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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二卷 第二十二章 山洪骤起 风雨殉善山 ...

  •   雨是连着下的。
      从入伏头一日落起,浙东沿海的天就没真正放晴过。往年盛夏的雨多是骤来骤去,惊雷过后便是朗朗晴空,唯独这一年的雨,带着缠缠绵绵的执拗,从清晨到深夜,从月初到月中,层层叠叠笼罩着整片山海大地。云层压得极低极低,沉甸甸糊在连绵的山岗脊线上,像浸透冷水、吸饱湿气的旧棉絮,死死扣住天地,密不透风。风掠过幽深的山林,卷动枝叶间积攒的水汽,便扯出一阵密不透风的细雨,雨丝细密如针,不凶猛,却极致黏人,朝朝暮暮黏在山野草木、田埂屋瓦之上,甩不开,晾不干,磨得人心底莫名发沉。
      整座山野都泡在无边的水汽里,没有一丝干爽的缝隙。山间的湿气早已穿透衣衫、漫入肌理,渗进骨头缝里深处。一层黏腻冰凉的潮气死死贴在皮肤上,洗不掉、吹不散,每一次呼吸起伏,肺叶里都灌满了沤烂的枯枝败叶、发酵的湿润泥土混着山间腐草的腥闷气息,浑浊厚重,堵得人胸口沉甸甸发闷,始终喘不上一口干净通透的气。天地间的色调被雨水洗得暗沉褪色,青山失了苍翠,田野褪了鲜活,连远处的海湾浪潮,都翻涌着灰蒙蒙的沉郁,仿佛整个盛夏的生机,都被这场无尽的阴雨彻底封存。
      陈望平坐在阁楼靠窗那张掉漆的老旧木桌前,指尖捏着一支磨得通体包浆、笔杆光滑温润的钢笔。这支笔陪了他整整八年,从白浪山的乡村学堂,到浙东的码头工地,熬过无数孤灯长夜,写尽他半生乡愁与漂泊。此刻笔尖悬在泛黄起皱的稿纸上方,久久凝滞,半晌落不下半个字迹。
      窗玻璃蒙着厚厚的水雾,是连日阴雨层层累积而成,模糊了窗外所有景致。平日里清晰可见的成片竹林、蜿蜒田埂、错落散落的矮矮村落,此刻全都被水雾揉成一片灰蒙蒙的模糊虚影。天地之间只剩一层叠一层、连绵不绝的雨幕,无声铺展蔓延,看似轻柔静谧,却裹挟着无声的压迫感,沉沉压在人心头,让人莫名惶惑不安。
      这间不足十平米的狭小阁楼,是他漂泊浙东第五年唯一的容身之所,是他在举目无亲的异乡,唯一能遮风避雨、安放笔墨与孤独的方寸之地。房东是一位淳朴节俭的本地老太太,念他常年苦力谋生、孤身漂泊,只收他六十块钱的月租,在九十年代末的小城,已是极致体恤。只是老屋年久失修,木质楼梯常年受潮,每一步踩上去都发出吱呀摇晃的声响,单薄又破败。阁楼斜顶低矮逼仄,身形稍高,站直身子便会磕到发黑的木质横梁,处处透着窘迫清贫。
      墙面常年被山间潮气侵蚀,表层墙皮大面积受潮起皮、斑驳脱落,墙角边缘发黑发霉,砖缝里日夜凝着细密水珠,顺着砖纹缓缓滑落,在墙根积出浅浅水渍,悄悄滋生出一层细碎的青绿色青苔,潮湿又荒芜。屋顶的青瓦片早已老旧开裂,布着数道细密缝隙,每逢雨天必定漏雨,靠窗的桌角便常年固定摆着一只豁口的白搪瓷脸盆,滴答、滴答,雨水昼夜不停砸进盆中,单调重复的声响循环往复,无休无止,陪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无人问津的孤灯长夜,成了他漂泊岁月里最熟悉的背景音。
      桌面上零零散散摊着三四张写满字迹的稿纸,是他昨夜熬到凌晨三点、心绪翻涌写下的新诗。字字句句,层层叠叠裹着化不开的沉郁与荒芜,没有半分人间暖意,字里行间、字缝深处,全是常年漂泊的无根荒芜、背井离乡的绵长乡愁,还有对无常人世的无端惶惑。文风苍凉晦涩,心境黯淡低沉,全然像外头这连绵不绝、望不到放晴时辰的阴雨天,沉沉闷闷,无边无际。
      这些年,他早已彻底习惯了底层的清贫与劳碌,早已磨平了对物质生活的所有期许。从初到浙东的青涩茫然,到常年扎根码头谋生,卸水泥、扛货运、搬砂石、堆货物,城市底层最劳累、最磨人、最耗费筋骨的苦力活,他样样干遍、日日坚守。粗糙的粗麻绳日复一日磨破稚嫩掌心,留下层层厚茧与深浅疤痕;百斤重的货箱常年碾压单薄脊背,压得他身形微微佝偻;日复一日无休止的体力透支,早早让年轻的身躯落下一身难以根治的劳损旧疾。每逢阴雨天,肩膀便酸胀僵硬、抬臂困难,腰腹阵阵麻痛酸涩,夜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可他从未有过半分抱怨、一丝懈怠。肉身的苦难、筋骨的劳累,都是看得见、熬得过去的磨砺,咬咬牙、忍一忍,总能扛过一时风雨。真正日复一日碾压人心、让人无处遁形、无力挣脱的,是心底无处安放的空落,是刻进骨血、扎根灵魂的无根漂泊,是身处繁华城市却始终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孤独。
      而苏慧,是他灰暗贫瘠、荒芜孤寂的人生里,唯一一束透亮温暖、驱散阴霾的光,是他跨越山海漂泊半生,唯一的知己、救赎与期许。
      静谧的阁楼里,门外忽然传来细碎轻缓的脚步声,节奏轻柔舒缓、沉稳有度,是他刻进心底、熟得不能再熟的步伐。不用抬眼观望,不用侧耳细辨,陈望平便笃定是苏慧回来了。方才紧绷僵硬的肩线骤然稍稍松弛,眼底郁结多日的沉郁寒凉,悄悄褪去几分,裹上一层柔软温热的暖意,沉闷的心底也泛起一丝安稳。
      老旧木门被轻轻推开,裹挟着山间刺骨湿冷雾气的晚风顺着门缝涌入小屋,吹散了屋内凝滞沉闷的空气。苏慧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骨架弯折变形的旧雨伞,伞面原本的浅蓝底色早已泛黄发旧,此刻沾满浑浊黄泥,伞布边角被山间丛生的荆棘、杂乱枝桠刮出好几道长短不一的破洞,狼狈不堪。
      她收伞的动作放得极轻、极尽温柔,小心翼翼抖落伞沿滴落的积水,生怕溅湿桌上摊开的诗稿,生怕打乱他伏案写作的心境。一身干净朴素的素白棉衬衫、深色长裤,大半都被山间暴雨彻底浸透,湿漉漉的布料紧紧贴在单薄清瘦的身上,勾勒出纤细却坚韧的身形。鬓边细碎的黑发被雨水打湿,一缕缕黏在光洁的脸颊两侧,发梢不断滴落冰凉水珠,顺着下颌、脖颈缓缓滑落。
      半个月来,她始终奔波在各个偏远山野村落,翻泥泞湿滑的山路、蹚暴涨湍急的溪流、踏湿软打滑的田埂,日复一日风雨奔走。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倦色,眉眼间压着连日走访积攒的沉重,可一双澄澈透亮的眸子,依旧清亮干净,盛满热忱与悲悯,从未被贫贱清贫的生活、山野奔波的风雨、底层苦难的百态磨平半分温度与赤诚。
      “又伏案写东西?”
      苏慧将变形的雨伞稳稳立在门边墙根,动作轻柔没有半点声响,缓步走到木桌旁,垂眸静静扫过纸上密密麻麻、字字沉郁的字迹。她的声音温柔软糯,混着窗外细碎连绵的雨声,温温柔柔熨帖人心,瞬间抚平了屋内大半沉郁压抑的气息。
      陈望平缓缓放下手中钢笔,抬手温柔替她拂开贴在脸颊的湿漉漉碎发,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冰凉刺骨的肌肤,心口骤然轻轻一揪,泛起细密的疼惜。
      “雨下得这么凶,怎么还执意往深山里跑?”他嗓音低沉温润,藏着压不住的担忧与牵挂,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劝阻。
      半个月以来,乡镇各个村口、集市墙头、村落要道,都贴满了鲜红醒目的防汛预警通知,纸张被连日风雨吹得微微翻卷,字字警示,句句郑重。村村的广播从早到晚循环播报山洪暴发、山体滑坡、河水暴涨的极高风险,反复叮嘱村民居家避险、切勿进山。家家户户都闭门锁窗、囤粮安居,老老实实躲在屋中躲避这场罕见的持续汛期,唯独苏慧,心怀责任、心系乡土,风雨无阻、日复一日往幽深险峻的深山坳里钻。
      她从来不是写字楼里安逸闲适、只敲文稿的文职编辑。作为省城报社派驻地方的纪实记者,她的笔墨从不在窗明几净、温暖整洁的办公室里,从来都扎根在泥泞不堪的山路、破败简陋的土屋、留守老人浑浊无神的眼底、底层百姓无人问津的苦难里。她放弃了省城安稳体面的生活,甘愿扎根山野风雨,只为记录时代缝隙里被遗忘的乡土,为沉默的底层小人物发声。
      苏慧拉过桌边那条腿脚歪斜、摇晃不稳的旧木凳,轻轻挨着他坐下,抬手轻轻擦去脸颊不断流淌的雨水,长长睫毛沾着细密水珠,微微颤动,眉眼间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重与无力,轻轻叹了口气。
      “越是暴雨天,山里人的难处、底层的苦楚,越藏不住、遮不住。”
      她语速平缓,字字真诚,句句落地有声。整片浙东山野的青壮年劳动力,几乎尽数外出务工、奔赴城市谋生,大大小小的村落彻底空心化,空空荡荡只剩年迈的老人与年幼的孩童留守。暴雨连日侵袭,山村危房渗水坍塌、田间道路垮塌断裂、溪河水位暴涨泛滥,无人修缮、无人帮扶、无人庇护,这些被时代抛下的乡土与老人,若无外人记录、无人发声,他们的苦难便会悄无声息消散,无人知晓。
      陈望平静静听着,心底沉甸甸的,满是共鸣与酸涩。他太懂这种故土荒芜、乡土凋零的滋味。千里之外鄂东南的白浪山,他生长扎根的故土,何尝不是一模一样的光景。兄长陈守安固守空山老屋数十年,日复一日代管闲置田地、照看留守老小、调解邻里纠纷、维系乡土人情,一人扛起整片山村的琐碎与孤寂,独自承受故土凋零、故人离散的落寞。两代乡土,南北山海,终究逃不开时代浪潮下空心凋零的共同宿命。
      “今天我去了西山坳最深处的散户村落。”苏慧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手里磨旧的牛皮笔记本封皮,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焦灼与不安,“整个村落早已名存实亡,家家户户院门落锁、房屋空置,最后只余下七位年迈的留守老人坚守故土。最年长的老人八十九岁,腿脚彻底不便、步履蹒跚,儿女外出务工多年,常年不归、音讯寥寥,只剩他一人独守破旧老屋。村里大半土坯房历经数十年风雨侵蚀,墙体早已开裂松动,连日暴雨彻底泡软了屋基与土层,随便一阵大风、一场急雨,便能塌掉半边屋顶,根本经不起半点风雨冲击。”
      陈望平眉心骤然紧紧拧紧,心底的不安瞬间翻涌放大。常年漂泊山野、阅尽风雨的阅历,让他深知暴雨深山的凶险,危房遇雨、土层饱和,便是致命隐患。
      “村干部没有上门劝说转移安置?”他低声追问,语气里藏着急切。
      “前后上门劝说、劝导转移了好几轮。”苏慧轻轻摇头,眼底漫开深深的无力与怅然,“只是老一辈乡土执念太深,固执得近乎倔强。他们守了这片田地、这间老屋一辈子,生在这里、劳作在这里、扎根在这里,早已把故土老屋当成了毕生归宿,一口咬定生在山村、死葬故土,说什么都不肯离开老屋,不肯去临时安置点避险安居。后山的土层早已被连日暴雨泡得彻底饱和、松软渗水,整片坡体岌岌可危,泥土顺着山势不断下滑脱落,碎石滚滚坠落,我站在院门口都能清晰看见滑落的泥沙石块,今夜只要雨势再稍稍上涨,西山坳必定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未落,窗外沉闷的雨声骤然暴涨。
      哗啦啦的滔天巨响瞬间吞没了屋内所有细碎声响,狂风卷着漫天雨雾狠狠撞在老旧的玻璃窗上,单薄的木框跟着剧烈震颤、微微摇晃。天地间瞬间白茫茫一片,水雾翻涌、雨幕滔天,远处的连绵山林彻底被滂沱暴雨吞噬,消失在厚重水雾之中。午后原本昏暗的天光飞速彻底沉落,不过短短片刻,周遭昏暗压抑得如同沉沉深夜,无边的压抑感死死裹住人的四肢百骸,连正常的呼吸都变得滞涩沉重。
      陈望平望着窗外骤然肆虐的风雨,心底盘旋多日的不安骤然放大到极致。近一周以来,他夜夜梦魇缠身、惊醒无眠,梦里永远是浑浊汹涌的漫天洪水、轰然崩塌的连绵山体、无边无际的灰暗山野,他孤身伫立其中,找不到出路、看不见光亮、寻不到归途,彻骨的窒息感夜夜缠得他浑身发冷、冷汗浸透衣衫。
      不止梦境不祥,他笔下所有诗文,近段时日尽数充斥着人世无常、岁月苍凉、命运浮沉的悲戚底色,字字悲切、句句沉郁,没有一丝暖意。仿佛冥冥之中,无形的命运早已递来清晰的不祥预兆,用文字与梦境,提前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毁灭性悲剧。
      他本能伸手紧紧按住苏慧微凉的手腕,指尖带着克制的颤抖,语气恳切又执拗,满是哀求:“雨势已成天灾,别再进山了。山里土层彻底松软饱和,山洪、滑坡说来就来,毫无征兆。老人的执念是他们一辈子的乡土信仰,可你不必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份未必能扭转的结局。”
      这话听来看似冷漠、不近人情,却是他历经半生苦难、看透人世无常后,挣扎许久才说出口的清醒认知。半生底层漂泊,他见遍世间疾苦、离合悲欢,深知人力终究微薄渺小,太多宿命、太多劫难,是寻常凡人无力扭转、无力抗衡的。
      可苏慧的骨子里,藏着一份永不折腰、从未熄灭的悲悯与道义。她抬眼静静望向陈望平,澄澈的眸光坚定纯粹,坦荡赤诚,没有半分退缩、半分退让。
      “望平,我不能装作看不见、置之不理。”她的声音温柔细软,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动摇的执拗,“我亲眼看见摇摇欲坠的危房悬在滑坡陡坡之下,亲眼看见白发老人蜷缩在漏雨破败的土屋之中、瑟瑟发抖。我若是转身躲开、放任不管,今夜山洪来袭、山体滑坡,便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就此消散。”
      “人间世事纵然万般无常、起落难定,可人心不能随之凉薄,道义不能就此湮灭。”
      “我常年奔波山野、扎根乡土纪实,从来不是为了报社的稿件指标、升职评优,只是为了守住心底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善意与赤诚,为底层无声的苦难发声。”
      陈望平凝着她澄澈坚定的眼眸,心口酸涩发胀、滚烫发堵,五味杂陈。从多年前文字相知、笔墨相逢的那一刻起,他便彻底读懂了苏慧。她是浑浊凉薄俗世里不染尘埃的一束光,热烈纯粹、心怀苍生、温柔坚定。也正是这份旁人难以理解的赤诚与悲悯,注定了她一生奔波风雨、承载万般凶险与煎熬,注定了她殉土殉善的宿命。
      他喉头微微滚动,万千阻拦、万般叮嘱的话语尽数堵在喉咙,最终只能默默咽回心底。他拦不住她的赤诚,如同拦不住倾泻不止的滂沱暴雨,拦不住奔涌不休的滔天山洪,拦不住命运早已写定的宿命伏笔。这些年,苏家父母极致的门第偏见、阶层阻隔的巨大鸿沟、旁人冷眼讥讽的非议、清贫拮据的窘迫日子,从未磨掉她半分勇敢与善良。一场寻常暴雨、一处山野险境,更不可能让她退让半分、妥协分毫。
      沉寂绵长的沉默过后,陈望平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与不安,低声沉稳开口:“我陪你一同上山。”
      前路无论何等凶险莫测、生死难料,他总要与她并肩而立、共渡风雨,绝不许她孤身涉险。
      苏慧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腕,抬手温柔抚平他紧紧蹙起的眉头,眼底漾开一抹柔软温润的笑意,柔声细细安抚着他紧绷的情绪:“不用跟着我折腾受累。西山坳山路陡峭泥泞、湿滑难行,你常年扛货劳作落下严重腰伤,反复攀爬陡坡只会加重旧疾、伤身累体。我带上相机和采访本,最后一趟上山劝导老人撤离,同步完整记录危房险情、村落灾情,同步上报防汛部门,做完这些便立刻折返,不会久留。”
      她抬眼望向窗外漫天肆虐的风雨,眼底悄然亮起一抹温柔的期许,那是两人熬过无数清贫窘迫、离散煎熬日夜,唯一支撑彼此的念想与期盼。
      “等这场漫长凶险的汛期彻底结束,我整理完这批乡土纪实稿件、收尾好所有灾情记录,便不再奔波深山、风雨劳碌。我们寻一处临靠海湾、安静清幽的小院,远离市井喧嚣、山野风雨。往后你安心伏案写诗、落笔寄情,我闲时读书写字、记录山海风物,岁岁年年、朝朝暮暮,安稳相守、朝夕相伴,不再漂泊离散、不再风雨相隔。”
      这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山海之约,是贫瘠岁月里最滚烫、最温柔的救赎。
      无数个漏雨凄冷的长夜,无数趟风雨奔波的路途,无数次遭人非议、深陷窘迫的时刻,他们都是靠着这句温柔约定、这份滚烫期许,咬牙撑过所有委屈、所有磨难、所有孤寂。满心赤诚盼着雨过天晴、苦尽甘来,盼着挣脱贫贱枷锁、跨越阶层鸿沟,换来余生安稳相守。
      陈望平望着她眼底温柔的星光与期许,心底又暖又酸,重重点头,喉间微微发紧,压着翻涌的情绪轻声应道:“好,我在家安安稳稳等你回来。”
      他打心底笃定这份约定,无数个孤灯长夜,他无数次描摹过二人归隐山海、安稳度日的平淡光景,固执地以为熬过眼前这场风雨劫难,便能牢牢握住余生安稳、岁岁相守。
      苏慧俯身轻轻抱了抱他,温热柔软的气息短暂驱散了他周身经年不散的寒凉与孤寂,短暂的温存治愈了半生漂泊的荒芜。随后她转身拿起雨伞、随身相机与牛皮采访本,仔细检查完所有随身物件,确认无误后,轻轻带上老旧木门,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了漫天呼啸的风雨之中。
      木门轻轻闭合的一瞬,原本尚有温存气息的狭小阁楼,骤然坠入无边死寂。
      屋外狂风呼啸、暴雨轰鸣,山河震颤、天地喧嚣;屋内只剩搪瓷脸盆接水单调重复的滴答声,还有陈望平心底铺天盖地、席卷全身的空落与惶然。
      他缓缓坐回老旧木桌前,重新攥紧那支温热的钢笔,可笔尖死死抵着光滑的稿纸,任凭心绪翻涌、杂念丛生,任凭心底惶恐泛滥,再也落不下一个完整字句。纷乱的思念、不安的揣测、不祥的预感彻底缠成乱麻,死死堵住胸腔,闷得他喘不过气。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飞速蔓延、层层浸透,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紊乱。
      视线穿透水雾厚重的玻璃窗,远处的连绵远山彻底隐没在浓稠厚重的雨雾之中,看不见村落零星的烟火,看不见蜿蜒曲折的山路,看不见山海交界的轮廓,只剩一片沉沉灰暗、无边死寂。屋外的狂风愈发猛烈,呜呜嘶吼着掠过街巷山林,裹挟着摧枯拉朽的磅礴力道,疯狂冲刷土地、撕扯草木、撼动屋瓦。地面早已积水成河,低洼巷道水流湍急汹涌,裹挟着枯枝、碎石、泥沙滚滚向前,声势骇人,步步酝酿着滔天劫难。
      陈望平低头望向手腕上那只早已褪色老旧的电子表,屏幕泛着微弱清冷的白光,冰冷的指针稳稳定格在下午四点四十分。
      苏慧出门,已经整整两个小时。
      寻常晴好时日,两个小时不过转瞬即逝、弹指而过,可在这场数十年难遇的特大暴雨里,在山洪隐患遍布、步步凶险的深山之中,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得无边无际、度日如年。心底的不安无限膨胀、层层叠加,脑海里一遍遍反复回放西山坳陡峭湿滑的凶险山路、松软开裂的致命危房、独自留守瑟瑟发抖的白发老人,还有苏慧孤身蹚水爬坡、义无反顾奔赴险境的单薄身影。
      越回想,深入骨髓的恐惧越狠狠扼紧心口,窒息般的绝望席卷全身,几乎压垮他所有的理智与心神。
      他反复掏出机身磨损严重的破旧翻盖手机,指尖颤抖、慌乱不已,一遍遍按下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刻进灵魂的号码,听筒里却只有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音,循环往复、毫无温度: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深山区域本就信号薄弱、覆盖稀疏,连日狂风暴雨彻底切断了山野通讯,山海阻隔、音讯全无。
      这一刻,他彻彻底底体会到了深入骨髓、无处挣脱的无力感。半生漂泊浮沉,肉身极致的苦难煎熬,他咬牙熬得过;旁人鄙夷轻视、阶层羞辱的刺痛,他咬牙扛得住;孤身无依、漫漫长夜的孤寂清冷,他咬牙忍得过。可从来没有一刻,像此刻这般惶恐绝望、手足无措。他从来不怕自己身陷绝境、直面凶险,唯独害怕苏慧出事,害怕这束照亮他半生灰暗人生的唯一光亮,骤然熄灭在茫茫山野、无情风雨之中。
      陈望平猛地起身,桌椅被带得轻轻晃动,他抓起墙角叠放整齐的旧雨衣胡乱套在身上,来不及整理衣襟、扣紧纽扣,来不及多想分毫,猛地推开木门,不顾一切便要冲进漫天风雨、奔赴深山。
      隔壁听见动静的房东阿姨连忙推开自家房门,冒着嘈杂雨声拔高嗓音,急切出声阻拦:“小伙子,千万不能上山送死!村干部刚刚挨家挨户紧急通知,全域红色山洪预警,山里随时大面积滑坡塌方,进去就是九死一生!你媳妇心思稳当、做事妥帖,肯定找就近农户家避雨躲灾,等雨势小了自然平安回来,千万别冲动拿性命冒险!”
      阿姨看着他眼底通红、失魂落魄、几近癫狂的模样,满心担忧、满心焦急,絮絮叨叨句句都是肺腑实在的道理,字字都是善意的劝阻。
      心底残存的理智清晰无比地告诉他,此刻进山等同于主动踏入万丈绝境,西山深处早已是致命险地,贸然前往便是自取灭亡。可他做不到安安稳稳躲在温暖干燥的阁楼里静候未知结局,做不到冷眼旁观、心安理得,任由挚爱孤身困在无边风雨、致命险境之中。
      那是苏慧,是他贫瘠半生唯一的知己、唯一的爱人、唯一的救赎,是陪他熬过贫贱荒芜、理解他心底孤独、珍惜他骨子里柔软、照亮他整个人生的人。纵使前路是万丈深渊、滔天劫难,他也无法独自留在安全之地苟安等候、袖手旁观。
      陈望平没有应声作答,默默避开阿姨伸手拉扯的手臂,一头扎进了倾盆翻涌的暴雨之中。
      狂风暴雨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裹挟吞噬,冰冷刺骨的雨水狠狠砸在脸颊、脊背、四肢,透骨的寒凉穿透单薄雨衣,彻底浸透内里衣衫,冷得人浑身僵硬、牙齿打颤。狂暴的狂风肆意撕扯着雨衣边角,力道凶猛暴戾,数次险些将单薄的他直接掀翻在地。脚下的路面早已彻底被浑浊积水淹没,分不清道路、辨不出深浅,浑浊泥水没过脚踝,裹挟着碎石枯枝不断冲击小腿,每往前艰难挪动一步,都要耗费全身大半力气。
      视线被漫天雨水彻底模糊,满眼白茫茫水雾混沌一片,完全分不清道路边界、地势高低,他只能靠着半年来无数次陪同苏慧往返西山坳、早已刻进脑海的路线记忆,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艰难跋涉。
      雨势一浪凶过一浪、层层叠加,天地彻底失去了往日的模样,山野间不见半分人间烟火、半分生机暖意,只剩风雨肆虐、山河震颤、劫难丛生。
      他一路踉跄狂奔、咬牙前行,脚下数次打滑失重,重重摔进浑浊冰冷的积水坑,满身裹满厚重泥浆、狼狈不堪。膝盖狠狠磕在棱角坚硬的碎石之上,尖锐刺骨的剧痛顺着骨头缝蔓延全身,雨水混着伤口渗出的温热血水顺着小腿不断流淌,可他全然不觉肉身的痛楚、筋骨的酸痛。身上所有的皮肉伤痕、筋骨劳损,都抵不上心底万分之一的煎熬与恐慌。
      脑海里自始至终只剩一个滚烫执拗的执念:找到苏慧,一定要平安找到苏慧。
      越往西山山脚靠近,山路的凶险程度便成倍翻涨、步步致命。往日尚且平整好走的山间小径,大半都被汹涌山洪彻底冲垮塌陷,路面断裂悬空、泥泞湿滑。山间大面积泥土松动滑落,两侧山坡不断传来碎石滚落、泥土崩塌的轰隆声响,此起彼伏、惊心动魄,让人头皮发麻。山间原本温顺平缓的溪流暴涨数倍,往日仅供孩童嬉戏的浅浅水沟,此刻已然化作咆哮奔腾的滔天洪流,裹挟着断木、巨石、泥沙疯狂奔腾而下,声势骇人、势不可挡,一旦失足落入,瞬间便会被洪流无情卷走、尸骨无存。
      陈望平咬紧牙关、强忍伤痛,凭着心底极致的执念与牵挂硬撑前行,手脚并用攀爬满是泥浆、湿滑陡峭的陡坡。雨水顺着眉眼不停冲刷流淌,视线反复被遮挡模糊,深入骨髓的窒息恐慌死死攥紧他的心脏,几乎要彻底压垮他疲惫透支的四肢与意志。
      他早已记不清自己跌撞前行了多久,记不清浑身添了多少擦伤磕碰、新伤旧痕。掌心被碎石磨破渗血、血肉模糊,膝盖淤青肿胀、刺痛难忍,浑身泥浆遍布、狼狈至极,却始终不敢停下片刻脚步、不敢有丝毫懈怠。
      艰难行至半山腰,穿透层层厚重雨雾,那座孤零零悬在滑坡陡坡之下的土坯老屋,终于模糊闯入视线。
      残破老旧的土屋在滔天风雨里摇摇欲坠、岌岌可危,大半屋顶早已被暴雨冲塌塌陷,裸露着发黑的木质梁柱。斑驳土墙遍布蛛网般密密麻麻的裂痕,被连日持续的暴雨彻底浸泡得松软变形、摇摇欲坠。屋后整片山体的泥土持续大面积下滑脱落,大块山石、断裂树木顺着陡峭坡体轰然坠落,黄泥浊水顺着破败房檐肆意漫流、倾泻而下。
      毁灭性的山洪,已然彻底爆发。
      整片西山山林,正在被汹涌洪水、连绵滑坡一点点吞噬、摧毁、倾覆。
      穿过漫天迷蒙的雨雾,他终于清晰看见老屋院门口那道熟悉至极、刻骨铭心的素色身影。
      是苏慧。
      她没有独自撤离、没有弃老人而去。
      手里的雨伞早已被狂暴狂风彻底吹得变形弯折、彻底报废,她浑身湿透、满身泥水,单薄的身躯死死护在身前佝偻颤抖的白发老人身前,用自己的身躯为老人隔绝风雨、抵挡凶险。年迈老人腿脚僵硬无力、浑身瑟瑟发抖,死死攥住苏慧的衣袖,惊惧无助、站立不稳,全然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了眼前这个陌生的姑娘。
      她终究没有放弃任何一条无辜生命。纵使明知山洪将至、劫难临头,纵使深知前路凶险、性命堪忧,她依旧不愿抛下孤苦无依、身陷险境的留守老人。刻在骨血里的悲悯善意、扎根心底的道义担当,让她无数次直面风雨险境,以身守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以身践行毕生坚守的初心。
      轰鸣的风雨彻底掩盖了他撕心裂肺的呼喊,厚重无边的雨雾彻底阻隔了彼此的视线,全身心安抚搀扶老人、紧盯险情的苏慧,丝毫没有察觉山下泥泞中狂奔而来、失魂落魄的陈望平,只顾用尽全身力气搀扶着颤巍巍的老人,一步一挪、艰难迟缓地朝着坡下的安全地带缓缓挪动。湍急汹涌的泥水不断漫过二人小腿,水流巨大的冲击力一次次冲得两人身形摇晃、岌岌可危,生死悬于一线。
      老屋开裂松动的土墙还在持续大块脱落、轰然坍塌,厚重土坯不断砸落在院落泥泞之中,尘土混着泥水四溅,致命危险步步紧逼、寸寸逼近。
      下一秒,灭顶的致命之灾骤然降临。
      沉寂紧绷的后山深处,骤然爆出一声沉闷厚重、震彻山野的轰鸣。
      那是岩层撕裂、山体彻底崩塌的巨响,浑厚压抑、惊天动地,带着摧毁一切、覆灭所有的磅礴力量,瞬间盖过了所有风雨轰鸣、水流咆哮的声响。整片后山早已彻底松软饱和的土层瞬间失去所有支撑,轰然大面积滑坡!滚滚黄泥裹挟着千斤巨石、参天断木、丛生荆棘,如同狰狞咆哮的洪荒巨兽,从山顶俯冲坠落、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势不可挡,直直朝着残破老屋、朝着两道单薄渺小的身影碾压而去。
      天地骤然剧烈震颤,山河失色、万物倾覆,周遭喧嚣的风雨声响一瞬尽数静止,世界陷入一片诡异死寂、无边绝望。
      陈望平瞳孔骤然猛地收缩放大,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凝滞,四肢百骸冰冷僵硬,心脏像是被无形巨手狠狠攥紧、狠狠撕扯,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痛得他无法呼吸、无法动弹,双脚死死钉在泥泞湿滑的坡地上,寸步难移。
      他清晰无比地看见,危难关头、生死瞬间,苏慧下意识侧身转身,用自己单薄瘦弱的身躯,将年迈无助的老人牢牢护在脊背之下,硬生生用凡人血肉之躯,挡在汹涌致命的泥石洪流前方。
      这是刻入骨髓的本能,是她坚守一生、从未动摇的善意,是她早已注定、无怨无悔的殉道宿命。
      “苏慧——!!”
      他拼尽胸腔所有力气嘶吼出声,嗓音破碎沙哑、凄厉惨烈,撕心裂肺的呐喊狠狠撞在漫天冰冷雨幕里,转瞬便被狂暴狂风彻底撕碎、消散无痕,留不下半分回响。
      他疯了一般抬脚奋力往前冲刺,脚下泥泞骤然打滑失重,整个人重重摔进湍急冰冷的泥流之中,掌心被尖锐碎石划开一道深长刺眼的伤口,温热血水瞬间混着浑浊泥水糊满掌心、肆意流淌。他浑然不觉剧痛,手脚并用狼狈爬起身,不顾一切朝着院落方向疯狂狂奔。
      只差短短数米的距离。
      短短数米,却是此生再也无法跨越、永恒隔绝的生死鸿沟。
      冷酷的命运,从来不会留给凡人半分弥补遗憾、挽回宿命的机会。
      滚滚滔天的泥石洪流轰然碾压而至,浑浊汹涌的黄浪瞬间吞没破败院落、塌陷老屋、两道单薄渺小的身影。不过短短一瞬,方才还有人挣扎求生、奋力避险的西山坳山坳,彻底化作一片浑浊死寂、茫茫无边的黄泥汪洋。
      天地间一片昏黄苍茫。
      狂风依旧肆意呼啸、暴雨依旧倾盆不止、山洪依旧奔腾不休,可世间独属于他的那束温柔热烈、照亮半生的光亮,彻底湮灭在了这片她倾尽毕生心力、拼尽性命守护的乡土山河之中。
      陈望平僵立在半山腰的泥泞雨地之中,满身泥浆、伤痕遍布、狼狈不堪,身形纹丝不动,任由冰冷刺骨的雨水日夜冲刷全身,所有感官尽数麻木、所有情绪尽数死寂。
      浑身的力气被瞬间彻底抽干,四肢僵硬冰冷、毫无知觉,心脏的位置瞬间空出一个血淋淋的大洞,空洞刺骨的剧痛层层蔓延、浸透四肢百骸,吞噬了他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生机。目光死死定格在被泥石彻底填平的山坳废墟之上,眼底空荡荡一片死寂荒芜,心底所有鲜活的情绪、温热的期许、滚烫的爱意,全都随着苏慧,一同被无情山洪彻底掩埋。
      雨水没完没了地倾泻坠落,像是苍天无尽悲戚的哭泣,冲刷着残破凋零的山野,冲刷着破碎无常的人间,冲刷着他彻底崩塌、从此荒芜的半生岁月。
      过往数年的温柔岁月、朝夕相伴,一幕幕不受控制、翻江倒海般涌入脑海,狠狠撞击着他早已破碎的心神。初遇之时,报社稿纸上文字相知、灵魂契合的惺惺相惜;不顾门第悬殊、阶层阻隔,逆风相守、蜗居陋室、清贫相伴的朝朝暮暮;两人并肩翻山越岭、风雨奔走,记录乡土疾苦、体恤底层百姓的温柔背影;无数个孤灯深夜,她静静读他的乡愁诗作,他默默听她讲述山野百态、人间疾苦的温情光景;还有汛期来临之前,两人约定归隐山海、小院安居、余生相守的滚烫期许……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期许、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光亮,在山洪轰然袭来的那一刻,尽数归零、彻底破碎、永不再现。
      山海依旧巍峨伫立、浪潮依旧日夜翻涌,可那个陪他眺望山海、守望山海、期盼山海安稳、治愈他半生漂泊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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