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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二卷 第二十三章 家书隔山海 山海两端秋 ...

  •   上阕浙东潮声,一捧黄泥葬故人
      连绵数日的冷雨终于收束,天刚蒙蒙亮,一层薄薄的海雾从三门湾海面漫上来,缠在西山的半山腰,把滑坡后满目狼藉的山坳裹得朦朦胧胧。潮湿的水汽顺着山涧缓缓流淌,裹挟泥土与断枝腐烂的气息,沉沉压在整片山野上空,仿佛大雨从没有真正远去。山径两侧被山洪冲垮的灌木歪歪斜斜倒伏在地,裸露的黄土崖壁新鲜刺目,昨夜山洪肆虐留下的伤痕,一道道刻在西山褶皱之间。
      陈望平在泥地里站了整整一夜。
      浑身沾满半干的黄泥,破碎的雨衣紧紧贴在皮肉上,夜风裹挟着海水的咸腥一遍遍冲刷伤口,掌心被碎石划开的长口子早已经冻得麻木,膝盖磕碰出的淤青高高肿起,每挪动一下,刺骨的钝痛顺着骨头往心口钻。可他浑然不觉肉身所有苦楚,一双眼睛死死钉在那片被泥石填平的洼地,仿佛只要目光足够执着,那个撑着破伞、眼底盛满温柔与热忱的姑娘,就能从厚重黄泥底下走出来,像从前无数个黄昏那样,笑着唤他一声望平。昨夜山洪呼啸而来的巨响依旧盘旋在耳畔,他清晰记得苏慧推开他,奋力将被困土屋的留守老人推向安全高地的背影,那一幕成了反复撕扯他神经的幻影,挥之不去。
      搜救队的人轮换了三批,铁锹刨动泥土的声响断断续续响了整夜,探照灯惨白的光束来回切割雨雾,落在他身上时,总会有人停下手里的活,上前低声劝说,劝他下山避寒,劝他接受现实。所有劝慰的话语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棉絮,轻飘飘落不到他的意识里,他只是木讷地摇头,双脚扎根在泥泞之中,半步都不肯挪动。泥土顺着鞋底缝隙不断向上漫,冰冷浸透单薄的胶鞋,麻木从脚底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却丝毫感知不到寒意。
      天边慢慢透出一层灰扑扑的白光,海雾流动的速度变快,远处海面翻涌的浪潮声清晰起来,一下,又一下,钝重绵长,和昨夜山洪席卷山林的轰鸣重叠在一起,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浪潮永不停歇,一如心底无休止翻涌的悔恨,他一遍遍回想,若是那日强行拦下苏慧,不让她冒着汛期险情踏入西山坳,一切悲剧便不会发生。可世间从来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一名穿着雨衣的中年村干部走到他身侧,手里捧着一个用塑料薄膜层层包裹的物件,动作放得极轻,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脚步踩过湿滑黄泥,发出沉闷的咕叽声,打破拂晓山间死寂。
      “小伙子,天彻底亮了,雨停了,山体暂时稳定下来。我们刨了大半宿,只找到这些东西,是那位女记者随身带着的。”
      村干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惋惜,他将薄膜包裹的物件递到陈望平手中,指尖触碰到薄膜的瞬间,冰凉潮湿的触感猛地扎进陈望平的神经,麻木了一夜的心脏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颤抖着伸出手,拆开一层又一层防水薄膜,里面是苏慧那本牛皮封面的采访笔记本,还有外壳摔裂、镜头布满泥渍的旧相机。
      笔记本大半本都被黄泥浸透,纸页黏连在一起,边缘泡得发皱发黑,原本娟秀纤细的字迹被泥水晕开,大片大片模糊不清,只有零星几行字还能勉强辨认,是她昨日走访西山坳时,随手记录下的留守老人的生活片段。
      “王婆婆八十九岁,子女外出务工十年未归,土屋墙体开裂,雨季整夜漏水,舍不得搬走住安置点,守着门前三分水田……”
      短短一行残缺的字迹,刺得陈望平眼眶酸胀。
      他还记得前一日傍晚,苏慧坐在阁楼的木凳上,指尖摩挲着这本笔记本,同他细细说起西山坳几位老人的处境。她说底层乡土里藏着最沉默的悲欢,世人只顾追逐城市的繁华,却忘了山村里还有一群守着故土、无人问津的老人。她想把这些故事完整记录下来,刊登在报社专栏,让更多人看见乡土深处不为人知的苦难与坚守。
      那时窗外细雨绵绵,阁楼里安静得只剩雨水滴进搪瓷盆的滴答声,她眉眼柔和,眼底满是滚烫的理想,还和他约定,等汛期结束,两人一同整理稿件,寻一处临海小院安稳度日。小院四周要种上耐海风的野菊,白日听潮写作,夜里灯下闲谈,简简单单共度余生。
      不过短短一夜,所有期许尽数碎在黄泥之下。
      陈望平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牛皮封面还残留着山间泥土潮湿的寒气,厚重的本子压在胸口,像一块千斤重的巨石,堵得他喘不上气。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悲恸终于冲破防线,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蹲下身,将整张脸埋进笔记本潮湿的纸页之间,喉咙里挤出细碎压抑的呜咽,没有放声大哭,只有无声的泪水源源不断淌下来,浸透泛黄的纸页,和残留的黄泥混在一起,模糊了所有字迹。
      村干部站在一旁,默默递过来一包干净纸巾,又脱下身上厚实的雨衣,轻轻搭在陈望平单薄的肩头,不再多说半句劝慰的话。见过太多天灾生离死别,他清楚,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所有悲痛只能靠当事人自己一点点熬过去。山间只有潮声悠悠回荡,静静容纳一个人溃堤般的哀伤。
      不知蹲在泥地里哭了多久,陈望平才缓缓平复下翻涌的情绪,他小心翼翼分开黏连的纸页,一点一点清理本子缝隙里嵌着的黄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这本笔记本是苏慧毕生理想的载体,是她留在世间为数不多的痕迹,往后余生,他要好好收着,一字一句辨认,把她没能写完的乡土故事,替她完整记录下来。
      那台摔坏的相机被他攥在另一只手里,冰凉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他记得苏慧攒了三个月稿费才买下这台相机,平日里格外爱惜,连一点划痕都舍不得磕碰,每次下乡采访,都会仔细擦拭干净。如今镜头碎裂,机身布满深浅不一的泥痕,里面存储着她走访无数山村拍下的照片,那些留守老人、破败土屋、连绵山野,都是她想留给世界的影像。
      “相机还能修复吗?”陈望平抬起头,嗓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石磨过一般。
      村干部轻轻摇头:“滑坡的泥石冲击力太大,内部存储件全部损毁,照相馆的师傅一早过来检查过,里面的照片,怕是一张都保不住了。”
      一句话,彻底碾碎了陈望平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盼。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幻想,想着修复相机,留住苏慧镜头下所有乡土风景,留住她鲜活存在过的证据。可如今连这点念想都被彻底斩断,天人永隔的现实,重重砸在他身上,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远处山路传来一阵杂乱的汽车引擎声,几辆轿车沿着泥泞的盘山公路缓缓驶来,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大片浑浊泥水。是苏慧供职的报社领导,还有从省城连夜赶过来的苏家父母。一路数百公里,他们伴着连夜的风雨奔波,满心焦灼,等来的却是一场无法挽回的噩耗。
      车队停稳,一行人踩着泥泞快步走来,苏慧的母亲刚下车,目光扫过那片黄泥填平的山坳,一眼看见蹲在地上、满身泥浆的陈望平,瞬间红了眼眶,压抑许久的悲伤化作尖锐的指责,冲破了所有克制。
      “都是你!如果不是你,阿慧根本不会留在这个偏僻小镇,不会一次次往危险的深山里跑!”
      中年女人踉跄着走到陈望平面前,手指颤抖着指向他,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字字句句都裹着蚀骨的怨怼,“我们当初百般阻拦,劝她和你断了来往,她偏偏不听,非要守着你这个一无所有的山村穷小子,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你拿什么赔我的女儿!”
      苏慧的父亲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悲痛与失望,却强压着情绪,没有出言指责,只是死死盯着陈望平,眼神里的失望几乎要将人吞噬。报社的几位领导连忙上前拉住苏慧母亲,轻声安抚,试图缓和紧绷的气氛,可女人满心丧女之痛,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解,依旧不断控诉。
      “我们给她安排了省城安稳的编辑岗位,不用风吹日晒下乡奔波,她为了你,全部推掉,心甘情愿窝在六十平的出租屋里吃苦,每天翻山越岭跑偏远山村,我们做父母的日日担惊受怕,到头来还是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陈望平始终蹲在泥地里,怀里抱着苏慧的笔记本,没有辩解,没有反驳,任由那些尖锐的指责一句句扎进心底。
      他知道,苏家父母的愤怒从来都不是无端而生。两人相恋九年,阶层的鸿沟横亘在中间,苏家家境优渥,父母皆是体制内安稳工作,一心希望女儿找一个门当户对、生活体面的伴侣,而他只是从鄂东南深山走出来的漂泊青年,靠码头苦力维持生计,唯一的执念只有写诗,一无所有,给不了苏慧安稳富足的生活。
      第一次登门拜访苏家,他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衫,双手布满扛货留下的厚茧,拘谨地坐在客厅沙发上,连茶水都不敢伸手去接。苏慧父母言语间处处透着疏离与轻视,直白地告诉他,他配不上名校毕业、前途光明的苏慧,劝他主动放手,不要耽误姑娘的人生。
      那场会面过后,苏慧没有丝毫动摇,拉着他的手走出苏家大门,坐在街边的石阶上轻声安慰,说她爱的从来不是优渥的物质,而是他文字里纯粹的悲悯,是他骨子里对乡土众生的温柔,贫富出身从来不该成为隔开两人的隔阂。
      往后数年,她不顾家人反对,一次次坐长途汽车奔赴小镇陪他,陪着他挤在狭小漏雨的阁楼,三餐粗茶淡饭,冬天没有取暖设备,两人相拥着熬过漫漫长夜。她总说,等完成这批乡土纪实稿件,便和他一同远离城市纷扰,寻一处临海小院,安安静静相守度日。
      他曾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写出成绩,攒下积蓄,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消解苏家父母对他的偏见。可如今,所有承诺都再也没有兑现的机会,苏慧永远长眠在这片陌生的浙东山野,留他独自承受逝者家属所有的悲痛与责难。
      所有辩解的话语堵在喉咙,尽数化作绵长的愧疚。是他没能拦住她上山,是他没能在山洪袭来时及时护住她,千错万错,终究是他的过错。
      等苏慧母亲情绪稍稍平复,报社领导上前沟通后事处理事宜,提出由报社全权负责丧葬流程,将苏慧的遗体送回省城安葬,家属可以一同返程。
      陈望平闻言,缓缓站起身,满身黄泥,身形单薄却异常坚定,平静开口:“不要送回省城,把她葬在这片能看见大海的山坡上。”
      所有人皆是一愣,苏慧父亲皱紧眉头,语气带着不解:“阿慧是省城人,亲人都在那边,理应落叶归根,埋在家乡,留在这偏僻山野,孤零零一个人,我们做父母的如何安心?”
      “她这一生,心心念念都是乡土与山海。”陈望平低头看向怀里的笔记本,声音轻却笃定,“她奔波无数山村,记录底层普通人的悲欢,最爱三门湾的潮起潮落,这里是她最后为之付出生命的土地,她愿意留在这里。往后我守着这片山海,日日陪着她,不会让她孤单。”
      苏慧母亲还想反驳,可看着陈望平眼底破碎又执拗的模样,想起女儿生前无数次提起这个山村青年,提起海边的落日,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只剩下止不住的泪水。
      几番商议之下,苏家父母最终松口,同意将苏慧安葬在西山脚下面朝海湾的坡地。报社安排工作人员采购丧葬所需物件,联系当地石匠打造简易石碑,陈望平谢绝了所有人的帮忙,执意独自处理所有事宜。
      天色大亮,海雾散去,远处三门湾的海面铺着一层淡淡的晨光,浪潮一遍遍拍打礁石,声响悠远。陈望平沿着山坡缓步往上走,细细筛选安葬的位置,沿途留意每一块空地,避开松动容易滑坡的土层,最终选定一处视野开阔的坡台,站在这里,抬头能看见连绵西山,低头便能俯瞰整片翻涌的海湾,恰好契合苏慧生前最爱的风景。
      他借来铁锹与锄头,亲手清理坡地上丛生的杂草碎石,一铲一铲平整地基,泥土沾满身,掌心原本的伤口反复摩擦,渗出新的血水,混着黄泥糊在手上,钻心的疼痛阵阵袭来,他却丝毫没有停下动作。
      从前在白浪山,兄长陈守安也是这样,亲手打理梯田、修缮老屋,一锄一犁扛起整片乡土的重量。那时他只觉得兄长的辛劳是故土的束缚,一心想要逃离群山奔赴远方,如今才明白,亲手为在意之人打理一方归宿,是藏在心底最沉重温柔的执念。千里山海相隔,兄弟二人,一个守山,一个守海,命运早已悄然埋下伏笔。
      石匠送来石碑毛坯,陈望平坐在坡地的石块上,握着刻刀一点点打磨碑文。没有华丽的辞藻,只简单刻下两行字:记者苏慧,生于一九六八年,卒于一九九九年,心寄乡土,魂归山海。
      刻刀划过青石的声响,在空旷山野间孤零零回荡,每一笔落下,都像在割裂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下葬的日子没有繁杂的仪式,只有苏家父母、报社几位领导,还有几位热心帮忙的村民。没有鞭炮,没有哀乐,只有远处连绵不绝的海潮声,当作送别苏慧最后的伴奏。
      棺木缓缓埋入土中,一捧捧黄土覆盖上去,彻底隔绝了阴阳两界。陈望平站在坟前,怀里抱着那本浸透黄泥的采访本,久久伫立,不肯离去。海风掠过山坡,卷起细碎黄土,轻轻落在崭新的土冢之上。
      苏家父母返程之前,走到他面前,神色复杂,先前满心的怨怼,此刻只剩下无尽悲凉。苏慧母亲递过来一沓厚厚的现金,是报社发放的抚恤金,还有苏家积攒的积蓄。
      “这些钱,你拿着,好好过日子,离开这个伤心地,回你的老家,重新开始。”
      陈望平轻轻推回那沓钱,摇了摇头:“我不会走,我留在这里,守着她。钱你们收回去,我不需要。”
      “你这孩子,何苦为难自己?”苏慧父亲轻叹一声,“阿慧不在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触景生情,日日煎熬。你的人生还很长,没必要困在这段过往里。”
      “我的人生,从她转身冲进风雨的那一刻,就已经缺了一半。”陈望平望向坟前崭新的青石墓碑,眼底一片荒芜,“这里有她走过的山路,看过的海潮,藏着我们九年所有的欢喜与期许,离开这里,我无处可去。”
      夫妻俩看着他执拗的模样,知道再多劝说也无济于事,只得满心惋惜地转身离开,轿车的引擎声渐渐消失在盘山公路尽头,山野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陈望平一人,守着一方新坟,与整片山海相对。
      日头慢慢移到正中,燥热的秋阳驱散了晨间的湿冷,陈望平沿着山路徒步返回那间十平米的小阁楼。推开门,屋内一切维持着苏慧离开前的模样,桌边放着她没喝完的半杯凉白开,椅背上搭着她常穿的素色薄外套,桌面摊开几张未整理的采访草稿,纤细的字迹还清晰留在纸上。
      每一处角落,都充斥着苏慧存在过的痕迹,空旷狭小的阁楼瞬间被浓烈的思念填满,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墨水气息,可伸手触碰,只剩一片虚无。
      他走到窗边那张掉漆木桌前,将采访本与摔坏的相机整齐摆放在桌面正中,寻来一只搪瓷盆,兑入半盆温水,搬来台灯凑近,准备连夜烘干、拆解粘连的纸页。
      温水的温度不能太高,稍有不慎便会彻底融掉纸页上残存的字迹,陈望平屏息凝神,指尖极轻地掀起一页泡胀的纸,黄泥顺着纸边缓缓溶进水里,浑浊的水渍漫开,大半文字彻底消融,只剩下零星残缺的短句。他一页一页耐心处理,指尖泡得发白起皱,伤口浸在温水里,一阵阵刺痛钻心,他浑然不顾。
      翻到本子后半段,一页边角完整的字迹撞进眼底,是苏慧私下写下的心愿,没有刊登、不曾和他细说:等纪实稿件定稿,便和望平一同回鄂东南白浪山,看看他从小长大的梯田老屋,见见独自守家的兄长,在富水河畔坐一坐,吃一顿农家粗茶饭;往后寻临海小院,院中种野菊,晨起看潮,灯下写稿,岁岁年年不相离。
      短短几行私语,瞬间击溃陈望平勉强稳住的心防。
      无数细碎过往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两人初次相识,他投稿屡屡被退,独自坐在码头石阶消沉落泪,苏慧恰好来码头采风,安静坐在他身侧,看完他满纸乡土文字,写下长长的评语,读懂他文字里藏着山野少年的孤独;往后每个月,她都会坐两小时长途车来小镇,带几本她省工资买下的诗集,陪他在码头小摊吃两块钱一碗的素面;他因为长期干重活腰伤复发,夜里疼得辗转难眠,她整夜坐在床边,用温热的毛巾替他敷腰,轻声宽慰他不必急于求成;汛期来临,阁楼漏雨,两人并排坐在桌前,一人修改采访稿,一人书写乡土诗歌,雨水滴进搪瓷盆,滴答声响是独属于二人的伴奏。
      那些清贫却温热的日夜,曾经是他暗无天日漂泊生涯里唯一的光,如今只剩一本泡烂的笔记本,承载全部破碎的期许。
      花了整整四个钟头,他才将整本采访本逐一分离,摊开在木板上,置于窗边通风阴干,不敢暴晒,生怕仅存的字迹彻底消散。做完这一切,窗外夜色已经彻底笼罩海湾,潮声此起彼伏,敲打着阁楼单薄的木窗。
      他拉过椅子坐下,指尖摩挲着泛黄稿纸上自己从前写下的诗句。过去的文字,满是山野温柔、山海浪漫,字里行间全是两人相伴的暖意,描绘着往后归隐小院、朝夕相守的憧憬。可如今再看,每一句都成了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他的心神。
      他拿起搁置多日的钢笔,蘸满墨水,笔尖落在崭新的空白稿纸上。这一夜,他不再写温柔乡土,笔下只剩下生死别离的沉郁悲凉。山洪、黄泥、垮塌的山体、护在老人身前单薄的背影、海岸永不停歇的浪潮,一幕幕画面顺着笔尖流淌出来,没有多余修饰,只有心底翻涌的大悲大痛。一整夜,钢笔从未停下,一页又一页稿纸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迹,窗外的海潮声与屋内脸盆接水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陪伴他熬过漫长无眠的长夜。
      天边再度泛起鱼肚白时,桌上堆积了厚厚一沓新诗,字字皆是苍凉,句句藏着永失所爱的孤寂。他抬手揉了揉酸胀干涩的双眼,目光落在桌角那只老旧翻盖手机上,屏幕沉寂,再也不会弹出苏慧发来的消息,再也不会听见她推开木门,带着一身山间雾气轻声唤他的名字。
      次日午后,报社的编辑独自驱车来到阁楼,手里抱着厚厚的一叠文稿,是苏慧筹备一年、尚未收尾的长篇乡土纪实初稿。
      “这是阿慧存放在报社的稿件,她计划汛期结束就收尾刊发,记录浙东所有留守村落的真实境况。”编辑将文稿轻轻放在桌上,语气沉重,“她生前多次和我们提起,希望你能看完这份稿子,她很看重你对乡土文字的看法。”
      陈望平缓缓伸手,指尖抚过文稿封面苏慧清秀的签名,心底生出坚定的念头。苏慧穷尽心血想要完成的乡土纪实,如今她无法落笔,便由自己替她写完,走完她未竟的路,把她藏在文字里的温柔与悲悯,完整留在世间。
      送走编辑,余下的白日,陈望平每日徒步去往西山坟前静坐。他揣上苏慧爱喝的粗茶,坐在青石碑旁,对着连绵山海低声自语,讲自己昨夜写下的诗句,回忆二人相伴的细碎小事。路过两人从前散步的河畔渡口、一同购置文具的街边小店,每一处旧景都拉扯着回忆,层层叠叠的思念缠裹周身。
      暮色降临,他才独自折返阁楼,日夜与苏慧的文稿、采访本相伴。心底生出一个绕不开的念头:给千里之外白浪山的兄长陈守安写一封家书。
      守安自十七岁那年扛起家中重担,守着故土老屋,日日盼着他在外安稳落脚,盼着他带着苏慧一同回乡探亲。往年每到秋收时节,兄长都会寄来书信,询问他在外的近况,反复叮嘱有空便带苏慧回白浪山看看,还特意收拾出一间干净客房,常年备好被褥,等候两人归来。信里兄长总会提起梯田收成、邻里琐事,字里行间满是朴素期盼。
      往年收到兄长的信,他总会满心欢喜地回信,细细描绘他与苏慧在浙东的日常,说起两人约定回乡的计划。可如今,天人永隔的噩耗,他不知该如何落笔告知。
      他取出一叠信纸,摊开在桌面,钢笔悬在纸上,许久落不下一个字。几次勉强写下几句,又狠狠揉碎,丢在脚边,满地都是废弃的纸团。
      他试着写第一版,开篇便直白道出苏慧遇难,落笔瞬间,仿佛看见兄长收到信件后崩溃失神的模样,心口骤然一紧,猛地将信纸撕碎;第二版只含糊提及山中出事,不敢点明生死,可文字遮遮掩掩,兄长心思细腻,一眼便能察觉异样,依旧不妥;第三版写了大半,诉说自己孤身漂泊的苦楚,却始终绕不开苏慧,写到二人约定回乡的段落,再也写不下去,再度揉烂丢弃。
      反复折腾至午后,他揣着勉强写好的半封书信,徒步走到镇上邮局。街边人来人往,阖家结伴采买秋收物资,欢声笑语扑面而来,反衬他孤身一人的死寂。墨绿色邮筒静静立在街角,见证无数寄往他乡的期盼,此刻却像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他站在邮筒前,手握信纸伫立整整三个时辰,指尖反复摩挲纸页,终究没有勇气将信件投进去。
      若是消息送抵白浪山,兄长半生仅存的期盼尽数破碎,往后偌大老屋,只剩他一人守着空荡荡的客房,日复一日等待永远不会归来的两个人。一想到此处,陈望平便心口发闷,只能攥紧信纸,转身原路返回阁楼,继续陷入无尽的挣扎煎熬。
      下阕白浪秋野,一山空等远行人
      同一轮秋日晨光,穿过鄂东南白浪山连绵的峰峦,落在层层叠叠的梯田之上。山风穿过峡谷,卷起枯黄稻茬细碎的碎屑,悠悠飘荡在山谷之间。
      一九九九年的秋收已经彻底收尾,稻田里只剩下收割过后枯黄的稻茬,顺着山势蜿蜒铺开,漫过整条河谷。去年梅雨季山洪留下的疮痍早已被一整年的劳作抚平,塌陷的田埂重新用卵石垒砌,淤积淤泥的沟渠疏通干净,山野间不再有往年粮荒的死寂,家家户户晒着金黄稻谷,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谷香,一派安稳平和的秋收光景。村口晒谷场上,零星几位老人坐在竹椅上看管稻谷,低声闲谈农事。
      可这份平和,落进陈守安眼中,只剩下无边空旷。
      清晨天刚亮,他便扛着锄头走出老屋,沿着梯田一路巡查,修补几处被秋雨冲松的田埂。今年风调雨顺,收成尚可,足够村里人家安稳熬过寒冬,村里不少孤寡老人靠着自家田地勉强糊口,他每日忙完自家农活,总会顺路帮老人打理田亩,挑水劈柴,包揽下村里大大小小琐碎杂事。数十年乡土岁月,他早已习惯将邻里的难处放在心上。
      今年他三十九岁,距离十七岁那年恢复高考的秋天,已经过去二十二载。当年弟弟陈望平十三岁,兄弟二人站在白浪山的河谷,一人选择扎根故土,一人奔赴远方,从此一山一海,隔了千里岁月。二十二年光阴流转,富水河的水流不曾停歇,少年早已步入中年,一个困于群山,一个漂泊海岸。
      走到山腰处的梯田,远远望见田坝对面的小路走来一行人,是李梦如跟着娘家父母回村走亲戚。
      两人相隔数十米的田埂,遥遥对上视线。
      陈守安脚下的动作顿住,握着锄头的手不自觉收紧,心底翻涌起年少时渡口别离的旧忆。多年前富水河渡口,两人并肩而立,满心不舍却无言相对,那段藏在心底半生的情愫,早已被岁月掩埋,各自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岁月磨平热烈,只余下淡淡的印记,再也掀不起惊涛骇浪。
      李梦如也看见了田坝对面的陈守安,脚步微微一顿,目光短暂与他相撞,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却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打招呼,只是轻轻偏过头,跟着家人的脚步,顺着田埂往村内走去。
      两人没有靠近,没有独处,没有再度上演渡口无言对峙的重复桥段,仅仅是远远遥遥一瞥,便各自错开,匆匆擦肩而过。
      陈守安收回目光,低头继续修补田埂上松动的卵石,心底不起波澜,只剩一层淡淡的怅然。年少心动终究是过往云烟,她早已嫁去县城,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庭,半生缘分止于少年渡口,往后不过同乡邻里,不必再有多余交集。山间秋风掠过,吹散转瞬而起的思绪,只剩下泥土与稻谷的气息。
      修补完整片梯田时,日头已经升至半空,陈守安扛着锄头折返老屋。土屋院落干净整洁,墙角整齐码放晒干的柴火,堂屋侧边一间客房常年收拾得一尘不染,被褥铺叠整齐,窗台上摆着两个干净瓷杯,是他专门为弟弟陈望平与苏慧准备的。木窗擦得透亮,屋内时时通风,生怕长久空置生出潮气。
      每年秋收过后,他都会把这间客房细细打扫一遍,擦拭木床、换洗被褥、清扫窗沿,等候千里之外的弟弟回乡。往年收到望平的书信,信里总会提起苏慧,说起两人约定等汛期结束,便一同回白浪山探望兄长,看看阔别多年的山野梯田。
      他时常站在老屋门口,望向通往山外的官道,一等便是许久,盼着远处山路出现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盼着亲眼见见弟弟时常提起的姑娘,盼着兄弟二人时隔多年,能好好坐在院里,喝一壶自家酿的谷酒,聊聊各自这些年的人生。
      推开客房木门,指尖抚过平整的被褥,柜子里还存放着他提前备好的山中野茶、晒干的山果,都是往年打算留给弟弟和苏慧的吃食。他从木箱翻出一沓泛黄的纸页,是早年陈望平尚未外出时,在家中写下的小诗,字迹青涩,满是对白浪山之外世界的向往。这么多年,他一直妥善收藏,只等弟弟归来,二人一同翻看。
      村里不少青壮年收拾好行囊,成群结队沿着山路外出务工,人声喧闹,打破山村长久的安静。年轻人背着大包小包,和家中长辈挥手道别,奔赴外地谋生,村落一年比一年空旷,留在山里的,只剩下老人与孩童。每一次离别,都预示着乡土再添一分冷清。
      陈守安站在村口目送一行人走远,心底生出无尽唏嘘。所有人都向往山外的繁华,争先恐后离开故土,唯有他,心甘情愿守着这片贫瘠山野,守着祖辈留下的老屋田地。弟弟奔赴千里之外的浙东,漂泊半生,尝尽底层疾苦,幸而遇见苏慧相伴,总算有一处心灵寄托,这是他长久以来最宽慰的事。
      回到村里,独居的王婆婆拄着拐杖找到他,颤巍巍掏出一个蓝布包裹,里面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零碎零钱,还有一张写着远嫁女儿地址的纸条。老人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守安,婆婆无依无靠,女儿远嫁常年不回,这点钱你帮我收好,日后我百年之后,麻烦你按照纸条上的地址,通知我女儿一声,村里田地、老屋,也劳烦你帮忙处置。”
      老人浑浊的眼底满是忐忑,将布包郑重塞进陈守安手中。漫长孤寂的晚年,她早已将忠厚可靠的陈守安当作唯一依靠。
      陈守安小心收好布包,轻声安抚老人,承诺会照看好她的日常起居,身后琐事也定然妥善办妥。送走老人,他想起王婆婆家中土屋屋顶漏雨,趁着午后空闲,扛起木梯、背着稻草去往老人家修缮房屋。
      爬上屋顶,他一点点铺好稻草,封堵漏水的缝隙,屋内王婆婆端出一碗粗茶,坐在门槛上同他闲谈半生山村往事。老人说起早年山洪灾荒、村里年轻人逐年外出、留守老人独自度日的孤寂,字字句句,皆是乡土底层无声的苦楚。
      陈守安静静听着,心底暗自想起苏慧,望平书信里提过,那位姑娘常年奔波深山,专门记录留守老人的悲欢,千里山海两端,他守着白浪山孤寡老者,苏慧守护浙东山村独居老人,二人素未谋面,却做着同一件温柔的事,冥冥之中形成隐秘呼应。他心底默默期盼,来年秋日,弟弟能够带着苏慧归来,几人围坐院中,好好听一听那位女记者在外走访的见闻。
      修缮完房屋,又帮王婆婆挑满水缸、晒好院中稻谷,忙完所有活计,暮色已经缓缓笼罩整片白浪山。富水河的水流声顺着河谷飘进院落,晚风卷着稻谷的清香,轻轻拂过屋檐。陈守安搬出一条木凳坐在门槛上,点燃一支旱烟,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眼前连绵的山峦。
      烟圈散开的瞬间,十七岁那年的秋日记忆清晰浮现。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的消息顺着河谷飘进封闭的白浪山,十七岁的他与十三岁的弟弟站在富水河畔,面临截然不同的人生抉择。
      那时家中清贫,双亲常年病痛缠身,地里农活无人操持,他主动放弃走出大山的机会,留在故土扛起所有重担,把读书、奔赴远方的机会全部留给弟弟。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外出之人的漂泊与坎坷,一面心疼弟弟在外吃苦,一面又庆幸他遇见苏慧,有人相伴,不至于孤身一人熬遍世间苦楚。
      村落里炊烟四起,邻里三三两两坐在村口闲谈,说起外出务工儿女的近况,有人欢喜有人忧愁,有人叹息山村日渐冷清,往后怕是再也凑不齐完整的烟火。陈守安靠在老槐树旁安静聆听,心底愈发牵挂远在浙东的弟弟,暗自盘算两月之内,写一封新书信寄出去,问问汛期是否平息,何时能带着苏慧回乡小住。
      他早已提前酿好一坛谷酒,存放在堂屋角落,山中野茶、晒干板栗尽数备好,只等两道远方身影踏过山道,踏入老屋院门。
      晚风渐凉,河谷的水声愈发清晰,陈守安望着山外延伸向远方的官道,眼底满是温柔期盼。他全然不知,千里之外的浙东海岸,一场山洪早已撕碎弟弟所有的期许,那间收拾干净的客房,再也等不到两道并肩归来的身影。
      一山一海,两处人间,同一片秋日暮色之下,一人固守故土满怀期盼,一人独守荒坟满心绝望,遥遥相隔千里,一封迟迟不敢落笔的家书,即将串联起两段破碎的人生,拉开中卷后半段山海双线交织的悲欢。
      阁楼之内,陈望平依旧握着钢笔,对着空白信纸反复挣扎,窗外海潮不息,屋内灯火孤冷,一纸家书,藏着跨越山海、无人能解的绵长伤痛。暮色沉沉,山海相隔,两份遥遥相望的期盼,终究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永久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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