅背上,身心彻底放松、归于沉静。他抬眼远眺,目光越过层层荒芜梯田、连绵起伏的苍山黛色,望向千里之外、茫茫东海的方向。
那里云海茫茫、山海迢迢、云水相隔、风尘遥遥,是弟弟孤身漂泊、独居终老、笔墨余生、静默相守的远方。
他又一次想起了千里之外、山海相隔的弟弟。
每隔一段时日,他都会准时收到陈望平从浙东寄来的家书与诗稿,从不间断、岁岁相连、字字牵情、句句牵挂。
薄薄一纸信纸、寥寥数行字迹,清瘦苍劲、沉稳克制,彻底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张扬、热烈莽撞,褪去了热恋时的温柔柔软、明媚鲜活。字字句句皆是山海空寂、生死苍凉、岁月沉淀、人世无常,通篇皆是沉静通透、克制隐忍、落寞孤凉。
弟弟向来克制自持、隐忍通透,从不轻易诉苦、从不轻言抱怨、从不倾诉孤寂、从不袒露伤痛。从不提及独居海畔、晨昏守墓的执念煎熬,从不诉说永失挚爱的彻骨悲痛,从不言说隔绝人世、闭门笔墨的沉寂孤凉。
他的文字永远淡然沉静、通透豁达,只写潮起潮落、山海往复,只写岁月更迭、四时流转,只写人间离散、世事无常,只写乡土浮沉、众生悲欢。
可血脉相连、相知半生的兄长,总能透过克制淡然的笔墨、沉静通透的文字,精准读懂字里行间深藏的所有孤独煎熬、所有沉痛沧桑、所有孤寂荒芜、所有执念深情。
读懂他独居海畔、朝暮守冢、岁岁凭吊的偏执执念;读懂他隔绝俗世、闭门伏案、笔墨自渡的沉寂孤凉;读懂他痛失挚爱、万念俱寂、心无热望的彻骨苍凉;读懂他以余生孤寂、岁岁坚守,祭奠十年温柔过往、不负半生深情的赤诚悲壮。
世人皆品读他的诗文,皆赞颂他文字悲悯通透、文风苍凉高远、落笔生花、意境深沉,皆艳羡他笔墨斐然、文名渐起、超脱世俗。
唯有他这个相伴半生、深知根底的兄长知晓,弟弟独树一帜、通透苍凉、悲悯深沉的笔墨风骨,从来不是天赋使然、刻意雕琢、后天习得,是半生漂泊的疾苦磨难一点点熬出来的,是贫贱相守的温柔暖意一点点暖出来的,是生死别离的彻骨剧痛一点点磨出来的,是看透人世浮沉、悟透众生宿命的悲悯心境一点点沉淀出来的。
每一封跨越千里山海的家书、每一页沉淀岁月沧桑的诗稿,都是远方游子无声的回望、无声的倾诉、无声的乡愁、无声的坚守。
弟弟字字克制、句句淡然,从不言苦、从不诉寂、从不叹难、从不示弱。
故而他每一次提笔回信,也从来只写平安顺遂、安稳无事。
只写山中四时安稳、草木常青、田土无恙、乡邻和睦、岁月平和;只写自己起居安稳、劳作有序、身体康健、无需牵挂;只写故土岁岁安然、无灾无扰、一切如常。
他从不书写山村日渐荒芜、人烟寥落的苍凉现状,从不诉说老屋空寂无人、岁岁孤凉的独处孤寂,从不提及自己晨昏劳作、无人相伴、独自扛下所有风雨的半生煎熬,从不流露心底沉淀半生、无解无终的遗憾怅然。
他早已暗自笃定、默默抉择。
所有的乡土荒芜,他一人独守;所有的岁月孤寂,他一人独扛;所有的人世风霜,他一人独承;所有的半生遗憾,他一人独纳。
他不愿让满身伤痛、满心苍凉、余生孤凉的弟弟,再为故土牵绊、再为兄长忧心、再添半分心理负累、再增一丝人间惆怅。
兄弟一场、血脉一生,半生亏欠、半生成全。
年少之时,他以一生困守山野、放弃所有远方梦想、牺牲自我青春前程,成全弟弟读书求学、走出大山、奔赴山海、执笔逐梦、改写宿命的坦荡出路。
中年之时,他以半生孤守故土、隐瞒所有苦难孤寂、独自承接乡土荒芜,成全弟弟笔墨自渡、静默疗伤、安稳余生、远离纷扰、清净相守的余生安宁。
人世间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自由奔赴、轻而易举的诗与远方。
弟弟山海逐梦、执笔半生、超脱世俗、笔墨洒脱的自由与光鲜,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顺其自然,是他用一生禁锢山野、牺牲自我、负重兜底、默默成全换来的。
世人不知、众生不晓、天地不言、岁月无声,唯有苍茫山河、流转岁月、岁岁山海,默默见证这一场无言的成全、无声的牺牲、深沉的手足情深。
日头渐渐西斜,高悬天际的暖阳缓缓沉降,温柔天光慢慢柔和、层层褪去炽热,为连绵起伏的群山轮廓、萧瑟苍茫的山野草木,镀上一层温柔绵长、澄澈温暖的橘黄暮色。
轻柔秋风缓缓漫过山坳沟壑、荒芜梯田、空寂村落、老旧老屋、静坐檐下的孤影,温柔绵长、岁岁如初、年年不变。
山野寂静无声、岁月缓慢流淌、四时安然往复。
山外的大千世界,依旧轰轰烈烈、步履不停。新世纪的时代浪潮滚滚向前、奔腾不息,城市日新月异、高楼林立、市井繁华,人海更迭不休、生生不息,烟火起落如常、热闹鲜活。人人奔赴新生、人人追逐繁华、人人改写人生、人人向阳而生。
唯有这座日渐空寂的白浪山,依旧沉默荒凉、依旧固守旧岁、依旧停驻过往、依旧承载落幕。
唯有陈守安,依旧固守原地、坚守故土、承接荒芜、不负初心、不负亲情、不负岁月。
四十一岁的壮年风骨,一身沉稳坚韧、内敛敦厚,满心通透沧桑、温柔悲悯、半生沉淀。
历经半生风雨、半生浮沉、半生牺牲、半生遗憾,他早已无所期盼、无所渴求、无所奔赴、无所执念。
不盼俗世热闹、不盼故人归期、不盼余生圆满、不盼来日新生、不盼世俗繁华。
此生无求,唯余一守,终生不渝,至死方休。
守这片生他养他、扎根一生、耗尽半生的山河故土;
守已逝双亲残留人间、岁岁不灭的余温暖意;
守年少未曾圆满、深埋心底、无解终生的青涩遗憾;
守山海那头孤身漂泊、历尽沧桑、余生孤凉的至亲弟弟;
守一代人远去落幕、无人铭记、渐渐消散的青春岁月;
守一整个彻底凋零、烟火落幕、无人回望的乡土旧岁。
空山寂寂、秋风沉沉、暮色苍苍、岁月缓缓。
人间岁岁向前、人人奔赴新生,唯他岁岁留守、年年固守、终身不负。
以一身壮年坚韧风骨,承半生山河孤影、岁月风霜;
以一生静默无悔坚守,葬岁月所有温柔、所有遗憾。
暮色渐浓、天光沉尽、山野归寂。
檐下一影孤坐、空山长夜将至,岁岁往复、朝暮循环、无休无止、安然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