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留清白》让燕

40、第四十章 沉香儿

　　裘依听着那声音自顾自地消散，也不再解释，只觉得人世间真是莫名其妙的，代价也好，命运也罢。

　　她从梯子上撤下，却见手上多出了一根红线，只是到了一半就消失了，就这么悬在空中，显得更为荒谬。

　　“裘师妹？怎么了？”杨闻牧问。

　　最近都当作狗的竖齿舔着自己身上的毛，抖擞几下迈步上前闻嗅，只是闻了一会，又跑到了杨闻牧的脚下，努努它的狗嘴。

　　裘依心下不解，至今可以说已经彻底偏离了原书剧情，反而生出了茫茫大地的切身感。这里一步一灵，像极了传统的万物有灵论，倒是让人更有了几分区别于城市中的情味。

　　“嗯……只是我的手上有点线头。”她抚上手腕，垂眸解释。

　　“小师妹又说胡话了，你又不是妖魔鬼怪，身上哪来的线头。”淮有业掩唇笑道。

　　几人正要离开寺庙，却只听见一个软糯糯的少年音，端正地说：“是不是那个代价？”

　　众人还未转头时，竖齿就开始汪汪叫着，开始发了疯似地胡乱蹦跳。像是非常想说话，又不便说的无助。

　　一回头，只见一个小少年，穿得是和杨闻牧一样的着装，有着石青色的衣袖，眉心一颗红痣，只是脸颊肉嘟嘟的，衣服长长地拖在了地上。

　　裘依心中暗骂，什么小小的身体，成年人的灵魂。只是正如此以为，那男孩却一脸惊色，慌张地问：“……为，为什么沉香儿会在这里……”

　　“沉香儿？”淮有业和逢谣疑惑道。
　　裘依无助地捂上了额头，沉香儿这个自称只能说明他根本没有成年人的灵魂了！

　　小男孩垂眸，细密的睫毛扑闪着，却奇怪地问：“……沉香儿的病好了？衣服……好重。”

　　裘依暗叹梦中的杨契延甚至还要比如今的更稳重一点，看来再怎么说做梦也都是还有偏差的，想来现实中的杨闻牧并没有真的去药店里帮忙，而是一直在家中的病榻上，所以他也心有遗憾。

　　淮有业一时根本没能止住笑的冲动，非常难忍地笑道：“小弟弟，你这得叫我们阿兄阿姊才是，不然你可要穿着这不合身的衣裳上路了。”

　　能有这捉弄杨闻牧的机会，淮有业也是终于打了个翻身仗，苍白的鬼脸都有了几番血色。
　　逢谣笑着摇头，蹲下身子柔声问道：“你是叫沉香儿吗？那沉香儿还记得什么呢？”

　　沉香儿道：“……我记得，我在家里……一直在吃药，不过父亲爷爷都说要送我上山，可是那样的话……我还没想好……”

　　他低着头，局促地搓着手。下一秒却抓上了裘依紫棠色的衣角，仰着头懵懂地看着她，又像狗狗那样闻了一下，道：“这位阿姊，你身上有我家的味道……”

　　裘依无措地看着他，却不小心瞥到了他手腕上的红线，那个红色线头。

　　该死，她不由得心中泪目，这时机实在是太差劲了！

　　只是伸手将他的袖子捋了上来，又握着他的手放下自己的衣角，直接蹲下将他抱了起来。
　　“哦对，我的身上有过杨师兄送的香囊。”她后知后觉地解释。

　　“哦～怎么还送香囊呢？”淮有业饶有兴致地问。

　　“……是我第一次来这儿，还在走夜路的时候……大概是驱邪驱蚊的安神香囊。”裘依打破了淮有业的尴尬提问，正经回答。

　　“淮师弟确实用不上呢。”逢谣也调侃回淮有业。

　　男孩见自己被抱了起来，万分羞涩，一时间脸红到了脖子根。嘟嘟囔囔地说：“我……我可以自己走的……我已经是大孩子了……”

　　“沉香儿万一又咳嗽了呢？那就不好了不是吗。”裘依试图隐藏他手上的红线，不肯撒手，开始明媚地微笑。

　　“……阿姊怎么知道我会咳嗽，是因为……阿姊就是爷爷给我找的师父吗？”

　　小孩的脑回路就是比较清奇，轻而易举就可以开始编出自己觉得合理的故事。如果说逢谣小时候还是自己摸爬滚打为主，那杨闻牧确实是家中保护地很好，只是由于体弱，却不得不离开家乡。

　　“自然是，你可得叫这个阿姊为师父啊。”淮有业笑眯眯地顺水推舟道。

　　果真是年纪大了都爱逗小孩，淮有业的年纪在这个时候就更显得分明了。裘依看了看男孩，他本是看着她的，却在对上眼神后，又微微地偏移开来，怯生生又乖顺地喊着：“师……师父。”

　　淮有业努力地忍住笑意，像是怕笑得太大声而不好捉弄他了。一时间脸又变得青了许多。逢谣倒是略有担心，细声地与裘依询问：“师妹，恐怕我们还得逗留一下，杨师兄的情况，前所未有，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

　　“嗯……”
　　“那……师父叫什么名字？是父亲让你们直接带我上山的吗？”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太礼貌，又补充道，“我的名字是杨契延，师父可以叫我契延。是上古时期稷与契的契，延续的延。”

　　他的眼神亮亮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说不出的化不开的悲伤。倒是与他长大后很有不同。但也可能只是他终于度过了漫长的冬天，才会有那样春风化雨的，温柔又锋利的眼睛。想起他后面可能会面对的，现在正在面对，却也说不出他的冬天何时结束。

　　而现在又变回了孩子，这到底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但对于西行来说，肯定是一件麻烦事。

　　“我……我叫裘依，狐裘不暖的裘，杨柳依依的依。”

　　一如初见。

　　“诶诶诶，还有你阿兄我呢，你可得叫我淮师兄，还有那位，你要叫她逢师姐。”

　　倒是都变了样了。

　　一鲸落万物生，裘依感慨道。杨师兄变成了杨师弟，倒是让大家都升了咖。

　　*

　　走了不知多久，众人去了成衣店给他又买了一身新衣服。只是过程不算顺利，有各路的阿姊姨姨来捏一把脸，他无助地抱住了裘依的大腿，糯糯地喊着，师父，救救我。

　　挑颜色时，又是吵得不可开交，淮有业说红色喜庆，逢谣说青色比较称，咳咳，比较衬师弟。裘依问杨契延自己怎么想的，他却又问师父喜欢哪件。

　　裘依挑起了一件蓝蓝又绿绿的，又挑了一件粉色的。店家直夸赞真有眼光，这两件正是衬极了。裘依解释道：“嘛，这多适合小孩子。”

　　其余二人沉默道，心想没想到还是小师妹真把师兄当小孩养了。

　　淮有业虽然玩笑话多，但到底本质还是个朴实无华的人，一时也无语凝噎道：“要是杨师兄到时候知道你真把他当小孩了，大概会羞愤而死吧。”

　　裘依低头一看，小男孩还确实又些气嘟嘟的，不由感慨古代的小孩还是更喜欢像个小大人吧，最后选择了逢谣挑的，只是杨契延还是将粉色的衣服拿了起来，最终是买下了两件来替换。

　　“我还以为你会不喜欢这粉色的。”裘依再次抱起穿着粉衣的男孩，倒是显得更像个俊俏的小女孩。

　　“嗯……粉色和紫色放在一起看起来很好看……”

　　没想到年纪小小的就会色彩搭配了，听了这个理由，裘依也是没忍住真心笑了起来。

　　杨闻牧一向是穿着正经得体，少有穿艳丽的颜色，淮有业一时还没有从震惊中走出来，要是成年后的杨闻牧也这么穿，淮有业是真会觉得自己大概是命不久矣了，裘依看着淮有业那神奇的眼神，也不免想，哪有淮师兄你的反差大啊。

　　二人于无声处互相腹诽，倒是很有损友的默契。

　　只是听小少年突然咳嗽了起来，裘依一时心惊回神，却看男孩把手都搭上了自己的肩膀，一副柔弱又霸道的样子，轻轻说着：“师父，我感觉……有点难受，好像体内有什么一直在撞，但距离师父越近，好像越舒服了……”

　　裘依仔细看着他们接触的皮肤，确实是一阵阵白光，像涟漪一样悠悠绽开。也不知道为什么光芒看起来这么微弱，一时间裘依紧张了起来，既是担心他的身体如今会不会承受不住魔气，一时又在想是不是魔种扎根了所以接触起来的白光这么少。

　　逢谣看出了裘依的紧张，伸手安慰道：“没事的师妹，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样，再做打算。”

　　这一次他们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往前走。回头总是会遇上见过他们的人，若是被发现了异样恐怕还会惹出事端，不如也就避着人走。

　　众人走着走着，到了一处荒庙中。

　　裘依倒是心有戚戚，原书中和荒庙有关的人，她的师父范尧，按照原书的进程怕是要离开齐门了。

　　她的签文是保安卦，日出东方，光辉天下。出行得意，谋得不成。她却觉得无奈，谋得不成，那出行的得意何在，只不过是忘我，忘悲，才能守住平常。自从离开齐门，不过是月余，却仿佛已经过了一生。

　　他们点燃起了火堆，天上渐渐繁星闪烁。神庙慈悲，却暗藏玄机。