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 备忘录 凌晨一点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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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整，林北寒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住在静安区一套大平层里，三十二层，从落地窗能看到黄浦江的一小段水岸和对岸零星几点未灭的灯火。这套房子他住了七年，从他还不是“林总”的时候就买了。后来身价翻了百倍千倍，有人建议他换到佘山的独栋别墅，或者干脆在陆家嘴买一层俯瞰全城。他听了以后没有解释，只说了两个字：“不用。”
这套房子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三间卧室，一间书房，一个不算大的客厅，和一个从来没有做过饭的厨房。装修是七年前最时兴的极简风格，灰白色调，线条干净利落。没人来串门，没人来做客，没人在沙发上窝着看电视，没人在厨房里煎炒烹炸。他不在家的时候，这套房子安静得像一座美术馆展厅；他在家的时候，也只是多了一个移动的雕塑。
书房的桌上摊着明天要开的并购案资料。三号字，单倍行距，整整八十七页，涉及三家标的公司的财务数据和风险评估。他今晚的计划是把这八十七页全部看完，标注出可疑的财务指标，然后拟定初步的谈判策略。
但现在，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打开的不是并购案的文件。
是一个新建的空白文档。
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烁，像一个耐心的等待者。文档的第一行只有两个字，是他在十分钟前打的。
辛桃杰。
林北寒靠在椅背上，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的书房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暖色的光打在键盘和木质的桌面上，把他的影子投到身后那面书墙上。那些书的书脊在昏暗中整齐地排列着——经济学原理、金融工程、博弈论、伯南克的回忆录——它们是他过去三十一年人生的全部知识储备，但没有一本书能告诉他，为什么他会在这个时间点，不去看并购案，而是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打上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的名字。
他不是一个会为陌生人浪费时间的人。他的时间太贵了。他的人生被精确地切割成若干个小时和分钟——每天六点起床，健身一小时，七点半到公司，九点开晨会，午休二十分钟吃一份标准化的午餐，下午处理文件和谈判，晚上参加必要的商务应酬，十点回到书房继续处理邮件和资料。每一个时间段都有一个明确的目的，每一个动作都有它的经济回报。为一个人停下来这种事，在他三十二岁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发生过。
今晚发生了两次。
第一次，他为一个陌生人挡下了两个保镖，说了一句他从来不会说的话——“这是我的人”。第二次，他现在坐在这里，对着一个名字发呆。
这不正常。
林北寒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不到三声就被接起来了。对面是陈唯，他的私人助理，三十一岁，跟了他六年，是他手下所有员工里唯一一个能在这个时间点被电话吵醒而不带起床气的人。
“林总？”陈唯的声音带着刚被从睡眠中拔出来的沙哑，但瞬间就切换成了工作模式，速度快得像是脑子里有个开关被按了一下，“出什么事了吗？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林北寒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我有一个问题。”
陈唯已经坐起来了。凌晨一点老板打电话来问问题，上次发生这种事还是三年前，那次是美股闪崩，他们连夜做对冲方案。他打开床头灯，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记事本和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你了解娱乐记者这个职业吗？”
陈唯的笔停在纸上。他维持着准备记录的姿势，大脑却像一台突然卡死的电脑，反复转圈却加载不出任何内容。他下意识确认了一下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林北寒，没错。没有被盗号。没有喝醉（林北寒不喝酒，这是他最让人省心也最让人无从下手的社交习惯之一）。电话那头的声音清醒、平稳，和平时交代工作的语气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他的老板，林氏集团的创始人兼CEO，身价千亿的商界大佬，在凌晨一点，打电话来问他——了解娱乐记者吗。
“林总，”陈唯斟酌了一下措辞，决定先确认一个基本概念，“您是说……狗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嗯。”
陈唯的记事本上空白一片，因为他不知道该记什么。他在脑子里快速检索了自己对娱乐记者的全部了解——狗仔队、偷拍、爆料、热搜、娱记卓伟、香港八卦周刊。这些信息和他老板之间有任何可能的关联吗？没有。完全没有。就像在问“你了解企鹅的迁徙路线吗”，不是说企鹅不迁徙，而是林北寒不该关心企鹅。
但他不会质疑老板。这是他能在林北寒身边待六年的核心原因之一。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为什么，什么时候不该问。
“娱乐记者就是专门报道娱乐新闻的记者，”陈唯用一种在做工作汇报的语气开始陈述，“主要工作内容是跟拍艺人、挖掘绯闻、报道娱乐圈动态。他们的工作方式比较特殊，通常需要长时间蹲点、跟踪、偷拍。安全方面，他们和艺人保镖之间经常发生冲突，属于高危职业的一种。资源方面，他们主要靠线人网络、社交媒体监控和同行信息交换来获取线索。”
他一口气说完，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如果林总需要的话，我可以明天整理一份完整的行业分析报告。”
“他们的收入水平如何？工作环境怎样？行业规范程度？”
林北寒一连串抛出三个问题，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但问题本身的密集程度让陈唯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这不像是在做普通的行业调研——调研是有目的、有框架、有预设结论的。但这些问题更像是……一个人突然对某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产生了不可遏止的好奇。不是理性驱动的好奇，是感性驱动的好奇。而林北寒，在陈唯的认识里，从来不是一个会被感性驱动的人。
“收入普遍偏低，尤其是刚入行的新人，”陈唯实事求是地回答，“实习记者底薪大概四五千，转正后也就在六千到八千之间，除非跑出大的独家才能拿到额外奖金。工作强度很大，经常熬夜蹲点，吃饭不规律。行业规范程度比较低，很多娱乐周刊游走在法律边缘。具体数据我明天查一下再汇报给您可以吗？”
“嗯。”
这个“嗯”之后，林北寒沉默了几秒。陈唯已经彻底清醒了，他从老板的沉默中敏锐地捕捉到了某种异常——林北寒不是一个会犹豫的人。他说话从不带口头禅，从不打磕巴，从不无故停顿。他的每一次沉默都是有内容的，可能是思考、判断、或者他正在做一个决定。而此刻，一个关于娱乐记者行业的调研请求之后紧接着一阵沉默，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调研请求本身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主题还没出来。
“明天帮我查一个人。”
终于来了。
“姓名？相关信息？”陈唯的笔重新落在纸上，这次是真的要记了。
“辛桃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最终只说出了三个字。
“——明天说。”
然后挂了。
陈唯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瞪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发了好一会儿呆。他有一个很不好的预感——不对，不是不好。是让他头皮发麻的好。一种“我家老板终于也开始干点凡人才会干的事了”的震惊混合着八卦的兴奋。他跟了林北寒六年，那个人的人生就像一份被精确排版的商业计划书，每一个动作都有逻辑可循，每一分钟都有价值产出，每一个出现在他身边的人都有明确的功能和定位。他有合作伙伴，有下属，有司机，有保姆，有健身教练，有律师，有会计师，有营养师。但他没有朋友。没有约会对象。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称为“私人关系”的人。
他从来不查任何人。
一个商业对手的核心资料摆在他面前，他最多花十分钟翻完，然后合上文件夹，用一句话精准总结对方的优势和弱点。他不会说“帮我查一个人”——他会说“某公司某人的资料发我”。主语是公司，不是人。而今晚他说了“帮我查一个人”。这种语气不像是处理工作，更像是……在处理一件他还没想好怎么定义、但已经确定很重要的事情。
陈唯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林总恋爱了？不可能。他从来没有表现出对任何人的兴趣。他身边不是没有出现过条件优秀的人——商界名媛、金融才女、甚至演艺圈的明星——但他看那些人的眼神和看会议室里的投影仪没有区别。
那是被抢了？被骗了？被威胁了？
陈唯翻了个身，把这些离谱的猜测一一否定。没有人能威胁林北寒。也没有人能骗得了他。那个人看人的眼光就像一台安装了反欺诈滤镜的精密仪器，任何伪装在他面前都是透明的。那么只剩一种可能——林北寒自己查了一个人，出于某种陈唯无法理解的原因。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反正明天拿到资料就知道了。
闹钟还没响，手机先响了。
陈唯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微信消息，来自林北寒。时间：凌晨五点五十八分。他一下子就清醒了——林北寒的作息他太清楚了，每天六点起床，五点五十八分他已经健完身、洗漱完毕、可能在喝第一杯黑咖啡。但林北寒几乎从不在早上六点前发消息。
他点开消息。屏幕上跳出三行字——一张照片和两个字。
照片是一张翻拍的相机屏幕截图。一个年轻人正在自拍，做鬼脸——双眼皮的大眼睛故意瞪得像铜铃，舌头从嘴角伸出来，鼻梁上挤出了几道笑纹。背景是夜晚的街道，模糊的灯光虚化成一圈圈光斑，围在他那张做鬼脸的面孔周围，像一圈不太整齐的光环。这张自拍没有构图、没有滤镜、没有任何能被称作“拍摄技巧”的东西，唯一的优点就是真实——真实到你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笑出来。
照片下面是两个字：辛桃杰。
陈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笑了一声，翻了个身，把手机放下。
他忽然觉得，这次调查可能会很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